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宽记得很清楚,那个夏天的蝉鸣特别聒噪。
济世中学迎来了一批新教师,其中三人格外引人注目。
高挑爱笑的李端容像是自带阳光,走到哪里都亮堂;稍矮些的王娅婷则像夜色中的玫瑰,妩媚丰满,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种慵懒的风情;而体育老师舒克,高大挺拔,站在操场上就是一道风景。
年轻人的故事,总是从校园开始,又在校园结束。
乔宽第一眼见到王娅婷时,心里“咯噔”一下。
倒不是被美色所惑——他左眼的白骨现形镜见过太多皮囊下的真相——而是这女孩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漩涡,能把周围的光和注意力都吸进去。
果不其然,开学不到一个月,王娅婷就开始了她的“狩猎”。
每天下午第二节体育课,她总会准时出现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捧一本书,眼睛却从不落在书页上。
她的目光追随着舒克——看他指导学生投篮时手臂划出的弧线,看他示范短跑起跑时绷紧的小腿肌肉,看他擦汗时滚动的喉结。
舒克起初并未察觉,直到有学生起哄:“舒老师,王老师又来看你啦!”
他转头,对上那双眼睛。王娅婷不躲不闪,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舒克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吹响哨子,把学生集合起来继续上课。
从那天起,这成了济世中学下午的一道固定风景。几个好事的中年老教师——包括乔宽——也爱凑这个热闹。
他们端着茶杯,靠在办公室窗口,像看戏一样看着这对年轻人。
“赌不赌?”历史老师老陈推了推眼镜,“我赌舒老师撑不过一个月。”
数学老师老王摇头:“年轻人脸皮薄,我看悬。”
乔宽没说话,只是眯起左眼。
在他的镜瞳视野里,王娅婷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粉光——不是妖气,更像是某种强烈的执念。
而舒克身上则干净得多,是年轻人特有的、带着点迷茫的澄澈。
“乔老师觉得呢?”老陈问他。
乔宽喝了口茶:“感情的事,难说。”
相比较之下,李端容就显得含蓄许多。
她会抱着教案来请教问题,向所有人(王娅婷对乔宽他们可是不屑一顾的),她的声音轻柔,态度诚恳。
问完了教学,偶尔也会聊些别的。
“乔老师,您和师母是怎么认识的?”有一天她这样问。
乔宽愣了愣。
他和春雨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没什么浪漫故事,就是觉得合适,相处舒服,便结了婚。
这么多年,说不上多激情,但彼此扶持,像两棵挨着长的树。
“平平淡淡吧。”他最终这样回答。
李端容若有所思:
“我爸妈也是这样,相亲认识,过了一辈子。可是现在......”她顿了顿,“现在好像不流行这种了。我室友说,爱情就要轰轰烈烈,不然白活一场。”
乔宽笑了:“轰轰烈烈容易,细水长流难。”
话是这么说,但看着操场上那对“一个追一个躲”的年轻人,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认:
有些热烈,确实是年轻人特有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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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的高潮发生在九月中旬。
那天舒克敲响了乔宽办公室的门,进来后搓着手,半天不说话。
“有事?”乔宽从教案中抬起头。
舒克脸又红了,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乔老师,您觉得......李老师和王老师,哪个更好?”
乔宽放下笔,认真打量眼前的年轻人。舒克确实英俊,但眼神里有种被保护得太好的单纯。
这种单纯在校园里是优点,放到复杂的情感里,就难说了。
“你要听真话?”
舒克重重点头。
乔宽几乎没犹豫:“李端容。”
见舒克露出疑惑的表情,乔宽补充道:
“不是说王娅婷不好。只是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李端容。”他顿了顿,选择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爱情是烟花,看着绚烂;婚姻是长明灯,要的是安稳。李端容像长明灯,王娅婷像烟花。”
舒克似懂非懂地点头,道谢后离开。
乔宽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了。可一周后,他就看见舒克和王娅婷并肩走在校园里,手牵着手。
李端容请了三天假,再回来时,眼睛肿着。
一个月后,她调去了城西的另一所中学。
乔宽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
不是为李端容——那姑娘后来听说发展不错——而是为舒克的选择。
明眼人都看得出,王娅婷的追求更像一场征服游戏,得手后,她眼中那种热烈的光就淡了许多。
但舒克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沉浸在初恋的甜蜜里,对王娅婷百依百顺。
王娅婷说要吃城东的蛋糕,他下班就骑车去买;王娅婷说想看新上映的电影,他排两小时队买票;王娅婷说办公室太热,他第二天就搬来一台小风扇。
“这孩子,被拿捏得死死的。”老陈摇头。
老王叹气:“年轻啊,没吃过苦头。”
乔宽没接话。
他左眼的镜瞳能看到更多——舒克身上的光在逐渐暗淡,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活力。而王娅婷身上的粉光却越来越盛,几乎要凝成实质。
然后,变故来了。
先是舒克家的企业出了问题。
他父亲经营的本县知名建材公司,因为一次投资失误陷入困境,传言可能要破产。
接着,王娅婷的态度明显冷了下来。
她不再去看舒克上课,不再和他一起吃午饭,下班后也总是说“有事”,匆匆离开。
流言很快传开:有人看见王娅婷和副校长的儿子——学校的电工兼保卫队长刘强——一起吃饭、看电影、逛商场。
刘强其人,其貌不扬,但会玩。
他开着一辆改装过的摩托,穿皮衣,戴墨镜,张口闭口都是“哥们”“场子”。
和王娅婷在一起后,他更是恨不得全校都知道,经常在食堂大声说笑,手臂搭在王娅婷肩上。
舒克去找过王娅婷几次,每次都铩羽而归。
乔宽有一次在走廊尽头撞见他,这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值得吗?”乔宽递过去一张纸巾。
舒克抬起头,眼睛通红:“乔老师,你不懂......我真的很喜欢她。”
“喜欢到连自尊都不要了?”
“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舒克喃喃道,“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会给我带早餐,下雨天给我送伞,我感冒了她还熬粥......”
乔宽想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但看着年轻人眼中的痛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事情的反转比电影里演的还来得突然。
十一月底,刘强被人打了,鼻青脸肿地住进医院。
打人的是他小舅子——原来刘强结婚多年,妻子在外地,他却在本地拈花惹草。
小舅子听说后,专程坐火车过来“教训姐夫”。
这桩丑闻闹得沸沸扬扬。刘强出院后,没脸再来学校,辞职走了。
王娅婷突然又变回了单身。
然后,舒克开始出现在她身边。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就像出门逛了一圈回来那么自然。
而舒克,这个被全校同情了近一个月的“受害者”,居然欢天喜地地重新接纳了她。
乔宽看得血压都高了。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复合后的王娅婷变本加厉。她不再掩饰自己的脾气,对舒克呼来喝去,稍不如意就冷脸。
而舒克呢?不仅不恼,反而加倍地好——买花、送礼、包揽所有杂事,简直像个奴仆供奉女王。
“这就是爱?”乔宽在家吃饭时忍不住问妻子春雨。
春雨夹了一筷子菜给他,笑了:“这就是爱。爱过就不后悔。”
乔宽摇头:“我不理解。”
“不需要你理解。”春雨说,“鞋合不合脚,只有穿的人知道。你看舒老师现在,虽然忙前忙后,但眼睛里是有光的。他和王娅婷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
乔宽还是想不通。
他又去问肖桂云。
肖桂云正在摩挲她的轮回镜,听了乔宽的描述,头也不抬:
“舒克不会后悔,王娅婷早晚会后悔。”
“什么?”
“因为舒克的爱是无条件的,王娅婷现在还不懂这种爱的分量。”肖桂云终于抬起头,“等她懂了,可能就晚了。”
最犀利的评价来自潘月华。这位罗文刚的前妻,现在跟着肖桂云修行,说话越来越直指人心:
“男人坏,好人爱;女人坏,男人乖!这男人就是欠!”
话糙理不糙。
乔宽想,也许舒克这种从小循规蹈矩的“好孩子”,骨子里就渴望着一点叛逆,一点不受控的激情。
王娅婷恰恰提供了这些。
学期结束时,舒克和王娅婷双双辞职了。
传言说,舒克家的企业渡过了难关,需要人手。王娅婷作为女朋友——当时已经是未婚妻——主动提出去帮忙。
送别宴上,王娅婷穿着一条红裙子,妆容精致,挽着舒克的手臂,笑得明媚。舒克看着她的眼神,依然满是宠溺。
乔宽举起酒杯,想说些祝福的话,最终只说了一句:“好好的。”
“谢谢乔老师。”舒克凑过来,认真地低声说,“您以前给我的建议,我现在明白了。烟花有烟花的美,长明灯有长明灯的好。我选了我的烟花,不后悔。”
王娅婷走了过来,警觉地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谁是烟花呢?”
“我是说我自己,”舒克连忙改口,“我不做烟花,我是长明灯,你是......你是太阳。”
众人都笑了。
乔宽也笑了,心里却想:这小子,怕是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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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水般流过。
乔宽继续教书,改作业,偶尔和肖桂云处理些“非常规”事件。关于舒克和王娅婷的消息,也断断续续传来一些。
他们结婚了,婚礼很盛大,王娅婷穿的婚纱是专门从上海订制的。
听说他们真的进了家族企业,王娅婷从行政助理做起,舒克则负责仓库管理——他父亲说要从基层做起。
听说王娅婷很拼,加班到深夜是常事,很快升了主管。
听说舒克还是老样子,上班认真,下班就回家做饭,等妻子回来。
“一个成了女强人,一个成了贤内助。”老陈有一次在办公室感慨,“这世道,真是变了。”
老王接话:“也挺好,各得其所。”
乔宽不置可否。他左眼的镜瞳看不见那么远,但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舒克说“不后悔”时的眼神。
那么坚定,那么坦然。
也许真的如春雨所说,爱过就不后悔。也许如肖桂云所说,王娅婷早晚会懂。也许如潘月华所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本就是世间常态。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谁又能真正看懂别人的感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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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的一个下午,乔宽正在批改期中试卷,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乔老师,我是舒克。”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明朗,“您下午有空吗?我和娅婷想请您吃个饭。”
乔宽看了看课表:“行,什么地方?”
“就在学校对面的‘老地方’,您知道的。”
“老地方”是家小餐馆,乔宽和同事们常去。
他到的时候,舒克和王娅婷已经在了。
三年时间,两人都有变化。
舒克又壮了些,肤色深了些,但眼神依然清澈。
王娅婷的变化更大——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西装套裙,化了精致的职业妆,整个人透着干练。
但乔宽注意到,她看舒克的眼神,有了细微的不同。
“乔老师,好久不见。”王娅婷主动起身给他倒茶,动作自然。
寒暄过后,舒克说明了来意:
“我们企业现在转型做环保建材,想和学校合作,建一个课外实践基地。您是教务处的,所以想先跟您聊聊。”
乔宽有些意外:“这是好事啊。不过怎么想到找我?”
王娅婷接话:“舒克说,您是他最尊重的老师。”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是。”
这话说得真诚,乔宽听得出。
聊完正事,气氛轻松下来。
舒克说起这几年的经历:企业如何转型,他如何从仓库做到采购,王娅婷如何从行政做到副总。
“娅婷比我厉害,”舒克说,语气里满是骄傲,“去年那个大单子,全公司都没把握,她硬是谈下来了。”
王娅婷轻轻拍了他一下:“别瞎说。”
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乔宽看着这对夫妻,忽然想起三年前潘月华的话。
他忍不住问:“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舒克和王娅婷对视一眼。
“吵过架吗?”乔宽问得直接。
“吵,”王娅婷笑了,“吵得可凶了。有一次我气到把他关在门外,他在车里睡了一夜。”
舒克挠头:“那次是我不对,答应陪她过生日,临时有个紧急客户......”
“后来呢?”
“后来他写了三千字检讨书,手写的。”王娅婷说,眼里有光,“还买了蛋糕,补过了生日。”
舒克小声说:“你说过,不能错过重要日子......”
乔宽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谁征服谁的关系,也不是谁依附谁的关系。
这是两个不完美的人,在磨合中找到了相处的方式——舒克用他的包容给了王娅婷安全感,王娅婷用她的强势推着舒克成长。
“后悔过吗?”乔宽问出最后的问题。
这次是舒克回答的:“没有。”他看着王娅婷,“一秒钟都没有。”
王娅婷没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离开时,天色已晚。乔宽站在餐馆门口,看着舒克为王娅婷拉开车门,手掌细心地护着她的头顶。车灯亮起,渐行渐远。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肖桂云发来的信息:“见到他们了?”
乔宽回复:“见到了。”
“如何?”
乔宽想了想,打字:“月华说错了。不是男人欠,是两个人刚好配对——一个需要被需要,一个需要去需要。”
肖桂云回了个笑脸:“所以?”
“所以,”乔宽收起手机,望向夜空,“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但归根到底,无非是各人找到各人的活法,各人守着各人的选择。”
他想起舒克说“不后悔”时的眼神,想起王娅婷握紧的手,想起春雨说的“爱过就不后悔”。
也许感情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就像他左眼的白骨现形镜,能照出妖魔鬼怪的真身,却照不透人心的弯弯绕绕。
而那些弯弯绕绕里藏着的,才是人世间最真实、最复杂、也最动人的故事。
乔宽笑了笑,转身走向家的方向。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前方,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或平淡,或激烈,或让人不解,或令人羡慕。
但只要是自己的选择,只要说得出“不后悔”三个字——
那便是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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