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夜里的鲁西,气温很快降至零下。
赵大勇在废弃农机站的破屋里冻醒了。其实也说不上醒,他这一宿根本就没怎么睡踏实过。
身下垫的旧纸壳早就被寒气浸透,身上盖的破棉被结了一层霜,每翻一次身都哗啦作响,像扯着一块铁皮。
他坐起来,摸黑找到半瓶昨天剩的散白干,仰脖灌了一口。
劣质酒精烧过喉咙,带来几秒钟虚假的暖意,随即是更深的冷。
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他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凝成雾团,又很快消散。
五十三岁。
吃过二十五年牢饭。
现在出来小半年了。
父母坟头的草已经枯黄。
儿子和女朋友租房子住,女儿是老师,刚刚离了婚,在学校住宿舍,他回来后,都客气而疏远地叫他“爸”,但眼神里却写着别的,也没有一个人提过他以后的生活和住处。
村里的老房子早就塌了,身上钱也没多少。他就像个从时间裂缝里掉出来的人,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劳务市场的零工一天一百一,管一顿午饭。他干得动,毕竟在监狱里也没闲着。
肚子在叫。晚上在劳务市场门口买的两个馒头早就消化干净了。
赵大勇又灌了一口酒,摸索着穿上那双露着开始掉皮的棉皮鞋,决定出去走走。
也许能找到个还没关门的超市,买点方便面,要些开水。
现在是夜里十一点,城市郊区一片死寂。
路灯稀疏,光线昏黄,照出水泥路上冻得硬邦邦的车辙印。
风像刀子,从领口、袖口一切能钻进去的地方往里割。
赵大勇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沿着坑洼的路边往亮光处走。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从对面的巷口歪歪斜斜地走出来,高跟鞋踩在路上发出清脆又凌乱的响声。
她穿着件厚实的皮毛大衣,头发烫过,在脑后盘着,妆化得有些浓,即使还离得远,也能知道她喝多了——风送来浓重的酒气。
赵大勇停下脚步,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
女人没看见他,扶着墙干呕了几声,然后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她手里拎着个小皮包,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一个念头,又冷又硬,像块冰碴子滑进赵大勇心里。
这地方偏,这时间晚,这女人醉了,还落了单。
她包里应该有钱,有手机,厚实大衣下有温热的胴体。自己需要钱,需要一顿饱饭,更需要一个女人。
他心跳开始加速,喉咙发干。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隔着二十来米的距离。
女人完全没察觉,嘴里似乎还哼着什么调子,拐进了一条更黑的小路。
那条路赵大勇知道,通向一片新建的小区,没路灯,晚上根本没人走。
机会来了。
他加快了脚步,在走上那条路后,弯腰用右手摸向路边,捡起半块断砖。
砖头冰凉粗糙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脑子里闪过二十五年前那个夜晚,也是喝了酒,怒气上头,顺手抓起了椅子……妻子李秀英倒在地上,血,流了一片,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脸色慢慢变得焦黄。
“啊!”赵大勇低吼一声,像烫了手似的把砖头扔了。
砖头在冻土上滚了几圈,停住。
不能。不能再犯浑。
他转身想走,腿却像灌了铅。
那女人……她万一真遇到坏人呢?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一个刚动了歹念的人,担心别人遇到坏人?
就在他摇头苦笑决定回他的临时住处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赵大勇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黑影从路边的废料堆后扑出,一把捂住那女人的嘴,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粗暴地往巷子更深处拖拽!
女人拼命挣扎,高跟鞋都踢掉了,呜咽声被死死捂住。
刚才扔掉的那股狠劲,混着一种更原始的怒火,“轰”地一下冲上了赵大勇的天灵盖。
“操你妈!”他吼了一声,也不知道骂的是谁,弯腰捡起那块砖头,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黑影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赵大勇的砖头已经拍到了他头上!
“砰!”闷响。黑影吃痛,松开了女人,踉跄后退。
借着远处大路上路灯投来的一点微光,赵大勇看见那人额角破了,血糊了一脸,眼神凶狠。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却没敢再上前,捂着伤口转身就跑,几下就消失在黑暗里。
赵大勇喘着粗气,砖头还举在手里,心脏狂跳。
他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女人,她头发散了,大衣扯开了扣子,正惊魂未定地抬头看他。
“谢……谢谢……”女人声音发抖。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凝固了。
女人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里倒映出赵大勇苍老、憔悴、胡子拉碴的脸。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东西。
“大……大勇?”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片雪花。
赵大勇如遭雷击,手里的砖头“啪嗒”掉在地上。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女人的脸。浓妆之下,那眉眼,那轮廓……虽然老了点,胖了些,皱纹多了,但……
“秀……秀英?”他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挤出两个气音。
李秀英。
他二十五年前“打死”的妻子。
“鬼……鬼啊!”赵大勇怪叫一声,转身想跑,腿却软得面条一样,噗通跪倒在地。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我不是鬼。”李秀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动作竟然慢慢镇定下来。
她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大勇,眼神复杂极了,有恨,有怕,有怜悯,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没死。”
“不可能……医生都说……殡仪馆……”赵大勇语无伦次。
“我只是晕了,闭了气,你们都以为我死了。”李秀英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离得近了,赵大勇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和廉价香水味。“送我去的路上,我缓过来了。我弟……我弟他恨透了你,他把我藏起来,找人做了假的证明,就是要让你把牢底坐穿。”
赵大勇脑子里一片空白。
“后来我嫁到南边去了,过得……也不好。”李秀英扯了扯嘴角,算是笑,“离了,自己折腾个小吃摊,攒了点钱。年前偷偷回来的,想看看孩子……可儿子还好,闺女她……”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眼里有水光。
“小雅……小雅她……”赵大勇想起女儿赵雅,那个文静秀气的中学老师,看他时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眼神。
“她不肯认我。”李秀英抹了把脸,把泪和妆抹花了一片,“觉得我丢人,觉得我……不该活着回来搅和。”
一阵寒风吹过,两人都打了个哆嗦。
赵大勇看着眼前这个“死而复生”的妻子,二十五年的铁窗岁月,无数个悔恨交加的夜晚,那些他曾以为永远无法偿还的债……此刻全都翻涌上来,堵在胸口。
他忽然抓住李秀英的手,那手粗糙,冰凉。
“秀英……我……我不是人!我畜生!”他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天天后悔,恨不得当初死的是我!”
李秀英任他抓着,没抽手,也没说话,只是看着这个苍老不堪的男人。
哭了半天,赵大勇抬起红肿的眼睛,像抓住救命稻草:
“咱们……咱们离开这儿吧!去外地,谁也不认识咱,重新过!我还能干活,我照顾你!我补偿你!”
李秀英看了他很久,久到赵大勇以为她会拒绝,会痛骂,会转身离开。
终于,她点了点头,哑声说:“好。”
赵大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李秀英又说,“走之前,我想再看看孩子。尤其是小雅。我就想……跟她好好说几句话。”
“行!行!明天……不,后天!后天,咱们去找她!我得买身新衣服……我跟她说!”
赵大勇忙不迭地答应,狂喜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注意到李秀英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怪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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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济世高中教师办公室。
赵雅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
前天夜里,她那个几乎没联系过的舅舅突然登门,带来了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消息:
她那个本该死了二十五年的亲生母亲,回来了。
更离谱的是今天一早,她刚出狱的父亲,说明天会和这个“母亲”,一起来见她。
“小雅,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真的是你妈!她还活着!当年是我做的假!”舅舅李建国眼睛发红,反复说着,“你爸也见着了!他们俩……唉,孽缘啊!说想临走前看看你。”
赵雅的第一反应是荒谬,是骗局。可舅舅的样子不像说谎,而且提到了一些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细节。
她一上午课都没上好,午休时忍不住,在办公室里把这事简单说了。
同事们七嘴八舌,有说可能是骗钱的,有说赶紧报警的。
只有坐在角落批作业的乔宽,抬起了头。
“赵老师,”他问,声音平静,“你舅舅说,你母亲现在和你父亲在一起?”
赵雅点头:“嗯,说是要一起离开这儿。”
乔宽放下红笔,揉了揉自己的左眼。最近这眼睛总是莫名酸胀。
“他们什么时候来见你?”
“说明天晚上……”赵雅犹豫了一下,“乔老师,你觉得……这可能是真的吗?”
乔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赵雅,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在那一秒里,他左眼瞳孔深处,那层浑浊的白翳之下,极淡的金芒一闪而过。
常人看不见的视野里,赵雅的眉心,萦绕着一丝比头发还细的灰气。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乔宽说,“既然他们要来,见了再说。不过赵老师,晚上他们来的时候,如果你觉得有任何不对劲,随时给我打电话。”
乔宽把手机号写在纸条上递给赵雅。赵雅接过,有些感激,又有些不解。
她和乔宽只是普通同事,他为何这么上心?
乔宽没多解释。下班后,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桂云的手机。
“是我。有点情况,可能又沾上‘东西’了。”乔宽把事情简述一遍,“我同事赵雅,她死了二十五年的母亲突然‘回来’了。我看了她一眼,眉心有秽气,很淡,但确实是新染上的。”
电话那头的桂云沉默了几秒:“死而复生?二十五年前确定死了?”
“说是当年被打到闭气,假死,后来被弟弟藏起来伪造死亡。逻辑上……说得通,但太巧。”乔宽顿了顿,“关键是那秽气。如果是真的人,刚重逢,不该有这种阴秽沾染。”
“除非重逢的‘人’不对。”桂云声音严肃起来,“你打算去看看?”
“赵雅胆子小,我担心万一有事。而且……”乔宽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我总觉得,这事找上我同事,不完全是巧合。”
“小心点。需要我过去吗?”
“暂时不用,我先探探路。”
挂掉电话,乔宽摩挲着温润的鼠牙剑身。
自从夜光杯事件后,他体内的“暖流”粗壮凝实了不少,操控飞剑更加得心应手,镜瞳也似乎敏锐了些。
但越是如此,他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力量增长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麻烦找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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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八点,乔宽借口回学校取资料,绕到了赵雅家所在的教师公寓楼下。
他没上去,在对面小卖店买了包烟,靠在阴影里,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赵雅家的窗户。
窗帘拉着,透出暖黄色的光。一切如常。
但乔宽的左眼开始隐隐发热。
他凝神,微微调动镜瞳之力。
视野变化,普通人眼中的温馨灯火,在他眼里,那扇窗户周围,弥漫着一层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污浊感的暗色“气息”。
这就像清水里滴入了一滴墨,正缓慢晕开。
他掐灭烟头,正犹豫是直接上去还是再等等,手机震动了。
是赵雅,短信只有三个字:“乔老师……”
后面没了。
乔宽心头一紧,立刻拨了回去。
响了几声才接通,那边传来赵雅压低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乔老师……你……你能来一下吗?我……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我妈她……有点怪。”
“我就在楼下,马上到。”
乔宽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单元楼。敲开赵雅家门时,开门的赵雅脸色苍白如纸。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赵雅的舅舅李建国,一个满脸沧桑、眼神躲闪的老男人(应该就是她父亲赵大勇),还有一个女人。
看到那女人的瞬间,乔宽左眼的灼热感骤然加剧!
镜瞳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启动了。
在他的“视野”中,眼前这个自称李秀英的女人,周身笼罩着一层完美到几乎天衣无缝的“人皮”。
这层皮囊有温度,有呼吸,有影子,甚至能模拟出细微的情感波动。但在镜瞳的凝视下,这皮囊的边缘微微“融化”,露出下面一团不断蠕动、变幻形状的漆黑阴影!
那阴影的核心,在她后颈衣领下,微微鼓起一个不自然的包块,正随着她的“呼吸”轻微搏动。
这不是人!甚至不是普通的鬼魂!
女人——或者说,这个披着李秀英皮囊的东西——微笑着站起身:“这位是?”
“我同事,乔老师。”赵雅声音发干,“乔老师,这……这是我妈,李秀英。”
“李阿姨好。”乔宽面色如常地点点头,目光扫过赵大勇和李建国。两人眉心那灰黑色的秽气已经颇为明显,像细小的根须扎进了皮肉里。
赵雅眉心的则淡很多。
“乔老师快请坐。”‘李秀英’热情招呼,言行举止自然得体,甚至带着点农村出身老一辈妇女见到文化人的局促。
若非镜瞳所见,乔宽绝对看不出任何破绽。
乔宽坐下,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引到了李秀英这些年的经历上。
她的说辞和赵雅转述的差不多,细节丰富,情绪到位,说到动情处还抹了抹眼角。
但乔宽的注意力全在那层“皮囊”和下面蠕动的阴影上。
这东西的伪装能力太强了,而且它似乎在吸收赵大勇和张建国身上散发出的某种“东西”——不是简单的生气,更像是……一种强烈的情感能量,混合着悔恨、愧疚、渴望,以及一丝虚妄的希望。
“妈,”赵雅鼓起勇气开口,“你说要跟爸去外地……是打算去哪?以后还回来吗?”
‘李秀英’握住赵雅的手,温柔地说:“去哪都行,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生生过日子。妈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你们姐弟过得好。现在……现在也算见着了。”
她说着,从随身的旧布包里摸出两个厚厚的信封,塞给赵雅。
“这点钱,你跟你弟分分。妈没本事,就这点心意。”
赵雅看着信封,没接,眼圈却红了。不管眼前是真是假,这份“母亲”的心意,是她渴望了二十多年的东西。
就在赵雅指尖快要碰到信封的刹那,乔宽突然出声:“赵老师,能借用下卫生间吗?”
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赵雅回过神,忙道:“啊,在那边。”
乔宽起身走向卫生间。
关上门,他立刻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滴了两滴清凉液体在左眼。
这是桂云炼制的“明目液”,能短暂加强镜瞳的穿透力。
再次看向客厅方向时,景象让他后背渗出冷汗。
那‘李秀英’身子里,投射出的根本不是她的灵魂虚影,是一个庞大、扭曲、多肢的怪物轮廓!
那影子微微晃动,仿佛在无声狞笑。
而赵大勇和李建国身上,各有一条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黑气线,从他们心口位置延伸出来,没入‘李秀英’的后心!
它在抽吸他们的某种生命本源!
乔宽洗了把脸,冷水让他更加清醒。
不能硬来,赵雅一家都在这里。这东西的手段极其诡异,一旦被其察觉,赵大勇和李建国就危险了。
他回到客厅,面色如常地坐下,喝了口茶,忽然对赵雅说:
“赵老师,我刚想起来,年级组长让我今晚务必把教学进度表发给他,我得回学校一趟。”
赵雅一愣,眼中流露出失望和不安。
乔宽起身,走到门口,换上鞋,在转身出门的瞬间,用只有赵雅能听到的极低声音飞快说:
“别接她的任何东西,别和她单独相处,锁好卧室门,等我消息。”
门关上了。
赵雅站在原地,心怦怦直跳。
乔宽最后那句话和凝重的眼神,让她心里那点不安瞬间放大。
楼下,乔宽快步走到远离楼门的阴影处,立刻拨通桂云电话,语速极快:
“确定了,不是人,也不是普通鬼。披着人皮,能完美模拟,在吸收宿主的情感类能量,后颈有核心。赵雅父亲和舅舅已经被深度侵蚀。”
桂云倒吸一口凉气:
“‘影魅’!一种专门吞噬强烈情感的古老精怪,尤喜亲情执念!它读取了真正李秀英残存的记忆碎片,伪装成她回来,就是为了吞噬这个家庭重逢时爆发的所有情感!等吸干了,它就会换下一个目标!”
“怎么对付?”
“影魅本体是阴影,极度畏光,尤其是纯阳雷电!但它狡诈,一旦察觉危险会立刻抛弃宿主遁走。而且它现在和两个宿主连接很深,强行攻击可能会重创甚至杀死他们!”
乔宽心往下沉:“我现在回去,趁它不备?”
“只能如此!它的力量在午夜最强,那时会显形进食。你必须在那之前动手!我告诉你一段‘破妄咒’,配合你的镜瞳,可以暂时定住它、破开伪装!但只有一瞬机会!”
桂云快速念诵咒文,乔宽凝神记忆。
咒文拗口,也需配合特殊手印。
“记住,破妄之后,它现形瞬间最虚弱,用雷法!全力一击!否则后患无穷!”
挂断电话,乔宽看了下时间,九点半。
他摸了摸怀中的飞剑,感受着体内加速流转的暖流。没有犹豫,他再次走向赵雅家的单元门。
这一次,他不是客人。
他是行走在阳间的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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