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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影魅(下)

作者:星霄夜海 当前章节:9640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30

神雷的余威在狭小的客厅里震荡,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

那个庞大扭曲的怪物影子在刺目的电光中发出最后一声非人的尖啸,随即像泼在热铁上的水一样,“嗤”地蒸发殆尽,只留下一片迅速淡去的污渍。

赵大勇和李建国昏倒在地,眉心处那深入皮肉的灰黑根须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赵雅蜷缩在墙角,双手捂嘴,惊恐地望着眼前超乎理解的一切。

她看见乔老师站在客厅中央,左手还保持着某种奇特的手印姿势,指尖有细微的电弧跳跃、熄灭。

他的左眼,那只总是显得浑浊的白内障眼睛,此刻竟隐隐透出淡金色的微光,旋即恢复正常。

而原本“李秀英”站立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依稀是李秀英的模样,却年轻许多,穿着二十多年前的旧式衣衫,脸上没有浓妆,只有一片茫然的苍白。

“秀……秀英?”赵大勇第一个醒过来,挣扎着想爬过去,却手脚发软。

那半透明的轮廓——李秀英的残魂——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虚幻的双手,又抬头看向赵大勇,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没有了影魅的伪装和操控,此刻的她,终于流露出属于李秀英本人的情绪:

痛苦、悔恨、恐惧,还有一丝解脱。

“大勇……”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对不起……”

“不,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混蛋!我不是人!”赵大勇涕泪横流,跪在地上,朝着那虚影砰砰磕头,“你打我吧!你杀了我吧!”

李秀英的残魂却摇了摇头,虚幻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是的……当年,当年……我确实……对不起你。”

赵大勇的磕头动作僵住了,愕然抬头。

乔宽心中一凛,镜瞳微微发热,他能看见李秀英的残魂正在加速消散,这或许是回光返照,让她短暂地凝聚并说出了真话。

“那年……你在外跑车,大半年不回来一次。”李秀英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苦涩,“家里里里外外就我一个人,孩子小,老人病……村东头开小卖部的大志,他常来帮忙,送点油盐,搭把手修房子……我……我一时糊涂……”

赵大勇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天你回来,看见他正从咱家后门出去……其实那天他真的只是来送代销的肥皂,可我……我心虚,我慌,我跟你吵,说你不信我……”李秀英的魂魄颤抖起来,“你喝了酒,眼睛通红,抓起擀面杖……我吓坏了,口不择言,说‘你就是没本事,有本事你打死我’……”

客厅里死寂一片。

只有赵雅压抑的抽泣声。

“你打了我……我摔在地上,后脑磕到了门槛……很疼,眼前发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秀英的残魂又望向也已醒来的李建国:“弟,姐也对不住你……让你为我担惊受怕,还……还做了那种事。”

李建国涕泪交加,摇着头,说不出话。

“后来……我醒了,在去县城的板车上,盖着白布,听见弟你在哭,听见别人说‘没气了’‘可惜了’。”李秀英的声音越来越轻,魂魄的边缘开始化为光点飘散,“我不敢动,我怕……我怕你再打我,也怕这事传出去,我没脸见人……我就那么躺着,直到弟把我藏起来……”

赵大勇瘫倒在地,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支撑了他二十五年的悔恨和罪孽,在这一刻突然扭曲、变形,露出底下更不堪的真相。

他以为自己是单方面的施暴者、罪人,却原来,那场悲剧的土壤里,早就埋下了背叛的种子。

这发现没有让他轻松,反而像一把更钝的刀子,搅进了心口。

“弟送我去了南边,给了我新的身份。”李秀英的魂魄继续诉说,光点飘散得更快了,“我嫁了人,想重新开始……可我就是个不安分的女人……没多久,我又……又跟邻居的男人扯上了。”

她脸上浮现出深切的羞愧和自厌:“他老婆是个厉害角色,不吵不闹,暗中盯着。我那段时间总做噩梦,梦见大勇你满脸是血地瞪着我,有时又变成后来那个男人……我怕了,真的怕了,就跟那男的断了。”

“可那女人不信。她觉得是我耍了她男人,又不要了。”李秀英的魂魄剧烈波动起来,仿佛回忆起了极恐怖的事,“那天……在山上,她说一起找野蜂蜜……走到一个很偏的天坑边上,四周没人,她突然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赵雅发出一声惊呼。

“那坑……很深,我掉下去,摔断了骨头,昏死过去。晚上才醒,又疼又冷又怕,喊救命,喊破了嗓子……没人来。”

李秀英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第二天早上,我听见上面有动静,是她!她来看我死没死!我那时傻,还求救……她就捡石头往下砸!”

魂魄的波动更加剧烈,几乎要溃散。

“我躲开了石头,不敢再出声。她等了一会儿,听不到动静,就用树枝、长草把洞口盖住,又搬来碎石泥土堵上……光没了,声音也传不出去了。”

李秀英的虚幻身影蜷缩起来,那是她在洞底最后的姿态,“我知道我完了……骨头断了,没吃的,没水喝……只能等死。”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一天,可能两天……我昏昏沉沉,以为自己要死了。忽然……洞里亮了起来。”

李秀英的魂魄停止颤抖,语气变得异常平直,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空洞,“是碧绿色的光,一团一团的,飘在空中……有的光里有很淡的影子,有的就是光……大概有十几个。”

“我那时已经不知道害怕了,只想着能出去。我就求它们,跪下来求……求了好久,有一个有影子的光团开口说话了。”

她模仿着那声音,嘶哑、非男非女,带着嗡嗡的回响:“‘此处通大王府邸,我们可以领你去见。’”

“我……我哪还管什么王府不王府,只想活命,连忙答应。那些碧火就朝我飘过来,围住我。我还担心自己动不了,可念头刚动,我就觉得身子一轻……”李秀英的残魂低头看着自己,

“我就……飘起来了,然后,投进了最近的一团碧火里。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好像睡了很长很长一觉,醒来时,就在这附近游荡,浑浑噩噩,直到……直到那个影子找到我,把我……裹了进去,给了我‘李秀英’的记忆和样子……”

她的叙述戛然而止。魂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大勇……小雅……”最后的光点从她脸上飘散,声音细若游丝,“我对不起你们……下辈子……我……”

话未说完,残魂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荧光,在空气中盘旋了短短一瞬,便寂灭无踪。

客厅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赵雅压抑的哭泣。

乔宽默默收回手印,体内暖流消耗颇巨,左眼传来熟悉的酸胀感。

李秀英的讲述信息量太大,尤其是最后那一段——“碧火”、“大王府邸”,这听起来绝非寻常鬼物,甚至可能和影魅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影魅读取了她的记忆,但为何偏偏选中她?那“碧火”又是什么?

他看向失魂落魄的赵大勇和悲痛欲绝的李建国、赵雅。

这一家子的悲剧,因背叛而起,因暴力而剧,因隐瞒而延续,最后竟以这样一种诡异荒诞的方式暂时画上句号。

但直觉告诉他,句号后面,可能跟着更大的危险。

“赵老师,”乔宽声音有些沙哑,“你父亲和舅舅需要休息,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这里……我会处理。”

赵雅抬起泪眼,看着乔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感激和茫然:“乔老师……那……那到底是什么?我妈她……”

“一个利用了你母亲记忆和执念的怪物,现在它死了。”乔宽斟酌着用词,“你母亲……她也算解脱了。节哀。”

他知道这话苍白无力,但此刻没有更好的安慰。

帮着赵雅将瘫软的父亲和舅舅扶到卧室休息后,乔宽开始清理客厅。

他用特制的药粉洒在影魅消散和残魂湮灭的地方,消除残留的阴秽气息。做完这些,他给桂云发了条简短信息:

“影魅已除,李秀英残魂解脱,但提及‘碧火’与‘大王府邸’,疑有后患。明早详谈。”

走出教师公寓楼时,已近午夜。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乔宽深吸一口冰冷空气,试图驱散胸口的郁结和隐隐的不安。

李秀英最后那段关于碧火的描述,让他脊背发凉。那不像自然形成的鬼魂,更像某种……有组织的东西?

忽然,他左眼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远比平时使用镜瞳后的不适要剧烈得多,仿佛有根烧红的针狠狠扎了进去!

“呃!”乔宽闷哼一声,踉跄扶住旁边的树干。

他下意识地捂住左眼,却感觉到掌心下,那枚与他共生的白骨现形镜,正在发烫!不是暖流的温润,而是一种警报般的灼热!

与此同时,镜瞳竟不受控制地自行开启!

视野瞬间切换。寻常的冬夜街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仿佛笼罩在淡绿色雾气中的景象。

而在前方几十米外,街道拐角的阴影里,他看到了。

不是影魅那种扭曲的怪物,也不是寻常游魂。

那是一团静静燃烧的、碧绿色的火焰。火焰约有人头大小,悬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火焰核心处,有一个极其模糊、不断变幻形状的虚影。

它没有任何动作,就那样“看”着乔宽的方向。

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隔着这么远,依然顺着镜瞳的“视线”传递过来。那不是温度的冷,而是直达灵魂的、充满恶意和腐朽的寒意。

乔宽浑身汗毛倒竖,暖流自动急速运转,左眼的灼痛和镜瞳的异动才勉强被压制下去。

他放下手,用肉眼看向那个拐角——空无一物,只有被风吹动的枯叶。

但镜瞳的视野里,那团碧火依旧存在。

乔宽缓缓站直身体,右手悄然伸入怀中,握住了鼠牙飞剑的剑柄。

飞剑传来温润的触感,稍稍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死死“盯”着那团碧火。

那碧火似乎也在“观察”他。火焰微微摇曳,核心的虚影变幻速度加快了几分。

片刻之后,火焰毫无征兆地向后飘退,融入更深的阴影,随即从镜瞳的视野里彻底消失。

左眼的灼痛和镜瞳的强制开启状态也随之解除。街道恢复了正常冬夜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乔宽知道不是。

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那东西……给人的感觉,比影魅更加诡异,更加……有序。影魅是贪婪的捕食者,而刚才那团碧火,更像是一个冰冷的“观察者”或“哨兵”。

没有回家,乔宽直接去了学校附近他偶尔过夜的值班宿舍。关上门,他立刻给桂云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桂云的声音带着睡意:“乔宽?我刚看到你信息,怎么……”

“我刚才看见了。”乔宽打断她,声音低沉,“就在赵雅家楼下。一团碧绿色的火,火焰里有虚影。镜瞳自己跳出来看到的,肉眼看不见。它发现我了,看了我一会,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六秒,桂云的睡意显然全无,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你确定?碧火,虚影,肉眼不可见?”

“确定。”

“……麻烦了。”桂云深吸一口气,“乔宽,你可能撞上‘巡阴碧磷火’了。”

“那是什么?”

“一种很少见的东西。说是‘火’,其实是极阴秽的灵气混合特殊魂质凝聚而成。通常只在阴脉交汇或大规模古战场、殉葬坑附近偶然出现。但有记载说,有些古老的、强大的阴司‘府邸’或‘衙门’,会用这种东西作为巡逻的‘眼线’和‘信使’。”桂云语速很快,“李秀英说的‘大王府邸’……如果真和这个有关,那可能不是比喻,而是确有其‘府’!”

乔宽心头一沉:“阴司的……衙门?像给我镜子的那个城主鬼王?”

“不一样!鬼王城主应该是正统阴司封疆大吏,掌一方轮回秩序。但‘王府’……”

桂云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艰涩的内容:

“一些古老记载里提到过,在正统阴司体系之外,某些极其强大、古老的凶魂厉鬼,或者修炼有成的精怪,会占据特殊阴地,自封为王,构筑属于自己的‘鬼域’或‘阴府’。它们往往行事肆无忌惮,掠夺魂魄,干扰阴阳,是正统阴司追剿的对象。但它们通常隐藏极深,而且实力强横。”

“你觉得李秀英误入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很可能!天坑溶洞,往往深入地脉,容易形成极阴环境。那个所谓的‘大王府邸’,入口可能就在那种地方。李秀英濒死之际,魂魄离体未散,被巡弋的碧磷火发现,带回了‘府邸’。她的魂魄可能被囚禁、被研究,或者干脆被当成了‘养料’。影魅或许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或者……根本就是那个‘王府’放出来收集特定情感能量的工具!”

这个推测让乔宽遍体生寒。

如果影魅背后真有一个组织性的、盘踞地下的鬼物势力,那事情就远不是解决一个害人精怪那么简单了。

“它看到我了,会不会……”

“肯定会注意到你。”桂云肯定地说,“碧磷火有简单的灵智,能传递信息。你灭了它们的‘工具’(影魅),又身怀阴司判官的白骨镜,对它们而言,要么是威胁,要么是……有价值的猎物。”

乔宽捏了捏眉心:“现在怎么办?”

“你最近一定要格外小心,尤其是夜里,不要单独去偏僻阴森的地方。碧磷火通常不会在阳气旺盛的白日或人多处活动。我会尽快查查家里关于这类‘阴府私邸’的记载。”

桂云语气担忧,又补充道:

“还有,乔宽,你力量增长太快,镜瞳也越发活跃,这可能会让你在那些东西眼里‘更显眼’。务必控制使用,非必要不要轻易动用全力。”

挂断电话,乔宽毫无睡意。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县城灯火零星,更远处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在那黑暗之下,大地深处,是否真的藏着某个自封为王的鬼物巢穴?李秀英是无意中撞入的倒霉鬼,还是被有意选中的?

他想起镜瞳看到碧磷火时,白骨镜那异常的灼热和自行开启。这面镜子,似乎对那种东西有特殊的反应。

还有李秀英故事里另一个细节——她因为噩梦而终止了出轨。

噩梦的内容是赵大勇和后来丈夫“打死”她。那是纯粹的恐惧投射,还是……某种预兆,或者警告?

一个个疑问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乔宽知道,自己卷进了一个比想象中更深、更危险的旋涡。

……

一个月后,学校已放假,校园里空荡荡的。

值班的乔宽和门卫大爷简单说了几句便赶奔县图书馆,他和桂云约在一个僻静的旧资料室见面。

桂云带来了几本纸张泛黄、线装的旧书,上面是她家族历代守镜人记载的奇闻异事和古老知识。

“查到了些零碎的东西。”桂云指着一段用朱笔圈出的晦涩古文,“‘碧磷照路,阴兵巡疆,此非正朔,乃伪王僭越之象。’意思是,用碧磷火巡逻,是那些自立为王的强大鬼物模仿阴司正神的做派,属于僭越行为。”

她又翻到另一页:

“这里提到,曾有三处较有名的‘伪王阴府’被记载。一在西南古蜀道悬棺绝壁之下,一在东北老林荒冢深处,还有一处……疑似在江东某地大型古墓群底层。但记载都很模糊,且年代久远,是否还在,不得而知。”

“我们鲁西这一带有呢?”

“没有明确记载。但鲁西自古多征战,黄河改道又埋没无数村庄坟茔,地下阴气汇聚之处恐怕不少。若真有一处‘伪王阴府’在此,也不奇怪。”

桂云合上书,眉头紧锁,“关键是,它们为何突然活跃?影魅这种精怪,虽狡猾,但成形不易,需要漫长岁月和特定环境。被放出来收集情感能量,所图必然不小。”

“李秀英说,碧磷火领她去见‘大王府邸’。她是生魂被引入,然后被困,记忆被影魅利用。”乔宽分析,“有没有可能,那个‘王府’需要像李秀英这样,生前有强烈情感纠葛、死后执念未消的魂魄?或者,需要这些魂魄所携带的‘故事’和‘情绪’?”

桂云眼睛一亮:“你是说……它们可能在搜集‘材料’?用来修炼某种邪法,或者……构筑什么东西?”

这个猜想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地底真有一个鬼物势力在系统性地搜集人类的情感、记忆、执念,那目的绝对恐怖。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乔宽沉声道,“那个天坑的位置,李秀英在南方的具体住址,还有推她下去的那个女人……或许能找到线索。”

“我让蔡敏去了,看能不能联系上李秀英在南方的亲属或熟人,问出具体地点。”桂云说,“但乔宽,这事水太深,我们势单力薄。如果真要对上一个‘伪王阴府’,恐怕……”

“我明白。”乔宽点头,“先查,弄清虚实。如果真的事不可为……”他顿了顿,想起左眼中那面鬼王所赠的镜子,“或许,该联系一下‘正统’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表面上风平浪静。

赵大勇和李建国在医院休养后,被赵雅接去同住,一家人似乎都在努力消化那晚的冲击,尝试着在破碎的过往之上,建立一种新的、小心翼翼的关系。

赵雅对乔宽千恩万谢,但也明智地没有多问。

蔡敏那边动用了一些关系,辗转联系上了李秀英在南方的远房表亲,问到了她当年大致的生活区域——赣南某县山区。

但要精确定位那个天坑,无异于大海捞针。

乔宽则谨慎了许多,夜晚很少外出,即使出门也尽量走在人多光亮处。

镜瞳没有再自发开启,也没再“看”到碧磷火。但他能感觉到,左眼中的白骨镜,似乎处于一种比平时更“活跃”的状态,仿佛在默默戒备着什么。

腊月二十八,年关已近。

乔宽帮母亲置办年货,陪肖春雨和乔安逛街,享受着难得的家庭温馨。但心底那根弦始终紧绷。

傍晚,他接到桂云一个紧急电话。

“乔宽,快来老地方!我发现点东西!”

公园小亭,桂云正对着摊开的一本皮质封面古旧笔记,脸色异常凝重。

那笔记看起来很古老,封面有烧灼和污渍的痕迹。

“这是我在大集上收到的旧物,”桂云指着笔记,“是清朝一个女人写的笔记,她应该也是守镜人。里面有一段记载,她年轻时曾随师父游历,在鲁西相邻的豫东一带,遇到过一件怪事。”

乔宽凑近看去。笔记上的字迹娟秀但略显凌乱,用的是半文半白的语言:

“……是年秋,随师至砀山。闻乡野有奇症,入夜则见碧光点点,如磷火游走,追之则没。病者日渐消瘦,医石罔效,或癫狂呓语,言见宫阙美人,或惧怖惊厥,称有阴兵锁魂。不及月余,辄亡。尸身不腐,面呈青碧,触之阴寒彻骨。师疑为‘阴煞侵髓’,然符咒驱之,效微。后访得一耄耋猎户,言其幼时曾坠一荒谷裂缝,内极深广,有碧光幽幽,似有城郭虚影,闻鼓乐声,惧而攀逃,终生不敢再近。师叹曰:‘此非寻常煞地,恐有阴灵聚众而王,窃据地脉,摄人生魂以自肥。然其巢穴深藏,非人力可及,唯有警示乡人远离。’遂布阵于谷口,封禁其气,暂遏其势,然终非长久之计……”

笔记到此,后面几页似乎被撕掉了。

“砀山,就在隔壁省,离我们这不到两百公里。”桂云指着地图上一个点,“笔记里说的症状,碧光,还有猎户看到的‘城郭虚影’‘鼓乐声’,和李秀英说的‘大王府邸’太像了!时间大概是不到二百年前。”

乔宽心脏狂跳:“此人的师父布阵封禁,只是暂时遏制?那现在……”

“笔记被撕掉的几页,可能记录了更重要的东西,或者……是不想后人追查。”桂云脸色发白,“如果一百多年前那里就有一个‘伪王阴府’,被高人暂时封住。那么这么多年过去,封禁是否松动了?还是说……它转移了?或者,根本不止一处?”

她抬头看向乔宽,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忧虑:

“鲁西和豫东地理相近,地质相连。如果那个‘府邸’真的存在,并且有能力移动或拓展……李秀英在赣南遇害,魂魄却被带到此地附近被利用,这距离……”

“说明它们的活动范围,可能很大。或者,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通道’。”乔宽接道,感到口干舌燥。

一个可能存在了至少八十年以上,活动范围可能跨越数省,拥有碧磷火巡逻、影魅这种工具,系统性搜集人类情感魂魄的“伪王阴府”……

这已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处理过的任何事件的规模。

“这件事,必须上报了。”乔宽缓缓道,“不是我们能处理的。”

“上报给谁?普通人谁会信?”桂云苦笑,“正统阴司?我们怎么联系?你那面镜子……”

乔宽抚摸左眼,他是可以去联系阿沅,但对方似乎也有难处。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被巨大的危机感压迫时,乔宽怀中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对面传来一个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的年轻男声,带着刻意压低的急促,“是……乔宽乔老师吗?”

“我是。你是?”

“我……我是刘明,刘大富的侄子!我们以前见过一次!”对方语速飞快,“乔老师,救命!我叔他……他不对劲!从昨天开始,他就把自己关在收藏室里,对着那只夜光杯发呆,谁叫也不理!今天早上,佣人去送饭,看见他……他在对着杯子说话!说的都是听不懂的怪话!眼睛直勾勾的,脸色发青!我们想靠近,他就发疯一样砸东西!他……他嘴里还念叨你的名字!”

乔宽和桂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夜光杯?那只他们以为已经处理干净、让刘大富捐掉的碧玉夜光杯?

“你们没捐掉杯子?”乔宽急问。

“我叔他……他舍不得!说那是绝世宝贝,捐了太亏,就偷偷留下来了!放在他收藏室最里面的保险柜里,偶尔拿出来看……”刘明都快哭了,“乔老师,求您快来看看吧!我们不敢报警,怕事情闹大,我叔他就完了!我们在……”

挂断电话,乔宽看向桂云。

夜光杯,影魅,碧磷火,伪王阴府……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此刻却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起。

“杯子里的魅灵明明被你的镜瞳炼化了。”桂云声音干涩。

“但杯子本身,是从旧地主老宅地基里挖出来的。”乔宽想起刘大富最初的讲述,“地基……地下……”

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那只夜光杯,或许根本不是普通的陪葬品或邪器。它会不会是……某个来自地下的“东西”,故意被埋在那里,等待着被人发现、带出,从而成为连接地上与地下的一个“锚点”或“眼睛”?

而刘大富的异常,可能意味着,那个“府邸”……已经开始主动伸手了。

“我去刘大富家。”乔宽立刻起身,“你去查查当年挖出杯子的具体地点和那个地主家族的背景。还有,准备些应对阴秽邪祟的东西,越多越好。”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桂云抓住他的胳膊。

“必须去。如果杯子真是‘通道’或‘诱饵’,刘大富现在就是饵上的鱼,也是陷阱本身。拖得越久越麻烦。”乔宽挣脱她的手,眼神坚定,“放心,我有镜子,还有雷法。你尽快查资料,准备支援。这次……我们可能真的碰上硬茬子了。”

他没说的是,左眼中的白骨现形镜,从接到电话开始,就在持续散发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警惕与某种类似“兴奋”的战意。

这面来自正统阴司的镜子,似乎对即将面对的东西,有着明确的敌意。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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