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月华合上那本《清微符箓初解》,指尖拂过书页边缘,那里已有些许毛边。
窗外,晨曦已露,肖家镇桂云家小院里那几株夜息香还舒展着叶片,散发出清冽的苦香。
这香气能安神,也能避秽,是桂云特意为她移栽的。
距离那个地底归来的正月,已近一年。身上的污秽与恶臭早已涤荡干净,连皮肤都因日夜吐纳导引,透着玉瓷般温润的光泽。
只是眼神变了,像被山泉反复洗过的墨玉,沉静、清透,映着窗外的暮色,也映着心底那条已然截然不同的路途。
罗文刚的名字连同那段仓皇收场的婚姻,一同锁进了记忆深处蒙尘的角落。
她没要房子,没要补偿,只带走了自己婚前积攒的一点私蓄和满心劫后余生的清醒。
搬来这里,与其说是寄居,不如说是拜师入门。
这一年来,她的生活简单到近乎枯燥。晨起练功,午后读书画符,傍晚辨识草药,夜里打坐存神。
桂云待她亦师亦友,倾囊相授,却也要求极严。
那些拗口的咒诀,繁复的符文,看似简单实则极耗心神的感应练习,常常让她练到头晕眼花、指尖发颤。
但她从无怨言,甚至甘之如饴。
只有沉浸在这些全然陌生又充满力量感的知识里时,前三十年人生里那些关于爱情、美貌、他人眼光的浮沫,才会彻底沉寂下去。
桃木剑握在手中的踏实,远比握住一个男人易变的心更可靠。
指尖能牵引出的、微弱却真实的“气感”,也比任何甜言蜜语更能让她感到自己真切地“活着”,且有能力掌控些什么。
昨天,桂云去县城了,那里有房,也有乔宽。
潘月华独自在家,对照着古籍,小心翼翼地将研磨好的朱砂与特制胶液混合,尝试绘制她的第一张“驱邪符”。
笔尖凝神,气息匀长,朱红的线条在黄表纸上缓慢延伸,虽稚嫩,却隐隐有了些圆润贯通之意。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有些迟疑,两下,停顿,又是三下。
潘月华笔尖一顿,一滴稍浓的朱砂滴在符纸上,晕开一小团红渍。
她微微蹙眉,放下笔,指尖一弹,一丝极细微的清风拂过,将未干的朱砂稍稍吹散,勉强救回符形。这才起身去应门。
拉开门闩,院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平静的心湖,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随即又归于更深沉的平静。
是罗文刚。
一年不见,他看上去老了不少。
不是年纪上的老,而是精气神上的萎靡。
原本还算挺拔的肩背有些佝偻,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胡茬也没刮干净,身上那件原本挺括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甚至有点油渍。
他手里拎着个果篮,里面是些寻常的苹果橙子,包装纸粗糙鲜亮,与他此刻的状态格格不入。
看到开门的真是潘月华,罗文刚愣了一下随即化作惊喜。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那双冰寒时,便飞快地从潘月华脸上掠过,又垂下,盯着地上的青砖缝隙,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勉强挤出声音:
“月……月华。”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窘迫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希冀。
潘月华站在门内,身形未动,也没有立刻让他进来的意思。
她穿着简单的浅灰色棉布长裙,罩着件月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在未散的晨雾里,却有一种罗文刚记忆里从未有过的、冰雪初融般的清冽美感,以及一种让他自惭形秽的、淡淡的疏离。
“有事?”潘月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问一个陌生的路人。
罗文刚被这冷淡的态度刺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我……我来看看你。听说你一直住在这儿……你好吗?”
“挺好。”潘月华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罗文刚噎住了,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他设想过见面时的情景,或许是她的怨言恨语,或许是冷嘲热讽,甚至或许是心软流泪……唯独没想过是这样彻底的、仿佛看陌生人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难受,因为它意味着,她真的已经走远了,远到他连她的情绪都无法再牵动。
“我……我能进去说吗?”他有些艰难地请求,举了举手里的果篮,“就一会儿。”
潘月华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目光掠过他眼底的惶惑和那份廉价果篮,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罗文刚如蒙大赦,赶紧跟了进来,顺手小心地关上门。
小院里药草芬芳,石桌石凳洁净,和他想象中“神神叨叨”的地方不太一样,反而有种让人心静的禅意。
他拘谨地站在院子里,不知该坐哪里。
“坐。”潘月华指了指石凳,自己则在对面坐下,顺手将石桌上未完成的符纸和朱砂笔往旁边收了收。
罗文刚坐下,将果篮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他偷偷打量潘月华,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眼前的女子,和他记忆中那个或明媚或憔悴的妻子判若两人。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清亮,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安稳的气息,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让她动容。
而自己呢?焦头烂额,满身狼狈。
“你……你变化很大。”他干巴巴地说。
“嗯。”潘月华应了一声,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说明来意。
罗文刚被她看得越发局促,终于憋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双手捂住脸:
“月华,我……我过得糟透了。”
潘月华眉梢微动,没说话。
“我跟林芸……就是后来那个,结婚了,你知道的。”罗文刚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传出来,“可这才多久……又出事了。她爸,林建岳,县发改局主管粮食储备安全的那个副科长,被抓了!盗卖储备粮,数目大得吓人!我妈……我妈逼着我赶紧离婚,划清界限……”
他抬起头,眼睛发红,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走投无路的迷茫:
“我不想的,可林芸她……她居然自己提出来离婚!还说……还说她不是正常人,被什么‘异类附体’了,不能生孩子,不想拖累我……你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潘月华静静听着,听到“异类附体”四个字时,眼神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锐芒,但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她真这么说的?”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千真万确!”罗文刚像是找到了倾诉口,语速加快,“就前几天,她突然把我叫到房里,神神道道的,说她身体里早就住进了别的东西,那东西使她贪吃,让她讨厌猫,包括她爸去盗卖粮食……她说她知道对不起我,愿意离婚,让我找个好人……月华,你说,她是不是疯了?还是……还是真有什么脏东西?”
罗文刚的声音里带着恐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超常”解释的隐秘期待。
仿佛如果真是“脏东西”作祟,他在这场失败婚姻里的责任就能轻一些。
潘月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
“她平时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贪吃和讨厌猫。”
罗文刚愣了一下,努力回想:
“特别……就是嘴特别馋,尤其爱吃那些花生瓜子核桃之类的炒货,还有糖,家里零食不断,偷着吃,我妈为这没少说她。再就是怕猫,怕得要命,看见猫就尖叫,有一次把我妈养了多年的老狸花从阳台扔下去了,幸亏楼下有雨棚……为这事,我妈差点跟她打起来。”
“还有呢?精神怎么样?有没有自言自语,或者对着空气说话?晚上睡得好吗?”
潘月华的问题一个个抛出来,冷静得像医生问诊。
罗文刚被问得有些发毛:
“精神……有时候挺好的,有时候就呆呆的,喊她几声才回神。自言自语好像有过,我加班回来晚,听见她在自己房里嘀嘀咕咕,也听不清说什么。睡觉……她睡觉很轻,有点动静就醒,而且,好像经常做噩梦,有几次半夜惊醒,一身冷汗,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吓人……”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后背有些发凉:
“月华,你问这些……难道,难道她真的……”
“我只是随便问问。”潘月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你来找我,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罗文刚张了张嘴,脸上浮现出挣扎和羞愧混杂的神色。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这儿来了。心里乱得很。我妈天天逼我离婚,单位里风言风语,林芸又那个样子……我昨晚一宿没睡,忽然……忽然就想起了你。想起以前……虽然也吵也闹,但至少……至少是清白的,是正常的。”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
“月华,我知道我以前混账,对不起你。可我现在……我现在真的知道错了。你看,林芸她也愿意离,我们……我们能不能……能不能重新开始?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再不犯浑!我妈那边,我去说!我们离开这儿也行,去外地……”
“罗文刚。”潘月华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打断了他越来越急切的表白。
罗文刚停住,满怀希望地看着她。
潘月华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是她丈夫、给过她甜蜜也给过她彻骨伤害的男人,此刻像个溺水者一样,想抓住她这根已经漂远的浮木。
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或酸楚,只有一片澄澈的、带着些许悲悯的平静。
“我们离婚了。”她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玉盘,“法律上,情理上,都结束了。你过得如何,林芸如何,你母亲如何,都与我无关。”
罗文刚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至于重新开始,”潘月华微微摇头,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开始’的基础吗?”
“我改!我真的能改!”罗文刚急切道。
“你改不改,是你的修行。”潘月华站起身,这是送客的姿态,“我的路,已经往前走了。罗文刚,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提醒你一句。林芸的事,恐怕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附体’之说未必是疯话。若真有事,尽快带她去找真正的明白人看看,或者……离她远点。”
她的话让罗文刚浑身一震,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月华,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跟乔宽,还有这个桂云……你们是不是真的……”
“乔老师和我们一样,只是普通人。”潘月华不愿多说,“天不早了,你回去吧。”
罗文刚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脚边的果篮都没拿。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潘月华一眼,那眼神里有懊悔,有不甘,也有终于认清现实的彻底绝望。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
潘月华关上门,将那一篮鲜艳却廉价的果子随手放在墙角。
她回到石桌边,看着那张被朱砂污了一点的驱邪符,静立片刻,忽然提起笔,蘸满朱砂,就着那团晕开的红渍,笔走龙蛇,迅速勾画起来。
片刻之后,一张与原本图样略有不同、却气息更为凛然锐利的符箓跃然纸上。
那团污渍,竟被她巧妙化用,成了符胆中一点破邪诛煞的“睛”。
她放下笔,指尖轻抚过微微发烫的符纸,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独属于她此刻心境的决绝之力。
情丝已断,前尘如烟。
罗文刚带来的纷扰,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便沉入水底,再无痕迹。
倒是他话中透露的关于林芸的异常,让她上了心。
贪食(尤其坚果炒货),厌猫,自称附体,父亲盗粮……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让她不得不警惕的可能。
桂云姐回来,得立刻告诉她。
潘月华收好符箓,洗净笔墨,开始准备早饭。动作熟练,心神宁定。
小院里,夜息香的苦香渐渐淡去,叶片卷合,继续自己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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