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的豫东,一个叫刘官庙的村中。
才四五岁的刘涛就跟着比他大很多的男孩到处跑了。
他不怕人,村里人都对他很好,他唯一有点发怵的,是村西头的“纸婆子”。
纸婆子不姓纸,但没人知道她本名。
她住在村尾一间歪歪斜斜的老屋里,据说年轻时是方圆百里最好的裁纸艺人,剪的窗花能引来真蝴蝶,扎的纸人纸马栩栩如生,连县里大户办白事都重金请她。
后来不知怎的,手艺不传了,人也越来越孤僻古怪,整日关在昏暗的屋里,只偶尔见她佝偻着背,去后山采些奇怪的草叶。
大人们告诫小孩子,离纸婆子远点,她屋里“不干净”。
刘涛却不怕,甚至有点好奇。有次他看到一只逃窜的野兔,兔子钻进了纸婆子家虚掩的篱笆。
他扒着门缝往里瞧,只看见昏暗的堂屋里,堆满了各种颜色的纸张和竹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年米浆和草药混合的怪味。
纸婆子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旧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极大的剪刀,正对着一张大红纸。
剪刀开合间,碎纸纷飞如蝶,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刘涛正看得入神,纸婆子忽然转过头。
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眼睛浑浊,眼白却异常多,直勾勾地盯着门缝。
刘涛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跑,一口气跑回家,晚上就发起了高烧,胡话里全是“红纸人”“剪刀眼睛”。
病好后,他对纸婆子更添了几分畏惧,但也生出一种孩子特有的、混合着恐惧的探究欲。
他开始留意和纸婆子有关的一切。
他发现,纸婆子偶尔会出门,去几里外李家镇上最有钱的那家做活。
那家有个比刘涛大几岁的小女孩,大人都叫她静静,长得玉雪可爱,远近的人都知道她从小聪明。
而纸婆子每次从李家回来,阴沉的脸似乎会明朗少许,有时手里还会多一包镇上的点心,自己舍不得吃,小心收着。
于是刘涛发现,纸婆子自己家里也有个小女孩,点心就是给她留的。
这女孩和他差不多大,但很少出门,瘦瘦小小,总是怯生生的,偶尔在自家院子晒纸时露个面,动作慢吞吞的,晒的纸也常常被风吹破或沾上泥点,然后就会传来纸婆子压低声音的斥骂和她细细的哭声。
“没用的东西……手比脚笨……白费粮食……”
纸婆子的骂声透过篱笆,尖利刻薄。
那时刘涛不懂,只觉得小女孩可怜,纸婆子可恨。
他有时会小声喊那女孩,试图让她出来玩。
那女孩起初吓得躲起来,后来有一次,她悄悄走过来,飞快地看了篱笆外的刘涛一眼,那眼神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然后跑回了屋。
再后来,纸婆子去李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村里开始有闲言碎语,说纸婆子想把裁纸手艺传给外姓人,传给那个镇上的李家小丫头。
刘涛这时已然知道了纸婆子家的小女孩叫周晓,喊纸婆子外婆。
他还听到村里大人们闲聊时叹息:
“祖传的手艺,传女不传男,可自家闺女不争气,外人再好,也是外人啊……纸婆子这是魔怔了。”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刘涛六岁那年的盛夏。
纸婆子已经快一个月没去李家了。
她把自己关在老屋里,不分昼夜地传出剪裁纸张的声音,那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村里开始有怪事发生:
夜半无故犬吠,井水莫名浑浊,有小孩莫名啼哭不止,说看到窗外有红影子飘过。
大人们神色紧张,窃窃私语,提到“中邪”“巫术”“入魔”之类的字眼。
刘涛听不懂,却本能地感到不安。
一个异常闷热的夜晚,刘涛在家睡不着,溜到院子里纳凉。
月光惨白,照得村庄一片死寂。
忽然,他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村西头跑过来,是周晓!
她头发散乱,满脸是泪和恐惧,跑到刘涛家篱笆外,看见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哭喊:
“涛子哥……我外婆……她……她……那个纸……有血……好多血……”
刘涛还没反应过来,村尾纸婆子家的方向,猛地爆出一团诡异的红光,映亮了半边天!
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焦糊和奇异甜香的怪风刮过村庄,风中隐约有无数细碎的、如同纸张撕裂又似人声哀嚎的声响。
紧接着,更让刘涛永生难忘的一幕出现了:
一辆完全由苍白纸张折叠粘合成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纸马车,散发着微弱的荧光,从红光中心疾驰而出,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到了刘涛和周晓面前。
纸马车上,坐着一个同样用纸剪成的、约莫三寸高的小人,梳着双丫髻,穿着纸衣裙,眉眼竟有几分像镇上的俊丫头静静。
纸小人儿跳下马车,迎风见长,眨眼间化作一个真人大小、却依旧透着非人质感的“纸人静静”。
她面容模糊,但动作流畅,一把拉起吓呆的周晓和刘涛的手,用一种非男非女、空洞飘忽的声音急促道:
“快!躲起来!无论如何别出来!别看她眼睛!”
纸人的手冰冷僵硬,触感诡异。
刘涛和周晓身不由己,被这纸人拽着,脚不沾地般冲向村中废弃的祠堂。
沿途,他们看见红光中心,纸婆子的老屋轮廓在疯狂扭动,仿佛活了过来,屋外影影绰绰,似乎有无数纸人纸马在围绕盘旋,发出哗啦啦的纸响和凄厉的嘶鸣。
三人刚冲进祠堂,躲到厚重的供桌下,就听外面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不像人发出的怒吼:
“叛徒!窃术的小贱人!快滚出来!”
是纸婆子的声音,却嘶哑狂暴如野兽。
透过供桌破损的缝隙和祠堂破败的门窗,刘涛和周晓看到了令他们童年终结的景象:
浑身沐浴在一种不祥暗红色光芒中的纸婆子,从扭曲的老屋中“走”了出来。
她已经不太像人,身体部分地方覆盖着粗糙的、仿佛临时糊上去的纸壳,脸上皱纹里流淌着暗红的液体,手中挥舞着一把巨大的、寒光闪闪的剪刀。
她身后,跟着几个摇摇晃晃、比常人高大、关节处露出竹篾的纸人仆从,眼窝处黑洞洞的。
而在她对面,悬浮在半空的,正是那个由纸人幻化、此刻周身流转着淡淡清光的“静静”。
真正的静静在哪里不得而知,但这个纸人显然承载着她的意志和非人的力量。
“把《灵枢巫典》交出来!”纸婆子咆哮,“那是我周家世代守护之物!你一个外姓贱种,学了上半部纸偶通灵已是天大的恩赐,竟敢贪图血噬之术?!”
“周婆婆,我没有藏书。”纸人李静的声音依旧空洞,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你心术已歪。上半部‘载物通灵’,是裁天地灵韵于方寸,以纸为媒,沟通阴阳,祈福禳灾。下半部‘血噬夺灵’,是以生灵精血魂魄饲纸傀,夺人造化,逆天改命,是邪道。你既因我天资过高而妒,故意藏匿下半部,就该让它永不见天日。如今你竟想用此邪术,为你那资质平庸的外孙女‘剔骨换血’,夺他人灵慧根基……你已入魔,我不能让你得逞。”
“放屁!”纸婆子双目赤红,“我外孙女儿姓周!有我周家血脉!这传承本该是她的!是她不争气!但只要用了血噬之术,换了这村里最有灵性的童男根骨血脉,她就能继承全部《灵枢巫典》!周家传承不能断在我手里!”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陡然射向祠堂方向,准确锁定了供桌下瑟瑟发抖的刘涛,一字一句道:
“就是他……生辰八字纯阳,神魂远比同龄人坚韧……是最好的‘材料’!”
刘涛如坠冰窟,周晓则死死捂住嘴,泪水汹涌。
“痴心妄想。”纸人静静挡在祠堂方向,清光大盛。她双手虚引,空中凭空出现无数旋转的、锋利的纸莲花,边缘寒光闪烁。“周婆婆,收手吧。此术凶险,你强行施展,必遭反噬。”
“那就看看,是你这半吊子纸偶通灵厉害,还是我这浸淫数十载的正统传人高明!”
纸婆子狂笑,挥动剪刀,她身后的高大纸人仆从嘶吼着扑上,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场超乎凡人想象的战斗在祠堂外展开。
纸人飞舞,清光与血光碰撞,剪纸化作的刀锋与纸傀的蛮力撕扯,空气中充满了纸张撕裂、竹篾折断、以及某种更深层能量对撞的爆鸣。
祠堂在余波中簌簌发抖,灰尘簌簌落下。
刘涛和周晓紧紧抱在一起,在供桌下抖成一团,几乎窒息。
他们看到纸人静静虽然灵动神异,但似乎后继乏力,渐渐被纸婆子疯狂的攻势和那几个力大无穷的纸傀压制。
纸婆子身上的血光越来越浓,眼中疯狂愈盛。
“小贱人!凭这点伎俩也想阻我?!”
纸婆子找到一个空隙,巨大剪刀带着腥风,直刺纸人静静心口!
就在剪刀即将及体的刹那,纸人静静忽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不再防御,反而张开双臂,任由剪刀刺入“身体”,同时,她身上所有清光瞬间收敛,化作一点极致的亮芒,顺着剪刀刃,逆流而上,猛地灌入纸婆子持剪的右手!
“你……!”纸婆子惊怒交加,想抽手已来不及。
那点清芒没入她手臂后骤然炸开,不是向外,而是向内!
纸婆子整条右臂,从手指开始,皮肤下的血肉骨骼仿佛变成了透明的纸张,清晰可见无数细密的、代表着她与那些邪恶纸傀联结的暗红色丝线。
青芒如燎原之火,沿着这些丝线疯狂蔓延、燃烧!
“不——!!我的巫典!我的传承!!”
纸婆子发出绝望的嚎叫,她身上的血光急剧黯淡,那些高大的纸傀动作僵住,随即如同失去支撑般瘫软在地,化作寻常的竹架和废纸。
她试图用左手去抓挠右臂,但那整条手臂,连同她半边身体,都开始出现纸质的龟裂,裂缝中透出灼热的白光。
反噬,开始了。
而且是加上了纸人静静引爆自身灵韵为引的、最彻底的反噬。
纸婆子踉跄后退,眼中疯狂褪去,只剩无边的恐惧。
她看向祠堂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想对周晓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为一缕混杂着叹息与无尽怨毒的余音。
下一刻,她的身体如同燃烧殆尽的纸灰,从右臂开始,寸寸崩解、飞散,化作漫天带着火星的灰烬,在夜风中打着旋,消失无踪。
只有那把巨大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迅速锈蚀、断裂。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祠堂外恢复了寂静,只有月光依旧惨白。
纸人静静的身影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慢慢走到祠堂门口,看向供桌下。
刘涛和周晓惊魂未定地爬出来,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
纸人静静(或者说,远在镇上、通过纸偶感知着这一切的十一岁静静)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微弱而疲惫:
“忘了今晚吧。好好活下去。还有……”她的“目光”落在吓傻的周晓身上,顿了顿,“你外婆留下的东西,未必是福。慎之。”
说完,纸人化作点点荧光,连同那辆小纸马车,一起消散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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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的洪流退去,刘涛浑身冷汗,握着那渗血纸片的手仍在剧烈颤抖。
他看向对面同样面无血色的周晓,喉咙干涩:“这纸片……是那晚……你外婆想对我施法的?还有家里那本失去封皮的古书,就是……”
周晓机械地点头,眼泪无声滑落:
“是……她最后……想用这个……标记你……我趁乱……偷藏了一片……我怕……我不敢说……”
“静静……李静!”刘涛念出这个名字,心中翻江倒海。
那个纸人,那个声音,那场诡异绝伦的战斗……竟然是年幼的李静!
她不仅学了纸婆子的巫术,还用来对抗入魔的纸婆子,救了他,也间接导致了周晓外婆的死亡。
“你后来……见过她吗?李静?”刘涛问。
周晓摇头,又点头,神情复杂痛苦:
“镇上读书时……见过几次。她好像……不记得那晚的事了。或者,装作不记得。她越来越好,漂亮,聪明,家境好,成绩好……我……我很怕她,又忍不住……羡慕她,恨她……也恨我自己没用……”
她蹲下身,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漏出:
“是我……是我把外婆的本书偷藏着看……我太笨,看不懂,又怕外婆……我就把书皮撕了……被你……偷偷学了里面的一些东西……我没想到……你会用在……用在陈浩身上……是我……是我害了所有人……”
信息量太大,刘涛头晕目眩。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碎片拼凑:
周晓外婆(纸婆子)因女儿、外孙女的资质都平庸,无奈外出寻找传人,找到李静,倾囊相授上半部正统纸偶通灵之术,发现对方会比自己成就还大,妒心忽起,不再授下半部邪术血噬之法。
后来又起意用此法为外孙女儿“换骨”,目标是他刘涛。
李静虽年幼却天赋奇高,察觉师傅有了歹意,便以纸偶之身前来阻止,导致纸婆子遭邪术反噬而亡。
周晓因目睹一切并偷藏了外婆的巫典而心中不安。
长大后,她也顺理成章地嫁给了刘涛,然后刘涛无意间发现了周晓偷藏的巫典,最终学会并用来报复妻子的情人陈浩。
而李静,这个一切源头的核心人物,如今却是陈浩的妻子,这一切的因果联系……
“纸婆子!”
“乔老师……”刘涛猛地抬头,想起乔宽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他一定知道!他让我看到这些联系……”
他拉起瘫软的周晓,不顾她的挣扎,冲出家。
他需要找到乔宽,需要弄清楚这纠缠了近三十年的、充满血腥、纸张与邪术的孽缘,究竟该如何了断。
而当他们匆忙离开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那片被刘涛鲜血浸润过的邪法纸片,从他松开的手心飘落,掉在花园的泥土上。
纸片上,那简陋的、插着针的小人图案,在血渍中微微扭动了一下,针孔般的眼睛位置,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恶意的红光。
远处,医院某间病房的窗前,一个身影静静伫立,望着刘涛家的方向。
正是李静。
她手中,无意识地折叠着一只极其精巧复杂的纸鹤,纸鹤的眼睛,用的是两粒细小的、深褐色的种子,幽幽地,仿佛也在凝视着远方。
夜风拂过,纸鹤的翅膀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振翅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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