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森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眼睛是睁着的。
县医院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白炽灯光惨白地打在墙壁上,也打在他那张因失血过多而呈现灰败土色的脸上。
五十七岁,常年日晒雨淋的面孔沟壑纵横,此刻那些皱纹却像干涸河床的裂隙,僵硬而深刻。
他的目光,穿透病房浑浊的空气,死死盯在缩在墙角、低着头、几乎要将自己嵌进墙壁阴影里的儿子方林身上。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剧烈的生理疼痛,对猝然终结的生命的不甘,对身后事的惶急,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担忧。担忧这个自小就与周遭格格不入、像块沉默石头的儿子,在他走后,该如何在这步步紧逼的人世间,继续往下活。
“林……”方森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努力想抬起插着输液管的手,指尖徒劳地动了动,“……争……要争……”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墙角的身影剧烈地抖了一下。
方林抬起头,露出一张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脸。皮肤粗糙黝黑,是常年跟着父亲早起贩菜风吹日晒的结果;五官并不算歪斜,但组合在一起总显得别扭,眼神尤其呆滞,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焦点涣散。
此刻,这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流不出来,只在眼眶里打转,映着父亲濒死的面容,一片浑浊的茫然。
“爸……”他嘴唇嚅动,声音比蚊子哼哼还轻。
方森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胸腔里最后那点气力已经耗尽。
他嘴唇张了张,最终只化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叹息,那口气吐出,便再也没能吸回来。
眼睛依然睁着,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某个虚无的点,仿佛要穿透水泥板,质问那不知是否存在的苍天。
方林呆呆地看着监测仪上的波纹拉成一条直线,看着护士进来,确认,摇头,盖上白布。
整个过程,他像被钉在了墙角,一动不动。
直到父亲被推走,病房彻底空下来,只剩下那股越来越浓的、死亡特有的冰冷气息,他才像被抽掉脊梁骨一样,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耸动着。
父亲是因为抢客户,跟隔壁摊那个姓程的打起来的。
姓程的年轻,力气大,还有两个拉偏架的,他们限制住了自己。
父亲脾气暴,不肯吃亏,抄起车上的木根又上去去……结果,他还是倒了,后脑撞在了水泥台阶的棱角上。
送医路上,父亲还清醒过一阵,攥着他的手,手指铁钳一样,断断续续地说:
“儿啊……爹没本事……没给你攒下啥……也没给你讨上媳妇……你以后……一个人……别太老实……人善被人欺……要、要争气……”
争气。怎么争?
方林不知道。他只知道,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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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后,程姓摊贩吓跑了,其家寒酸,其妻生活不能自理,其子女尚幼,所以——
在中间人的说合下,方林放弃了诉求,接受了那点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途的赔偿。
葬礼简单得近乎寒酸。几个远房亲戚来走了个过场,乡邻们象征性地帮了把手,便各自散去。
方林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父亲简陋的坟前,烧完最后一沓纸钱。
火苗舔舐着粗糙的黄纸,化作灰黑色的蝴蝶,在初冬萧瑟的风里盘旋,然后扑簌簌落下,盖在新翻的黄土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回那个忽然变得无比空荡、冰冷的家。
生活还要继续。
第二天凌晨三点,方林像过去二十多年一样,准时醒来,蹬上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前往批发市场。
父亲的摊位还在那里,但旁边程家的摊位,已经明目张胆地扩张过来一尺多。
姓程的早回来了,看见他,鼻腔里哼了一声,眼神轻蔑。
方林低下头,默默把自家的菜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几天,
他发现原本几个固定的老主顾,渐渐不来了。
有一次,他听见程家那人跟一个熟客大声说:
“……他家那菜啊,不新鲜了,老头子死了,儿子傻愣愣的,哪会打理?还是来我这儿吧,你看这水灵灵的……”
方林张了张嘴,想说他每天都是最新鲜的货,但他嗫嚅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熟客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但还是转身去了程家摊位。
收入肉眼可见地减少。
方林更加沉默,卖菜时头埋得更低,称菜、收钱、找零,动作机械,几乎不与任何人有眼神交流。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粗糙的沙砾上徒劳地张嘴喘息,周围是嘈杂的人声、车声、讨价还价声,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波波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祸不单行。
村里的邻居方老三家要翻盖新房,宅基地的边界原本有些模糊,其家这次直接把院墙往外扩了半米,正好压住了方林家院墙根下的一小溜地。
那地方方林原本堆了些杂物,也没太在意,但方老三嫌碍事,招呼也不打,直接把杂物扔了出来,其中有一个是方林母亲留下的旧陶罐,摔碎了。
方林看着一地的碎片,心里某根弦“啪”地断了。
他冲到王老五家正在施工的院子,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理论:“你、你们……怎么……乱扔……我家的……罐子……”
方老三正叼着烟监工,斜睨他一眼:
“什么你家的?那破墙根,谁知道是谁家的?占了这么多年,没问你要占地费就不错了!快走,别耽误干活!”
“明明……是我家的……”方林急得额头冒汗,词汇却贫乏得可怜。
争吵引来了围观的村民。
方老三能说会道,嗓门又大,几句话就把方林堵得哑口无言,反而显得方林无理取闹。
有人劝:“算了算了,小林,就一点地方,乡里乡亲的……”
方林憋着一口气,扭头去了村委会。
村主任也姓方,正端着茶杯看报纸,听完方林颠三倒四、词不达意的叙述,皱了皱眉:
“小林啊,这个事嘛……宅基地边界,历史遗留问题,说不清。老三盖房子是好事,你也别太计较。这样,我回头说说他,让他给你道个歉,行了吧?”
道歉?方林要的不是道歉。他想要一个公正的说法。
但他嘴笨,说不清,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从村委会出来,他觉得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带着嘲弄,或者怜悯。这两种目光,都让他如芒在背。
他不服气,又去了镇上的信访办。
接待的人态度倒还行,登记了,让他回去等消息。这一等,就是半个月,音讯全无。
方林再去问,对方还是那套说辞:“正在调查,已经转给村里协调了,要相信组织。”
有人告诉他,方老三的女婿在县里某个局上班,早就打点好了。
上下打点?方林不懂这些弯弯绕,但他能感觉到,一堵无形的、厚厚的墙,正从四面八方朝他挤压过来。
父亲说的“争”,他不知道该怎么争。他只觉得累,无边的累,还有冰冷的绝望。
这天傍晚,他卖完所剩无几的菜,拖着空三轮回家。
路过方老三家,新房已经起了两层,红砖墙在暮色里格外刺眼。院子里传来喝酒划拳的笑闹声,老三的声音尤其响亮。
方林低下头,加快脚步,逃也似的回了自己冷锅冷灶的家。
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见了父亲,还是临死前那副样子,眼睛瞪着他,嘴唇翕动,反复说着:“争……要争……不能怂……让人欺负到死……”
他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窗外月色凄冷,万籁俱寂。父亲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还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悲痛、屈辱、愤怒和绝望的灼热洪流,冲垮了他本就脆弱的精神堤防。
他坐起身,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
然后,他下了床,走到堂屋,从墙角摸出了父亲以前劈柴用的斧头,又从厨房拿了把剔骨尖刀。
斧刃和刀锋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没有了思考,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父亲“要争”的嘶吼在耳边轰鸣,还有方老三轻蔑的眼神、村主任敷衍的语气、程姓菜贩刻薄的言语、那些围观者嘲弄的目光……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拧成一股狂暴的、毁灭性的力量,驱使着他的身体。
他走出家门,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走向隔壁灯火通明、喧闹未歇的王家。
后面的记忆,是破碎的、猩红色的。
惊恐的尖叫,桌椅翻倒的巨响,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的触感,斧头劈砍骨头沉闷的“咔嚓”声,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不像人类的嗬嗬低吼……
当刺耳的警笛声划破村庄凌晨的寂静,警车和救护车的蓝红灯光交织闪烁,将方老三家小院映照得如同地狱一角时,方林就站在一片狼藉的堂屋中央。
他手里还握着滴血的斧头,身上、脸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冲进来的警察,嘴角甚至咧开一个怪异而茫然的笑容,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反抗,任由警察夺下凶器,给他戴上手铐。
只是在被押出院子时,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家漆黑沉默的房屋,嘴里喃喃地、反复地念叨:“爸……我争了……我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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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庄严肃穆。国徽高悬,法槌待落。
乔宽坐在陪审员席位上,翻阅着厚厚的卷宗。
作为去年被选任并通过考核的人民陪审员,这是他参与的第三起刑事案件的审理。前两起是盗窃和交通肇事,相对清晰。
而眼前这起“方林故意杀人案”,却让他心情沉重。
公诉人的陈述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方林持斧头、尖刀闯入被害人家中,造成方老三当场死亡,其子重伤残废,其妻轻伤的严重后果,犯罪手段残忍,社会影响恶劣。
辩护律师则重点强调方林的精神状态问题,提交了县精神病院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是:
方林案发时处于精神分裂症发病期,辨认和控制能力严重受损,评定为限定刑事责任能力。
受害人家属席上,哭声压抑而悲愤。
方老三的妻子、女儿,那个在县里上班的女婿,双眼赤红,瞪着被告席上那个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的男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对于“精神病”的鉴定结论,他们完全无法接受,当庭就情绪激动地表示质疑,认为这是凶手逃避严惩的伎俩。
庭审过程中,方林几乎一言不发。
只有在法官询问他是否认罪时,他才抬起头,眼神浑浊地看了一眼法官,又迅速垂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说:
“我……我不知道……有声音……让我去……”
乔宽仔细地观察着方林。
这个男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十岁不止,背脊微微佝偻,坐在被告席里显得格外瘦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眼神大多数时候是空洞呆滞的,但偶尔,在听到某些关键词(比如“父亲”、“欺负”)时,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形容的尖锐光芒,但很快又湮灭在更深的茫然里。
乔宽的左眼,镜瞳微微发热。
但他克制着,没有动用任何超乎常人的能力去“看”。这是法庭,讲求的是法律、证据和程序正义。
他能做的,是以一个普通陪审员的身份,凭借常识、逻辑和同理心,去审视这一切。
控辩双方围绕“司法精神病鉴定”的争议异常激烈。
受害方申请重新鉴定。法庭采纳,委托了更权威的省城鉴定机构。第二次鉴定结果,依然支持“精神分裂症,限定责任能力”。
受害方不服,动用关系,甚至找了媒体,舆论一度哗然。第三次鉴定,由京城来的专家组进行,过程更为严谨漫长。
最终,三份鉴定意见,结论基本一致。
漫长的审理、复核、鉴定程序之后,尘埃落定。
法庭综合考虑了方林限定刑事责任能力的情况、其作案动机系民间纠纷引发、归案后如实供述等情节,同时考虑到其犯罪后果极其严重,社会影响极坏,最终判处方林无期徒刑,但因其属于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依法送往指定医疗机构进行强制医疗。
判决下来时,王家人虽然仍难解心头之恨,但多次鉴定结果面前,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他们提起了附带民事诉讼。
方林家的那点房产、那辆破三轮车,很快被法院拍卖,所得款项用于赔偿,但杯水车薪。
乔宽作为陪审员,全程参与了合议。在评议室里,他看到了其他陪审员和法官们的复杂神情。
有对受害者惨剧的同情与愤慨,有对犯罪手段的震惊与谴责,也有对方林这个人、以及背后那个破碎悲剧的无奈与叹息。
法律试图在惩罚与救赎、报应与宽容之间,寻找那个艰难而冰冷的平衡点。
没有人是轻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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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制医疗的机构,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方林在这里度过了最初的三个月。
药物治疗,心理干预,规律到刻板的生活。
那种驱使他去杀人的、头脑里的疯狂轰鸣和父亲嘶吼的幻听,在药效下渐渐平息、远去。混沌的意识,如同浑浊的泥水慢慢沉淀,露出了底部清晰而残酷的现实。
他“醒”了过来。
于是,回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拼凑、闪回。
方老三惊骇扭曲的脸,温热血浆的触感,王妻凄厉的惨叫,其子倒地后惊恐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带着锋利的倒刺,反复刮擦着他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神经。
恐惧,像冰冷粘稠的沥青,从心底最深处涌出,迅速包裹、淹没了他。
他常常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蜷缩在病床角落,用被子死死捂住嘴,压抑着想要呕吐和尖叫的冲动。
白天,他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自己压垮的罪孽感。
医护人员说他“配合治疗,情绪稳定”,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那座火山虽然暂时休眠,但岩浆早已烧穿了一切,只剩下满目疮痍的焦土。
三个月评估期结束,专家组认为他病情稳定,具备出院条件(继续接受社区治疗和监督)。
他换上了进来时那身早已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走出那扇沉重的铁门。
阳光刺眼,空气里有自由的味道,但他只觉得无所适从,浑身冰冷。
家,已经没有了。
那个充满父亲气息、虽然破旧却曾是他的整个世界的小院,已经换了主人。
赔偿款远远不够,剩下的,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去还,拿什么去赎。
他像一个游魂,在县城边缘的廉价小旅馆住了几天。
他身上没钱了,未来一片漆黑。
他梦到了父亲,父亲似乎又喝醉了,用带着炫耀的口吻神秘兮兮地对他说:
“儿啊,别怕,爹给你留了点‘硬货’,埋在堂屋门槛底下……快去取出来……”
第二天深夜,像做贼一样,溜回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村子。
老屋已经推平了一半,准备盖新房。
他凭着记忆,在废墟里找到了那个位置,并很快找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沉甸甸的小铁盒。
小旅馆里,方林打开了铁盒,里面是几根黄澄澄的金条。
金条在月光下,闪着幽暗而诱人的光。
这大概是父亲一辈子省吃俭用、提心吊胆攒下的全部“硬货”,是准备给他娶媳妇、或者应对真正大灾大难的保命钱。
方林捧着铁盒,手指拂过冰冷的金条,想起父亲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想起他临终前不甘的眼神。
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无声地流淌。父亲想用这些,给他换一个稍微好点的未来。
可现在,未来在哪里?
一个念头,疯狂而清晰地冒了出来:离开这里。
远远地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背负着血债和“精神病”标签的地方。
用这些金子,换个身份,重新开始。哪怕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也比在这里日日夜夜被记忆和目光凌迟强。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迅速生根发芽,占据了他全部思绪。
它带来一种扭曲的“希望”,一种逃离炼狱的可能性。
他仔细规划:先去邻省,把金子慢慢出手,然后买张车票,往南,越远越好。
几天后,他出现在县城长途汽车站附近。
车站外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廉价香水味、方便面汤料味和尘土的气息。
喇叭里播放着班次信息,催促旅客检票上车。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旧衣服,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那个小铁盒和几件换洗衣服。
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随着人流,等着开往邻省的那辆客车出来。
他没敢去买票,有人让他在这等,上车后再买就行。
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每一声陌生的咳嗽,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觉得自己就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通缉犯,虽然强制医疗已经结束,法律的惩罚以另一种形式暂时告一段落,但内心的法庭,早已判了他无期徒刑。
就在他看到那辆车时——
一个人,从侧面熙攘的人流中,一步迈出,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了他的正前方。
方林下意识地顿住脚步,头更低了,想从旁边绕过去。
那人却也随之微微侧身,依然挡在他面前。
方林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
是乔宽。
那个在法庭上,坐在陪审员席位上,曾认真聆听、记录,目光偶尔扫过他的男人。
方林记得他,因为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纯粹的厌恶、恐惧或怜悯,而是一种复杂的、审视的、仿佛在努力理解什么的眼神。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认出我了?他想干什么?阻止我?抓我回去?
一瞬间,无数恐怖的猜测在方林脑中炸开,他几乎要转身就跑。
乔宽却仿佛看穿了他的惊慌,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用不大却清晰的声音,平静地问了一句:
“方林,你要去哪儿?”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方林耳边,也仿佛瞬间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僵在那里,帆布包从肩头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在嘈杂的车站里并不响亮,却像砸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铁盒被震开了,一缕金光从没拉严实的帆布袋口射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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