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背对着他们,正仰头看着墙壁上一幅巨大的、绘制在某种皮革上的山川地理图。
他身形极高,穿着玄色深衣,外罩一件无袖的、暗金纹饰的皮甲,腰束宽带,长发未冠,仅以一根乌木簪松松绾在脑后。
仅是背影,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与挥之不去的、浓重的疲惫感。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回头。
阿沅上前一步,垂首:“城主,乔宽先生请到。”
那人这才缓缓转过身。
乔宽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的面容,轮廓深刻,肤色是和阿沅类似的、久不见天光的苍白。
剑眉斜飞,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刚硬的直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无比,瞳仁颜色极深,仿佛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沉寂了太久的黑暗。
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不是睡眠不足,更像是某种经年累月侵蚀留下的印记。
他的目光落在乔宽身上,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只是平平淡淡地看过来,却让乔宽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冰凉。
“乔宽,”城主开口,声音低沉平稳,略带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好好说话,“阳世鲁地人,今岁二十有三,滨海大学在读,临近毕业,心有郁结。”
他顿了顿,说出了乔宽昨夜独自咀嚼的痛处,“……情伤。”
乔宽浑身一震,血液似乎都凝了一下。
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名字,连这些私密之事也一清二楚。
在这诡异的、非人的地界,这种“了解”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城主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抬手,指向宫殿一侧。
那里没有墙壁,而是一片巨大的、如同水晶般剔透的“窗口”,窗外并非宫殿外的广场,而是涌动的、暗红色的雾气。
“你看那边。”城主说。
乔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那暗红雾气无边无际,缓缓翻腾,色泽浓郁得近乎发黑,仿佛凝固的血浆。
雾气深处,隐约有扭曲的阴影起伏,传出极其微弱、却直钻魂魄的嚎哭与嘶吼声,充满绝望与怨毒。
仅仅瞥上一眼,乔宽就感到一股阴寒暴戾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后退半步,胃里一阵翻搅。
“此乃‘血瘴’,”城主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响,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八百年前,我麾下三千儿郎,连同我自己,战死之地。尸骨无存,魂灵……亦不得出。”
他转回身,重新看向乔宽,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波动,像是投入一颗石子,却只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八百年,阳世沧海桑田,此地怨气却凝结不散,化为此瘴。我滞留于此,便是为此。”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帮我……‘破阵’。”
“破阵?”乔宽脱口而出,声音干涩,“什么阵?我……我只是个普通学生,我能做什么?”
“你能来到这里,便是缘法,亦是定数。”城主缓缓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看到内里,“血瘴困锁的,不止是我等残魂。更深处,有一枢纽,维系着这片死地不散,亦阻隔了轮回之路。那枢纽,非阳世生气充盈、命格特殊之人,难以触动。你,恰好是。”
乔宽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缘法定数,什么生气命格,他只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神话片场的群众演员,手里却连个道具都没有。
“我……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把我弄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城主沉默了片刻,忽地抬手,在巨大的石案上一拂。
案上那些零碎物件中,有一件东西凌空飞起,稳稳落入他掌心。
那是一面镜子。
镜子不大,比手掌略宽,造型古拙。
镜框非金非木,是一种惨白的骨质,打磨得光滑,却天然带着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纹理。
镜柄则是某种漆黑的金属,缠绕着骨框,末端形成一个简化的兽首吞口。
镜面并非寻常的铜或水银,而是一种幽暗的、仿佛深潭之水的材质,微微漾着涟漪,却照不出人影。
“此镜本无名,我唤它‘白骨现形镜’。”城主将镜子托在掌心,镜面朝向乔宽,“并非酬劳,而是……信物,亦是你此行或许用得上的器物。”
乔宽警惕地看着那面诡异的镜子,没有接。
城主也不以为意,继续用那平板的语调说:
“此镜照阳世之人,可透其神魂,显其本真。若为寻常生人,镜中无非己身;若有恶鬼缠身,或心藏邪祟,镜中便现鬼魅之形,或扭曲之魂。”
他手腕极轻地一抖。
那幽暗的镜面,倏地漾开一圈涟漪。
紧接着,镜面深处,不再是单纯的幽暗,而是浮现出极其模糊、快速闪动的画面碎片——车水马龙的现代街道,霓虹闪烁,人影幢幢。
画面闪烁得太快,看不清细节,但乔宽能辨认出,那确实是“外面”的世界,是他刚刚离开不到半小时的、那个真实的人间。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处。似乎是一个嘈杂的路口,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匆匆走过。
镜面中,男人的身影微微扭曲,在他肩头后背,隐约趴伏着几团灰黑色的、不断蠕动的影子,形状不定,散发出贪婪、焦虑、怨恨的意味。
而男人浑然不觉,只顾埋头赶路。
乔宽倒吸一口凉气。
“阳世浊气日盛,人心鬼蜮,滋生无数无形之物,依附人身,蚕食气运神魂而不自知。”城主手腕再一抖,镜中画面消失,恢复成幽暗的潭水模样。“此镜,或可助你分辨。”
他将镜子往前一送,白骨镜便轻飘飘地飞向乔宽。
乔宽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入手冰凉,那骨质的边框触感奇异,光滑中带着一丝温润,并非想象中死物的阴冷。
漆黑的镜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兽首的棱角硌着掌心。
镜面幽暗,映不出他自己的脸,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入魂魄的黑暗。
“你的意思是……让我用这个,回到阳间,帮你‘破阵’?”乔宽握着镜子,心头乱麻一团。
这镜子的能力听起来匪夷所思,但结合刚才看到的景象,以及自己身处的这个鬼地方,由不得他不信几分。
“非是立刻。”城主摇头,“血瘴凶险,非你现在可入。你需要先熟悉此镜,亦需……稍作准备。更需明白,你为何要帮我。”
他走回石案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个倒扣的头盔,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八百年,我等的非是复仇,非是解脱。而是……一个‘了结’。”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宫殿的墙壁,望向那片暗红的血瘴,“三千人的执念,一座城的重量,不该永远困于此地。但破阵之法,不在力敌,而在……契机。这契机,或许就系于阳世。此镜予你,是工具,也是眼睛。你看阳世,或能看出破阵的线索。”
乔宽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白骨镜。
幽暗的镜面仿佛一个旋涡。
帮他,去一个听起来就九死一生的“血瘴”破什么阵?
不帮他,自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阿沅带他进来时那“界外”的景象,门外那凝固的血雾,都表明这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而且……这城主的话里,似乎藏着什么。
三千人的执念,一个等了八百年的了结。还有这面能照见“恶鬼缠身”的镜子。
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我需要时间想想。”乔宽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可。”城主并无逼迫之意,只是微微颔首,“阿沅会带你安顿。此处时日流逝,与阳世有异,你不必过于焦躁。但亦不可久留,生人之气于此地,终是消耗。”
他重新转过身,面朝那幅巨大的地图,背影重新融入那片沉寂与疲惫之中,仿佛刚才的对话耗费了他不少气力。
阿沅无声地走到乔宽身侧:“先生,请随我来。”
乔宽握紧白骨镜,最后看了一眼城主那孤峭的背影,转身跟着阿沅离开了这座空旷得令人窒息的主殿。
他被安置在宫殿群边缘的一处偏殿里。
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均是石制,床上铺着干燥洁净的、说不出材质的织物。
有一扇同样可以看到外面“景象”的窗,窗外不再是血瘴,而是一片永恒的、雾霭沉沉的静止海面,远处有礁石的黑影。
阿沅送来清水与一种淡青色的、类似糕点的食物,味道清冷寡淡,入口即化,却奇异地驱散了乔宽的饥渴与部分疲惫。
她并不多话,安排好一切便悄然退去,留下他一人在这个安静得只有自己心跳声的石室里。
乔宽坐在冰凉的石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面白骨镜。
幽暗的镜面依旧照不出他自己。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这诡异的物件,骨质的纹理,漆黑的柄,深潭般的镜面。
城主的话在脑海里回响:“可透神魂,显其本真……若有恶鬼缠身,镜中便现鬼魅之形……”
恶鬼缠身……他想到了肩扛黑气的西装男人。
那自己呢?镜子里会照出什么?是失恋后萎靡不振的自己?还是对未来充满迷茫的魂魄?或者……因为踏入这鬼域,身上也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好奇心,混合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镜子功用的试探之意,慢慢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白骨镜,将幽暗的镜面,对准了自己的脸。
没有光线的变化。
镜面依旧幽深。
他没有放弃,继续凝视着那片黑暗。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仿佛无边无际的虚空。渐渐地,虚空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荡开。
一点微光,在镜面中心亮起。非常黯淡,仿佛风中之烛。
随着那点微光的稳定,影像开始浮现。
不是他预想中自己颓唐的脸,也不是什么狰狞的鬼影。
镜中出现的,是另一个身影。
穿着残破的、沾满暗沉污迹的玄甲,身形与主殿中的城主有八九分相似,但气质迥异。
镜中人很年轻,面容甚至可以说得上俊秀,眉宇间没有无尽岁月沉淀下的死寂与疲惫,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明亮的焦虑与……期盼。
他微微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乔宽凝神看去,那是一枚虎符。
青铜质地,斑驳陆离,只有一半,断裂处参差不齐。
年轻的将军(他直觉那是一位将军)就那样抱着半枚虎符,站在一片朦胧的、仿佛弥漫着硝烟与血雾的背景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那目光穿透了镜面,穿透了时光,炽热而专注地“望”着,等待着。
他在等。
等那永远不可能到来的,另外半枚虎符,以及它象征的援军、生路、或者……承诺。
镜中无厉鬼,无狰狞,无乔宽自身的倒影。
只有这一个执着等待的身影,和他怀中那冰冷的、残缺的信物。
乔宽举着镜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城主那古井无波的眼睛,那眼下浓重的阴影,那挥之不去的疲惫。
想起了他说的“三千人的执念,一座城的重量”,“等的非是复仇,非是解脱,而是一个‘了结’”。
也想起了他平淡话语下,那深不见底的、凝固了八百年的……“等待”。
这面白骨现形镜,照出的不是缠身的恶鬼。
它照见的,是神魂深处,最本质的执念。
而这位滞留近千年的阴世鬼王,城主的心,竟是这样一番景象。
乔宽慢慢放下镜子,幽暗的镜面重新恢复平静。
石室里冰冷无声,窗外是永恒雾海。
他握着镜柄,骨质的边框硌着掌心,那冰凉似乎一路渗进了心里。
破阵?了结?
或许,他首先需要弄明白,八百年前,那片血瘴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另外半枚虎符,为何没来?城主在等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了结”?
而自己这个被卷入的“破局之人”,又该如何面对这面镜子照出的,比任何恶鬼都更沉重、更悲伤的真相。
偏殿外,雾海无波。
血瘴的方向,传来愈发清晰的、只有灵魂能感知的哀嚎与翻涌。
乔宽将白骨镜轻轻放在石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望向那扇窗,目光想要穿透永恒的雾霭,看清一些被时光与执念深深掩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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