梁州市的夏日尾声，空气里依旧残留着白日的燥热，但夜风已带上了些许凉意。
城郊结合部，一片待拆迁的老旧民居区域，路灯稀疏，光影昏黄，将断壁残垣和疯长的野草拉出扭曲怪诞的影子。
这里便是胡万豪的老家所在，如今已大半人去楼空，只剩下几户念旧的老人和等待最后赔偿的“钉子户”，在寂静中坚守。
乔宽穿着一身深色的运动服，背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如同一个夜跑的锻炼者，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巷弄里。
按照从胡万豪怨念中得到的模糊指引，他最终停在了一栋孤零零矗立在废墟边缘、显得格外破败的二层老楼前。
楼体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风格，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块。
木制窗框腐朽变形，玻璃残缺不全。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通往屋门的小径。
这里便是胡万豪发迹前的老宅，据说他父母早亡，这房子便一直空着，偶尔雇人简单打扫，却从未再回来长住。
谁也想不到，这看似废弃的荒宅之下，会埋藏着足以令人疯狂的财富。
乔宽没有立刻进去。
他蹲在远处一堵矮墙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左眼的模糊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仔细扫描着老宅及周围。
宅子里有“人”的气息。
不是鬼魅，是活人。而且，似乎只有一个。
这个人气息很特别，时而沉静如水，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感；时而又会泛起细微的、类似算计或焦虑的涟漪，显得有些……不稳定？
但并无恶意，也感觉不到任何超自然的异常。
“这人神魂有问题。”乔宽下了定语。
其实就是里面那人的思维控制神经出了问题，但轻重不知，症状不明。
难道是胡万豪的妻子，那个传闻中“贤惠漂亮”的何小慧，已经先一步来了？还是另有其人？看守？觊觎者？
乔宽心中警惕，但没有退缩。
他此来，本就有“侠盗”之心，亦有面对各种情况的准备。
或许是因为远离家乡，暂忘了牵挂，他体内的“暖流”比平时流速更快，还有左眼，一直在微微颤跳，仿佛夜色中的独行才更合它们的意。
乔宽调整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如同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翻过矮墙，贴近老宅的后窗。
透过破碎的玻璃窗，借着一缕月光，他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正站在堂屋中央。
女人穿着简约但质地精良的米色风衣，长发松松挽起，侧脸在昏暗光线下轮廓优美，确实称得上漂亮。
她手里拿着一支小巧的强光手电，光束在地面、墙壁上仔细扫过，眉头微蹙，似乎在寻找什么。
动作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种审视艺术品般的专注，但偶尔，她会停下来，眼神放空，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自语着什么。
这就是何小慧了。
而且，看起来她确实在寻找胡万豪藏匿的黄金。
乔宽观察了片刻，确认屋内只有她一人，且周围并无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隐藏，径直走到虚掩的后门前，轻轻推开。
“吱呀——”老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堂屋内的何小慧猛地转身，手电光束瞬间打在乔宽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何小慧似乎并无太多惊慌，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警惕，手电光很快移开，落在乔宽脚下。
“你是谁？”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与这荒凉环境格格不入的、受过良好教育的清晰口音。
乔宽走进堂屋，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过路的。”他回答，声音同样平静。
何小慧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普通的衣着和空荡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过路的？走到这荒郊野岭、拆迁废墟里来路过？”她顿了顿，手电光再次扫过他的脸，“而且，你这‘路’过得可真巧。”
乔宽坦然迎着她的目光：“你也一样，胡太太。这地方，恐怕不是贤妻良母该深夜独自踏足的吧？”
何小慧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知道我？”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胡万豪的‘贤内助’，略有耳闻。”乔宽道，“而且，我猜我们来的目的，可能差不多。”
何小慧的眼神锐利起来，手电光再次聚焦在乔宽脸上，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更多。
“目的？什么目的？”她故作不知。
“钱，黄金。”乔宽直截了当，“胡万豪藏在老宅地下的，不义之财。”
堂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野狗吠叫。
何小慧静静地看着乔宽，许久，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屋里显得有些诡异。
“有意思。”她收起手电，堂屋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几缕，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你不像警察，也不像他那些狐朋狗友。你是什么人？替天行道的侠客？”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乔宽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些距离，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两股交织又矛盾的气息。
“重要的是，那些黄金，沾满了受害者的血泪。胡万豪死了，它们不该继续埋在地下，或者……落入某个只想继续过奢华日子的人手里。”
何小慧没有反驳，只是歪了歪头，仿佛在认真思考乔宽的话。
“哦？那依你看，应该怎么办？上交国家？还是……散给那些所谓的‘受害者’？”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似乎觉得这个提议很天真。
“后者。”乔宽回答得很干脆，“至少，一部分应该如此。当然，”他看着何小慧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的侧脸，“胡太太你作为……遗孀，分得一部分，作为今后的生活费，也合情合理。毕竟，法律上，那也可能是你的夫妻共同财产——如果你能证明自己对它们的来源不知情的话。”
这番话说得既现实，又留有余地。既点明了黄金的不义性质，又给了何小慧一个台阶和实际利益。
何小慧沉默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乔宽，望向窗外黑漆漆的废墟。月光照在她纤瘦的背上，竟显出几分孤寂。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嫁给胡万豪，是因为他有钱。那时候，我爸躺在医院等着做心脏搭桥，手术费是天价。我弟弟刚考上大学，想在梁州落脚，房价我们根本负担不起。胡万豪出现得正是时候。他有钱，也舍得给我家花钱。我没什么可挑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我知道他的钱不干净。但这世上，不干净的钱多了去了，也没见有多少人真的因此遭报应。我常对自己说，‘只要我不做不干净的事就行’。是不是很可笑？”
乔宽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感觉到，此刻说话的，似乎是何小慧刻意隐瞒的那一面。
而她这种状况的人这样做时往往代表两个极端，一个是面对知己，一个是面对死敌。
“他早就对我没了新鲜劲，正好。我也巴不得他别来烦我。”何小慧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我有过喜欢的人，很早就有了。但有时又讨厌，讨厌极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思维为什么达不成一致。”
“你感觉到了？”乔宽适时地发出疑问。
何小慧转过身，月光下，她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近乎破碎的笑容：
“嗯。很早就知道了。可能是我从小生活的环境，可能是我过于敏感，看事情太透，而现实又太无奈……自言自语、自问自答惯了吧。一会想着现实，一个想活在……我也不知道活在哪儿。”
双重人格。
乔宽心头了然。难怪她的气息如此不稳定，时而沉静，时而泛起涟漪。
这不是鬼附身，也不是修炼出岔，是纯粹的精神心理问题，是现实重压下的灵魂自我保护（或者说扭曲）。
“现在他死了，”何小慧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促，眼神也闪烁起来，像是切换了频道，“我一点也不伤心，真的。但……钱呢？钱去哪儿了？吃好穿好惯了，好难改啊……我也知道，他肯定把钱藏起来了，就在这里！我们得找到！”
此刻说话的，显然是那个更关注现实享受、充满焦虑和计算欲的“她”。
两个“她”难得在“找钱”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
乔宽看着眼前这个气质瞬息微变、眼神游移不定的女人，心中那点“侠盗”的念头，忽然变得有些荒谬和……棘手。
和一个精神状况不稳定、且对金钱有强烈执念的双重人格者合作？
风险太大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知道大概位置。”乔宽开口道，将何小慧的注意力拉回来，“在地下，可能有个密室。我们可以合作。找到之后，按刚才说的，你拿一部分做生活费，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我会想办法补偿给那些需要的人。”
何小慧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怎么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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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宽根据怨念记忆中的方位提示，很快在堂屋角落一处看似普通、却略微高出地面的青石板附近，发现了痕迹。
那机关很隐蔽，需要同时按压石板边缘几个特定位置的砖缝。
在何小慧手电光的照射下，乔宽摸索着，用力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那块青石板连同下方一小块地面，竟然缓缓向一旁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尘土和淡淡金属锈蚀气息的气流涌了上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何小慧说：“我叫何小慧，你呢？”
“乔宽。”
“我感觉你不是坏人。”
“我觉得你本质也很好。”
两人相视一笑。
何小慧想下去，被乔宽拦住。
“我先下。”他拿过手电，率先沿着狭窄陡峭的石阶走了下去。何小慧紧跟其后。
石阶不长，约莫十几级，下面是一个仅有三四平米见方、高度勉强能让人站直的小小地下室。
手电光扫过，墙角堆着些蒙尘的破旧杂物，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地面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十几个深绿色、带有厚重锁扣的军用制式铁皮箱！
箱子不大，但异常沉重。
乔宽尝试搬动一个，入手沉甸甸的，几乎要脱手。
打开锁扣（钥匙就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铁盒里），掀开箱盖——
黄金！
即使在手电并不强烈的光线下，那整齐排列的、一根根黄澄澄、沉甸甸的标准金条，依然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纯粹而冰冷的光泽！
整整一箱！而这样的箱子，有十几个！
粗略估算，其价值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普通人瞬间疯狂！
何小慧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窒息的吸气声，眼睛死死盯住那些黄金，瞳孔在金光映照下放大，闪烁着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贪婪、狂喜、以及某种更深邃光芒的光。
“找到了……真的有……这么多……”她喃喃着，伸出手，颤抖着抚摸过冰凉的金条表面，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情人的肌肤。
乔宽也感到一阵呼吸急促。
他不是圣人，面对如此巨额的财富，心跳同样加速。但他很快压下那股本能的贪欲，深吸一口地下室阴冷的空气，沉声道：
“何小慧，我们说好的，别忘了。”
何小慧像是没听见，只是痴迷地看着黄金。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乔宽。
此刻，她的眼神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狂热，但乔宽敏锐地感觉到，主导这副身体的，似乎是那个更“现实”、更“焦虑”、也更具攻击性的“她”。
“说好的……当然。”她笑了，笑容甜美，“可若都是我们的……乔宽，我们私奔如何？”
她玩笑的口吻却配上了无比认真的眼神，外加妩媚脸庞、微启红唇、轻微喘息，在夜色中、孤灯下、及密室里，这一切都在挑战着乔宽已然绷紧的神经。
乔宽心头警铃大作，他不得不暂时移开目光：“不要开玩笑。”
“真是个傻瓜，好了，你一份，我一份嘛。来，乔宽，你力气大，帮我先搬几箱上去，我给你照着亮。”
她的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在同情人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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