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潘月华和桂云来到了县城中心偏东的一个小区。
林芸父亲出事后，两人搬来了这里。
按响门铃后，开门的是罗文刚本人。
看到门外站着的潘月华时，他眼神里瞬间闪过惊艳、错愕，还有希冀。
“月……月华？”罗文刚嗓子有些干涩，“你……你来了？”
“是桂云姐想来看看。”潘月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罗文刚这才注意到潘月华身后的桂云，连忙让开身：“快请进，请进。”
屋内装修尚可，但显得有些凌乱，气氛沉闷。
已退休的罗母坐在沙发上，脸色难看，看到潘月华和桂云，也只是勉强点了点头。
另一个房间里，隐约传来细微的、嗑瓜子般的“咔咔”声。
“林芸？”桂云直接问道。
罗文刚脸色尴尬：“是……她……她有点不舒服，在房间里。”
“我们能见见吗？”桂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罗文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那个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小芸，出来一下，有客人。”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缓缓打开。一个身形纤瘦、穿着居家服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她长得还算清秀，但脸色有些过分的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人，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嘴，总是在轻微地动，像是无声地咀嚼着什么，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炒货和糖霜的甜腻气味。
潘月华在桂云的示意下，悄悄凝神，尝试调动这一年修炼出的、微弱的灵觉去感应。
起初并无异常，林芸身上就是普通人的气息，甚至因为内向显得更弱些。
但当她因为紧张，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时，潘月华眉心忽然一跳！她“感觉”到，林芸周身那层薄弱的人气之下，隐约透出一股极其隐晦的、带着土腥味的躁动气息，那气息狡猾地潜伏着，与林芸本身的魂魄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这不是简单的“附体”，更像是……共生？或者侵蚀已久，近乎融合？
桂云显然早就察觉到了，她目光微凝，却不动声色，微笑道：
“林芸是吧？别紧张，我们就是来看看。听说你身体不太舒服？”
林芸飞快地瞟了桂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没……没什么。就是老毛病。”她说话时，嘴唇翕动的频率更快了。
“听说你……不喜欢猫？”桂云像是闲聊。
林芸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嗯……怕。”
“也难怪，个人喜好不同。”桂云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林小姐父亲的事，我们听说了。节哀顺变。现在调查到什么程度了？”
提到父亲，林芸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非人的怨毒和恐慌，但那情绪消失得极快，她又恢复了那副怯懦的样子，摇了摇头，不说话。
罗文刚在一旁叹气：“唉，还在查，数额太大，岳父他……怕是难了。小芸也是受打击太大，才……才胡言乱语说什么附体。”
罗母却冷哼一声：
“是不是胡言乱语还两说呢！自从她进了门，家里就没安生过！馋嘴偷吃就算了，那猫招她惹她了？几次三番往楼下扔！我看就是心里有鬼！”
“妈！”罗文刚有些恼怒。
林芸则瑟缩了一下，往罗文刚身后躲了躲，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这个小动作，让潘月华心中微微一动。这个“林芸”，似乎对罗文刚有着一种奇特的依赖。
桂云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便起身告辞。罗文刚送她们到门口，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对潘月华道：
“月华，你……你现在好像不一样了。我听说你学了些……本事？能不能……帮帮我？小芸她，可能真的……”
“真的被附体了？”潘月华接过话，语气平静无波，“罗文刚，你找我们，到底是想救林芸，还是想尽快摆脱这个麻烦，好让你母亲满意，甚至……让你自己心里好过点？”
罗文刚被问得一噎，脸色涨红：“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小芸她毕竟是我妻子，她现在这样，我也担心……”
“担心她父亲的事牵连你？担心她‘生不出孩子’？还是担心她哪天把你也从楼上扔下去？”
潘月华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戳心。
罗文刚哑口无言，额角青筋跳动。
“我们会查清楚。”桂云拍了拍潘月华的肩膀，对罗文刚道，“但驱邪治鬼，不是请客吃饭。真有东西，处理起来也麻烦。你们自己家事，先理顺吧。”
离开罗家，走在街道上，桂云才沉声道：
“不是简单附体。那东西在她体内盘踞已深，几乎与她本魂缠绕共生。而且非常警惕，狡猾。”
“是鼠妖吗？”潘月华问。
她心情已然平复，刚才面对罗母难免生怨。
“九成是，而且道行不浅，极善隐匿。”桂云眉头紧锁，“更麻烦的是，林建岳盗卖储备粮的事……如果和这鼠妖有关，那事情就大了。鼠，天性盗粮。妖，若起了贪念，又有便利身份……”
“您是说，林建岳可能也被控制了？或者，根本就是……与妖合作？”
潘月华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没可能。鼠妖借林芸之身，嫁入罗家或许只是个跳板或掩护，真正目标可能是通过林建岳，染指粮库。”桂云眼神冰冷，“粮为民生根本，储备粮更是国家战略物资。若真被妖物所盗，流落出去，或是被用于请邪献祭上……”
她没说完，但潘月华已明白其中利害。这已不止是一桩灵异事件，更可能牵扯到现实的犯罪和重大安全隐患。
“要告诉乔老师，还有……我们要联系有关部门吗？”
潘月华迟疑道，这种事，普通人谁会信？
“乔宽肯定要通知。至于有关部门……”桂云苦笑，“没有真凭实据，怎么说？说怀疑副科长女儿被鼠妖附体，合伙盗粮？我们先暗中调查，拿到确凿证据，或者……抓住那鼠妖的本体。”
两人回到小区，乔宽并不在家，正要给他打电话，门却被敲响了。
来人是蔡敏，脸色同样凝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姐，月华，你们让我查的林建岳社会关系和近期行踪，有点发现。”
蔡敏进屋，顾不上喝水，直接抽出几张资料，放到桌上，介绍道：
“林建岳这人，以前还算本分，但三年前开始，逐渐变得有些……古怪。应酬增多，消费水平明显超出收入，还迷上了古玩收藏，尤其喜欢收集各种玉石雕刻的……老鼠摆件。”
“鼠？”桂云和潘月华对视。
“对。而且他负责的几个粮库，从两年前开始，就陆续有零星‘损耗超标’的记录，但都被他以‘正常仓储损耗’、‘鼠害防治不力’等理由报批抹平了。这次被查，是因为一个临时工意外发现某个隐蔽出库口的监控视频片段被删改，顺藤摸瓜，才扯出大窟窿。”
蔡敏压低声音：
“更诡异的是，据调查组初步审讯，林建国对自己所做之事供认不讳，但问到细节和赃款去向，就颠三倒四，一会说投资失败，一会说被人骗了，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被迷惑了心智。”桂云断定。
“还有，”蔡敏看向潘月华，“月华，你前夫罗文刚，今天下午去了城南一个叫‘慈济堂’的香烛店，好像去求了什么符水之类的东西。那家店……我顺便查了查，店主是个外地来的老头，口碑有点玄乎，据说挺灵，但收费不菲。”
“慈济堂？”桂云记下这个名字。
这时乔宽也回来了。
听到“鼠妖”、“盗粮”这些字眼，他也表情严肃起来，说晚饭后再过来详谈。
晚饭后，乔宽来了。
听完三个女人各自的看法和发现，他沉默片刻，道：
“鼠妖狡猾，且是群居之妖，若真有一只能修到如此程度、懂得附身人类并经营势力的，其背后可能不止一只。而且，它们的目标如果真是粮食，那麻烦就大了。粮食乃天地精华所聚，民命所系，若大量被妖物所盗，或被用于邪法炼制，后果不堪设想。”
“你的镜瞳，能看出那林芸体内的虚实吗？”桂云问。
“我试试看，但需要近距离，而且不能打草惊蛇。”
乔宽看向潘月华：
“月华，明天你再去找一次罗文刚，就以关心为名，提出想单独和林芸聊聊。我和桂云在外面策应。如果那鼠妖察觉不对，可能会有所动作，我们见机行事。”
潘月华点头，心中并无面对前夫一家的反感，只有一种执行任务时的兴奋。
第二天上午，戴着微型耳机和针孔摄像头的潘月华独自来到罗家。
罗文刚见她去而复返，期待感重新涌上心来。
罗母则冷着脸回了自己房间。
“我想单独和林芸说几句话，女人间的话。”潘月华直接道。
罗文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林芸叫了出来。
林芸看到潘月华单独来找她，明显更加紧张，手指绞在一起。
潘月华将她带到阳台上，关上推拉门。阳光很好，但林芸却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林芸，”潘月华开口，声音平和，却悄然运转起桂云所授的“安神诀”，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力量，“别怕。我知道你不舒服，也知道你……可能身不由己。”
林芸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恐，嘴唇哆嗦着：“你……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体内有别的东西。”潘月华直视着她的眼睛，灵觉提升到极致，“它在控制你，让你贪吃，让你厌猫，让你说出那些‘附体’的话，对吗？甚至……你父亲的事，也和它有关，是不是？”
“不……不是……我爸他……”林芸慌乱地摇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不想害人的……我不想……但是它……它说只要听话，就有好吃的……我爸他……他也是被它们骗了……”
“它们？”潘月华捕捉到关键词，“不止一个？”
林芸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浑身发抖，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涣散，嘴唇又开始无意识地快速翕动，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潘月华感觉到，林芸体内那股土腥躁动的气息骤然变得活跃起来，试图压制林芸本体的意识。
她立刻上前一步，右手食指快速在左手掌心画了一个简易的“清心符”，然后轻轻按在林芸的额头上！
微弱的清光一闪。林芸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但随即流露出更深的恐惧，她急促地低声道：
“仓库……西郊……老粮库……地下……好多……救命……”话未说完，她眼睛一翻，软软向后倒去。
潘月华扶住她，同时耳中传来桂云急促的声音：
“退！它察觉了！”
潘月华立刻扶着林芸退回客厅，将她放在沙发上。罗文刚闻声赶来：“怎么了？”
“她突然晕倒了。”潘月华面不改色，“可能低血糖，你照顾一下，我去给她倒杯糖水。”
她走进厨房，迅速通过微型耳机低声道：“西郊老粮库，地下。她说了‘救命’，可能不止她一个受害者。”
“明白。我们马上过去。你先离开，到小区外汇合。”乔宽的声音传来。
潘月华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对焦急的罗文刚道：“我有点急事，先走了。你最好带她去医院看看。”
说完，不等罗文刚反应，便快步离开。
小区外，乔宽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潘月华上车，桂云立刻递给她几样东西：一把短小的桃木剑，几张贴好的符箓，还有一小瓶气味刺鼻的药粉。
“鼠妖惧此物。必要时撒出去。”桂云简单交代。
乔宽驾车，直奔西郊。
路上，他简短道：“西郊老粮库，九十年代后逐渐废弃，但部分仓库仍由粮食局代管，存放一些陈粮或临时周转。林建岳曾分管过那里。”
车子在离老粮库还有一段距离的偏僻路边停下。
三人下车，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厂区，红砖围墙破败，几栋高大的苏式仓房静静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寂静阴森。
乔宽闭上眼，片刻后睁开，左眼瞳孔深处有淡金流转：
“阴气很重，而且……有浓烈的土腥妖气和粮食陈腐气混杂。地下确实有东西，数量不少。”
“怎么进去？”潘月华握紧了桃木剑，手心微微出汗，但不是害怕，而是临战前的紧张。
“正门必然有门卫，也有监控。”桂云观察着地形，“绕到后面，我记得那里有个废弃的排水涵洞，能通到库区。”
三人绕到粮库后方，果然找到一个被杂草半掩的、直径约一米的水泥涵洞，里面黑黢黢的，散发出难闻的霉味和淡淡的妖气。
乔宽打头，桂云居中，潘月华断后，三人弯腰钻进涵洞。
洞内潮湿泥泞，空气污浊。前行约二三十米，前方出现向上的铁制扶梯，有光亮从上方射下。
可以出去了，不过，侧方一扇锈蚀严重的铁窗户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窗缝里，透出微弱的、碧油油的光，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吱吱”声和啃噬声。
乔宽示意噤声，慢慢攀上梯子靠近，然后小心往里察看。
里面的景象，让即使是刚经历过地底鬼域，他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是一个巨大的、改造过的地下仓库。堆
成小山的麻袋遍布角落，空气中飘满了粮食的粉尘和陈腐气。
而在仓库中央，一片相对空旷的地带，飘着几盏诡异的碧绿色油火焰。
地面上，数十只体型远超过寻常家鼠、眼睛冒着红光、皮毛油亮甚至有些已隐隐呈现暗褐色的巨鼠，正围聚在一起，疯狂啃食着散落在地上的粮食。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鼠群外围，还有七八个身影——穿着破旧的衣服，身形佝偻，动作僵硬，正机械地将麻袋拖到鼠群旁边，撕开，倾倒。
这些“人”目光呆滞，脸色青灰，身上散发着与林芸类似、但浓烈太多的土腥妖气，显然都是被鼠妖深度控制的傀儡！
而在仓库最里面的一个高台上，摆着一张破旧的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干瘦的老者，穿着不合时宜的绸缎马褂，尖嘴猴腮，留着两撇鼠须，一双小眼睛在碧磷灯光下闪烁着贪婪而狡黠的光芒。
他手里把玩着两颗玉雕的老鼠，正满意地看着下方鼠群和“工人”的劳作。
似乎察觉到什么，老者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直射向铁窗方向！
“呵呵，有客人来了。”他的声音尖细刺耳，带着“吱吱”的尾音。
随着他的话，下方啃食的鼠群齐刷刷抬头，红眼如血，看向上方的窗户。那些被控制的“工人”也停下动作，呆滞地转过身。
乔宽推开窗户，左眼金芒大盛，冷冷道：“窃据粮仓，奴役人类，鼠辈好大的胆子！”
“胆子？”鼠妖老者嗤笑，站起身来，身形虽矮小，却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妖气，“这天下粮仓，本就是我族祖祖辈辈的食槽！人类占了几千年，也该还回来了！至于你们这些两脚兽，能为我族搬运粮食，是你们的造化！”
他话音一落，下方数十只巨鼠发出尖锐的“吱吱”声，粮堆中鼠影密密麻麻而出，如同潮水般向乔宽这个方向涌来！
那些被控制的“人”也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张牙舞爪、僵尸般地向前！
乔宽右手一挥，鼠牙飞剑化作两道金色闪电，交错斩入鼠群，顿时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但巨鼠数量太多，且皮糙肉厚，有些被斩伤后竟不退反进，更加疯狂。
桂云过来了，六道轮回镜的镜光如练，扫向那些被控制的“工人”。
镜光所照，工人身上冒出黑烟，发出痛苦嘶嚎，动作停滞，但很快又挣扎着向前，显然控制极深。
潘月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第一次面对如此多妖物的紧张。
她左手捏诀，右手桃木剑疾刺，精准地点在一只爬上窗台的巨鼠眉心。
桃木剑上微弱的破邪之力激发，那巨鼠惨叫一声，红眼黯淡，翻滚倒地。
同时，她将桂云给的药粉撒向下面，药粉触及鼠群，顿时响起一片腐蚀般的“滋滋”声和凄厉尖叫，鼠群攻势为之一缓。
鼠妖老者并未亲自出手，只是看着。
他看出三人不好对付，眼珠一阵乱转，忽然张口喷出一股浓稠的、带着恶臭的黄褐色烟雾！
“小心，有毒瘴！”桂云惊呼。
乔宽屏住呼吸，左眼镜瞳光芒暴涨，一道无形的屏障在身前展开，暂时挡住毒瘴。
可等烟雾散去，那鼠妖老者却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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