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云跟着潘月华来到罗文刚家中时,林芸正蹲在厨房角落,用手指在地板上画圈。
“她在画什么?”潘月华轻声问。
罗文刚摇头:“不知道,问她也不说。”
肖桂云没说话,缓步走向林芸。她在离林芸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轮回镜。
镜面模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薄雾。
肖桂云将镜子对准林芸,左手捏了个诀。
镜面忽然泛起涟漪,像水面被投入石子。
罗文刚屏住呼吸,他看见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林芸,而是一团模糊的、蠕动的东西。
林芸猛地抬起头,眼神空洞。
“出来。”肖桂云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芸张嘴,发出一声尖细的、不像人类的嘶叫。
罗文刚吓得后退一步,潘月华瞪了他一眼,往旁边闪了闪。
肖桂云面色不变,右手食指在镜面上虚画。镜中那团东西开始扭曲,一点点从镜面渗出,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林芸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眼神清明了许多,看到罗文刚,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文刚......我怎么了?”
罗文刚抱住她,简单解释了情况。林芸听完,脸色苍白:
“我爸......我爸他是不是也被......”
“你父亲的情况更复杂。”肖桂云开口,她已经收起了轮回镜,“我刚才探查了一下,你身上只是沾染了妖气,根源在你父亲那里。他招惹的,是一头道行极深的鼠妖。”
“鼠妖?”
肖桂云点头:
“你父亲盗卖粮食,惊动了以粮仓为巢穴的鼠妖。这种妖物最恨人动它的粮食,想必是附在你父亲身上,借他的手继续囤粮。现在鼠妖与你父亲的魂魄已经纠缠在一起,强行分离,你父亲也活不成。”
林芸跪了下来:“求您救救我爸!他做了错事,该受法律制裁,不该......不该这样......”
“你求我无用,你得去求他。”
“我得求谁?”
“一位老师……”
---
县济世中学的语文老师乔宽,在学生中是出了名的怪人。
他三十多岁,左眼患有白内障,看东西时总眯着眼,给人“一个眼大一个眼小”的感觉。
他讲课生动,尤其擅长讲志怪故事,常把学生吓得一愣一愣的。
很少有人知道,乔宽的左眼并非普通白内障,而是藏着一件阴司至宝——白骨现形镜。
此镜能照出妖魔鬼怪的真身,在他眼中化作镜瞳,也导致了他的眼睛异于常人。
林芸找到乔宽时,他正在自己的宿舍内批改学生的作文。
“乔老师,我有事想请您帮忙……”
乔宽放下红笔,揉了揉左眼:“鼠妖附身,盗粮自肥......有点意思。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
“是月华和桂云,我……”
乔宽笑了:“不用说了。行,这活我接了。不过得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我这人不要名,也可以不要利,但需要别人嘴特别严,否则万一哪天有妖啊、鬼的找上门可别怪我。”
---
乔宽站在粮仓大门外,这次有罗文刚前面引路,他可以堂而皇之的进入了。
闭目凝神。他左眼的镜瞳微微发热,视野中浮现出常人看不见的气息流向——
淡黄色的粮食气息如同涓涓细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然后渗入地下。
“都在地下。”乔宽睁开眼,“而且不少。”
肖桂云点头:“林建岳盗卖的五百吨粮食只追回不到一百吨,剩下的应该都在这里。鼠妖有储粮习性,一定会把粮食藏到最安全的地方。”
“问题是,鼠妖现在不敢来这里。”乔宽环顾四周,“它附在林建岳身上,被关在看守所。我们就算找到粮食,也抓不到它。”
肖桂云沉默片刻:“那就引它出来。”
“怎么引?”
“鼠类记吃不记打,最在乎的就是粮食。如果它知道有人发现了它的粮库,而且打算把这些粮食交给警方......”
乔宽明白了:“你是说,让林芸去告诉她父亲,我们已经找到粮食,并且要上报?”
“不仅如此,”肖桂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还要说,你乔宽只想拿到警方悬赏,不在乎斩草除根。这样一来,鼠妖既会担心粮食被夺,又会觉得有机可乘——毕竟,一个‘只想要钱’的除妖师,总比一个要拼命的好对付。”
乔宽笑了:“好计策。不过演戏要演全套,林芸那边......”
“我来安排。”潘月华抢先开口。
---
林芸再次见到父亲时,几乎认不出他。
林建岳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睛异常明亮,闪着一种诡异的光。
“爸......”林芸声音哽咽。
林建岳——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鼠妖——咧开嘴笑了,露出被黄黄的牙齿:
“芸芸来了?带吃的了吗?爸饿。”
林芸忍住恐惧,按照肖桂云的嘱咐说道:“爸,我找到人了,能救你。”
“救人?救什么人?我不需要救。”林建岳歪着头,动作灵活极了。
“是一个叫乔宽的师傅,他很厉害,他找到了那些......粮食。”林芸压低声音,“他说,只要把粮食的位置告诉警方,他就能拿到悬赏,然后......”
“然后什么?”林建岳的眼神锐利起来。
“然后他就不管了。他说,他只想要钱,不想惹麻烦。”林芸装作小心翼翼的样子,“爸,那些粮食是不是在第三粮仓的地下?乔师傅说他明天就带警察去......”
林建岳猛地站起来,双手抓住探视窗的栏杆,指节发白:“他真这么说?只想要钱?”
林芸点头低语:“他说,妖怪的事他不掺和,太危险。”
“好......好......”林建岳松开手,坐回椅子,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我知道了。芸芸,你回去吧。爸没事。”
探视结束后,林芸走出看守所,腿都软了。罗文刚扶住她:“怎么样?”
“我说了,他信了。”林芸脸色苍白,“可那是爸爸的身体啊......我们真的要对它......”
“那是妖,不是你父亲。”肖桂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你父亲的魂魄被压制在身体深处,只有除掉鼠妖,他才有可能恢复神智——虽然还是要接受法律制裁,但至少是作为一个人。”
乔宽和潘月华也从阴影中走出,他今天没戴眼镜,左眼的白翳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它今晚一定会去粮仓。我们该准备了。”
---
夜幕降临,废弃的第三粮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乔宽和月华在粮仓四周布下符阵,用的是特制的朱砂和雄黄粉,对鼠类有极强的驱赶和压制作用。
肖桂云则在粮仓内布下六道轮回镜的衍生阵法,一旦鼠妖进入,就很难逃脱。
“你的镜瞳能看出鼠妖的真身吗?”肖桂云问。
乔宽点头:“但必须等它完全显形。鼠妖最擅隐藏,附在人身上时,我的镜瞳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它来了。”肖桂云忽然说。
没有声音,没有动静,但两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阴冷、贪婪的气息正在迅速靠近。
粮仓的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一道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是林建岳,但又不完全是。
他四肢着地,动作迅捷得像真正的老鼠,眼睛在黑暗中发着红光。
“粮食......我的粮食......”他喃喃着,爬向粮仓中央。
乔宽从藏身的阴影中走出:“等你很久了。”
林建岳——鼠妖——猛地转身,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你?你不是只想要钱吗?”
“那是骗人的。”乔宽平静地说,“实际上,我专抓偷粮食的老鼠。”
鼠妖笑了,声音尖利刺耳:“就凭你?一个半瞎的小子?”
它忽然直立起来,林建岳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衣服被撑破,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皮毛。脸拉长,露出尖嘴和长须,但还保留着人类的五官轮廓,形成一幅恐怖的画面。
“我在这粮仓修行百年,吃的是陈年精米,喝的是地脉阴水。”鼠妖的声音变得混杂,既有林建岳的嗓音,又有尖锐的鼠嘶,“你们这些人类,建粮仓时不拜土地,运粮食时不祭仓神,现在还想夺我的粮食?找死!”
它猛地扑向乔宽,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乔宽不闪不避,左眼猛然睁开。
眼中的白翳瞬间变得透明,一道清冷的光束射出,照在鼠妖身上。
鼠妖惨叫一声,被光束照到的地方冒出青烟。它现出了部分真身——一只小牛犊似的灰毛老鼠,但下半身还保持着人形。
“白骨现形镜?!”鼠妖惊恐后退,“你怎么会有阴司至宝?”
“这你不需要知道。”乔宽双手结印,右手指天,左手指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来!”
粮仓顶棚凭空出现一团乌云,电光闪烁。
乔宽的雷法日趋熟练,专克这种阴邪妖物。
鼠妖知道不妙,转身想逃,却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肖桂云的六道轮回镜阵发动了。
“此路不通。”肖桂云从另一侧走出,手中铜镜旋转,射出六道不同颜色的光,交织成网,将鼠妖困在中央。
鼠妖疯狂撞击光网,每撞一次,身体就缩小一分,那是它在消耗本源力量。
它忽然停下,盯着乔宽:“你们真以为赢定了?”
它张开嘴,不是对着乔宽或肖桂云,而是对着地面。
一声尖锐到极点的嘶叫从它喉咙里发出,穿透粮仓,传遍四周。
地面开始震动。
不,不是地面——是无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粮仓的缝隙里、破洞中、地下,钻出成千上万只老鼠。它们眼睛发红,悍不畏死地冲向乔宽和肖桂云。
“鼠海战术?”乔宽皱眉,双手雷光更盛,每一道闪电都能击毙数十只老鼠,但老鼠实在太多了,杀之不尽。
更可怕的是,这些老鼠开始堆叠、融合,形成一堵堵“老鼠墙”,向两人压来。
肖桂云的镜光能照散老鼠,但范围有限。
眼看两人就要被鼠海淹没——
乔宽忽然闭上了右眼,只用左眼的镜瞳看向鼠妖本体。
在那镜瞳的视野中,他看到了鼠妖体内有一个光点,那是它的妖核所在,也是它与林建岳魂魄的连接点。
“桂云,定住它一息!”乔宽大喊。
肖桂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铜镜上。镜光瞬间大盛,化作六道锁链,牢牢捆住鼠妖。
就这一息之间,乔宽扬手一挥,袖中射出一道凝实到极点的白光,直刺鼠妖胸口。
白光贯穿鼠妖身体,击中妖核。
鼠妖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崩解。那些组成墙壁的老鼠纷纷倒地,化作黑烟消散。
林建岳的身体软软倒下,胸口一个大洞,却没有流血,只有黑烟不断涌出。
乔宽走到他身边,镜瞳继续照射。黑烟逐渐散去,露出一个蜷缩的、半透明的人形——是林建岳的魂魄,被鼠妖囚禁在体内。
“救......救我......”林建岳的魂魄微弱地求救。
乔宽叹了口气,取出一张符纸,将魂魄收入其中:“你的罪,留给阳间的法律审判吧。”
肖桂云收起铜镜,看着满地狼藉:“结束了?”
“结束了。”乔宽戴上眼镜,又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语文老师,“剩下的粮食,让警方来处理。我们该走了。”
---
半个月后,济世中学高三(五)班的语文课上。
乔宽正在讲解《诗经·魏风》中的《硕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这里的硕鼠,表面上指大老鼠,实际上讽刺的是贪得无厌的统治者......”
有学生举手:“老师,世上真有像人那么大的老鼠吗?”
乔宽推了推眼镜,左眼的白翳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传说罢了。现实中最大的老鼠也就猫那么大。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人心里的贪欲,有时候比任何老鼠都大,都可怕。好了,我们继续看下一句......”
下课铃响了,乔宽收拾教案走出教室。在走廊里,他遇见了肖桂云和潘月华。
“你们怎么来了?”乔宽有些意外。
“路过,顺便告诉你一声。”肖桂云轻声说,“林建岳的审判下周进行,他神智已经清醒,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林芸和罗文刚感谢我们,想请吃饭。”
乔宽摇头:“免了。我们这种人,还是少和普通人牵扯太深。”
肖桂云点头:“也是。对了,你眼睛怎么样?”
“老样子。”乔宽摸了摸左眼,“白骨现形镜好用是好用,就是副作用大了点。不过比起那些被妖物所害的人,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三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