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本璞放下电话时,手指尖都在发凉。
窗外是济世中学修剪整齐的草坪,午后阳光正好,几个学生在篮球场上奔跑跳跃,青春的呼喊声隐约传来。
这原本是他最为心安的画面,以心血治校二十余年,将一所普通私立县中经营得有声有色,慈善家的名头更是让他在县里颇受尊敬。
可此刻,这些成就带来的踏实感,正被一种冰冷彻骨的不安迅速侵蚀。
他的独子,石太平,今年三十有二了。
太平这孩子,从小是让人省心的。
模样端正,性格温和,读书虽不算顶尖,但也顺利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回县里考了公务员,在文化局做个清闲的科员。
唯一让石本璞和老伴操心的,就是婚事。
介绍的对象少说也有十几个,条件都不差,可太平总是不咸不淡,见一面就没下文,问起来,只说“没感觉”、“不合适”。
直到两年前,那个曲家的女人上门。
石本璞记得很清楚,那是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女人五十出头年纪,穿戴倒还整齐,自称是邻县来的,夫家姓曲,有个女儿叫婷婷,年方二十五,模样好,性子柔,还会弹古筝、画工笔,只是从小身体弱些,不能干重活。
“我们不是图钱的人家,”女人说得恳切,“就是看中石校长您家风好,太平这孩子稳重。婷婷身子骨弱,嫁过来,能得个知冷知热的体贴人,我们也就放心了。”
当时老伴还私下嘀咕,嫌对方家是邻县小门小户,女儿又体弱。
可太平看了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确实清秀婉约,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又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竟点了头。
见面后,更是难得地主动说“可以处处看”。
这一处,就处到了谈婚论嫁。
婚礼办得还算体面,曲家没提过分要求,只是彩礼要得比寻常略高些,石本璞想着儿子喜欢,也就应了。
新娘子曲婷婷本人,比照片上更添几分动人。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画,说话轻声细语,行动间确有一种弱柳扶风的姿态,符合她“体弱”的说辞。
只是石本璞总觉那脸色白得有些不自然,眼神也过于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婚后不久,烦心事就开始冒头。
曲婷婷似乎格外恋家,三天两头就要回邻县娘家,一住就是五六天,有时甚至十天半月。
总要石太平亲自去接,好言相劝,才肯回来。
问起,便蹙着眉,以“想家了”、“身子不舒服”为由搪塞。
石本璞和老伴虽不快,但念及她身体弱,又是新婚,也只好隐忍。
更让石家不适的是曲婷婷的父亲,那个叫曲守业的老头。隔三差五就来电话,或者干脆上门,开口就是要钱要物。
起初是说家里房子漏雨要修,后来是岳母身体不好要买补品,再后来是小女儿莉莉要学个什么才艺需要钱……名目繁多。
数目不算巨大,但次数多了,也让人心烦。
石太平是个老实性子,又爱妻子,每每不忍拒绝。石本璞虽不满,但顾及亲家情面,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
最让人尴尬的是曲家的小女儿,曲莉莉。
这姑娘十八九岁,和她姐姐的沉静病弱截然不同,生得明媚活泼,甚至有些过头。每次姐夫石太平去曲家接人,她都异常热情,拉着姐夫说笑玩闹,肢体接触也毫不避讳。
有次石本璞和老伴去看亲家,竟撞见曲莉莉笑嘻嘻地趴在石太平背上让他“背背”,虽是玩笑,也看得老两口心里咯噔一下。
曲婷婷在一旁看着,竟也不恼,只是浅浅地笑,那笑容却让人无端发毛。
最重要的是眼看结婚两年多了,儿媳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石本璞和老伴都是传统的人,想着抱孙子,渐渐着急起来。
私下催问儿子,太平也无奈,说婷婷总以身体弱推脱,夫妻生活本就稀疏,更别说怀孕。
老两口暗示让儿子带儿媳去检查,太平犹豫再三,昨晚终于向妻子开口。
没想到,一直温顺寡言的曲婷婷,反应异常激烈。
她猛地摔了手里的茶杯,脸色煞白,眼神瞬间冷得像冰,盯着石太平看了几秒,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冲出了门,连夜回了娘家。
今天一早,石太平硬着头皮去邻县接人。结果中午回来时,脸色灰败,失魂落魄。
“爸,妈……”太平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嘶哑,“他们……他们简直……”
在他颠三倒四、充满屈辱和惊愕的叙述中,石本璞听到了让他难以置信的话:
曲婷婷拒不回家,问急了就哭,却不说缘由。
岳父曲守业更是拉下脸,不但旧话重提又要钱,还话里话外指责女婿家催生是“逼死”他体弱的女儿。
就在气氛僵持、石太平又气又急脱口说出“这日子没法过,干脆离婚”时,一直沉默的岳母,那个当初上门为女儿说媒的女人,忽然拉住了他。
她把太平拉到里屋,避开其他人,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歉意、算计和某种诡异热切的神情,压低声音说:
“太平啊,你别急,妈知道你的难处。婷婷这孩子……身子骨是娘胎里带的弱,恐怕……恐怕真是难有孩子。可是……”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门外,声音压得更低:
“可是咱们曲家,不能让你绝后啊。莉莉……莉莉年纪是还小点,但身子壮实,也……也喜欢你。你要是愿意……妈可以做主,让莉莉……帮帮她姐姐……都是一家人,血脉总归是曲家的……”
石太平当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岳母的话,暗示得再清楚不过——让妹妹代替姐姐,为石家延续香火!
这是什么荒唐可怕的主意?!
他猛地甩开岳母的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平时还算温和的妇人,踉跄着冲出曲家,身后传来曲守业的怒骂和曲婷婷压抑的哭声,还有曲莉莉那意味不明的、清脆的笑声。
“爸,他们……他们是不是疯了?”太平抬起头,眼睛发红,满是恐惧和迷茫,“还是我……我听错了?”
石本璞坐在儿子对面,后背却一阵阵发冷。他比儿子多活了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离奇的事。
但亲家母这种提议,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人家伦理的底线,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不是疯了。是哪里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从那个姓曲的女人第一次上门,到体弱多病却才艺无双的女儿,到贪得无厌的岳父,再到行为逾越、被亲母如此“安排”的小姨子……
这一连串事情,单独看或许还能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户人家没见识”来解释,但串联在一起,尤其是在儿子提出离婚后,对方竟然抛出“姐妹易嫁、借腹生子”这种惊世骇俗的提议作为“挽回”手段……
这不像是在解决问题,更像是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石太平,或者说,把石家,牢牢绑在曲家这辆诡异的马车上。
为什么?
石本璞猛地想起一个人——乔宽。
自己学校里的语文老师,平时看着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不起眼,左眼还有白内障。
但石本璞隐约听说过一些极其隐晦的传闻,关于这个乔老师似乎懂些“门道”,解决过一些“不好说”的事情。以前他只当是闲话,听过就忘。
可现在,儿子遇到的这事,处处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或许……
他几乎是凭着直觉,抓起手机,翻出了乔宽的电话。
拨通,简单说明了情况,当然,他说的比较委婉,只道亲家有些古怪行径,儿子婚姻恐有蹊跷,想请乔老师“帮忙看看”。
乔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石校长,明天下午我没课,方便的话,我去您家一趟,先见见太平?”
此刻,放下电话,石本璞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影。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儿子这场看似普通的婚姻,背后隐藏的东西,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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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乔宽准时来到石家。
他穿着平常那件半旧的夹克,背着个帆布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教师。
只有左眼在透过镜片看人时,会偶尔给人一种“焦距不太对”的微妙感觉。
石太平被父亲叫回家,脸色依旧憔悴,眼下带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在父亲鼓励的目光下,他尽量客观地,将和曲婷婷从相识到结婚,再到婚后种种异常,以及昨天在曲家的遭遇,重新叙述了一遍。
乔安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比如曲婷婷具体有哪些“体弱”的表现,回娘家的频率和停留时间是否有规律,曲家所在的邻县具体是哪个镇哪个村,岳父索要财物的具体名目等等。
他的问题平淡无奇,就像寻常的关心询问。
但石本璞注意到,当太平说到岳母那个“让莉莉身代”的提议时,乔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左眼的镜片似乎反了一下光。
等太平说完,乔宽沉吟片刻,问:
“太平,你妻子曲婷婷,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习惯?或者,有没有什么时候,让你觉得她……不太像她?”
太平愣了愣,仔细回想:
“特别的习惯……她好像挺怕冷的,天气稍凉就裹得严严实实,夏天也几乎不开空调。晚上睡得比较早,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她并没睡着,就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问她,她就说睡不着。还有……”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眼父母才又说:
“她好像不太喜欢晒太阳,白天在家也常拉着窗帘。有次我拉开,她还发了脾气,虽然很快又道歉了……对了,她左手腕上一直戴着一只很旧的银镯子,洗澡睡觉都不摘,说是娘家传的,保平安的。”
乔宽点了点头,又问:
“你去她娘家,有没有觉得她家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房子格局,家里的摆设,或者……气味?”
太平努力回忆:
“房子就是普通的农村自建房,有些旧了。摆设……好像她父母房间里供着什么,用红布盖着,我没看清。气味……”
他皱起眉,“是有一种味道,有点像是寺庙里的香火味,但又混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草药,又不太像。我闻不惯,问过,岳母说是点的安神香。”
乔宽不再发问。他站起身,对石本璞说:
“石校长,我需要去曲家那边看看。最好,能亲眼见到曲婷婷本人。”
“这……乔老师,那边现在怕是……”石本璞有些为难,闹成那样,对方肯定不待见。
“不用正式拜访。”乔宽说,“就当是路过,远远看看地形,感受一下氛围。太平告诉我具体地址就行。另外,”他看向石太平,“如果可以,想办法拿到一件曲婷婷贴身的、常用的东西,最好是她从不离身的那只银镯子。拿不到实物,清晰的近照也行。”
太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些,但见父亲神色凝重地点头,也只好应下:
“银镯子肯定拿不到,她看得跟命根子似的。照片……我手机里有几张她的近照,生活照,行吗?”
“可以,发给我。”乔宽记下了曲家的详细地址,接收了照片,没再多说,便告辞离开。
看着乔宽离开的背影,石太平不安地问父亲:
“爸,乔老师他……真的能看出什么吗?这会不会……只是婷婷家比较奇葩,或者……婷婷心里有什么结?”
石本璞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有回答。
他心里也没底,但那股寒意和诡异的预感,让他宁愿相信乔宽这个“不寻常”的语文老师,能看出些他们凡人看不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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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县,龙弯镇,曲家村。
乔宽没有开车,而是坐了长途班车,又转乘当地的三轮,在傍晚时分抵达了这个位于黄河堤里的村庄。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依大堤而建,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他没有贸然进村,而是绕着村子外围,缓缓走了一圈。左眼的镜瞳在眼镜后微微发热,视野中,寻常的乡村景象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动的“气”。
大部分人家是正常的、微弱的生机之气,混杂着牲畜、炊烟的气息。但当他将目光投向村子西头、紧靠大堤那一栋略显孤立的旧屋时,镜瞳的银光明显波动了一下。
那屋子正是曲家。
在他的“视野”里,那栋房子笼罩着一层稀薄但极其粘稠的灰黑色气息,那气息并非死气,却带着一种阴冷、湿滑、如同陈年墓穴苔藓般的质感。
更引人注目的是,房子周围,尤其是大堤方向,隐隐有数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丝线”,如同活物般微微飘荡,一端似乎连接着房屋,另一端则没入堤土的深处。
这不是寻常人家该有的“气”。甚至不是普通妖物或鬼怪盘踞的气息。
这更像是一种……人为的、长期的、与某些阴秽之物进行连接和供养后,形成的特殊“场”。
乔宽心中微沉。他拿出手机,调出石太平发来的曲婷婷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清丽柔弱,但乔宽的镜瞳聚焦时,却能隐约看到,照片中人像的轮廓边缘,似乎萦绕着一丝极其淡薄、与那房屋周围灰黑气息同源的能量痕迹。
尤其是她的左手腕部,在镜瞳放大下,那只古老的银镯子内圈,似乎刻着极其微小的、非篆非符的扭曲纹路。
他收起手机,没有进村,而是转身,朝着大堤上那些暗红丝线飘来的方向走去。
土路崎岖,树木渐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只有一弯惨淡的下弦月挂在树梢,投下模糊的光影。
越往那边走,空气中的阴湿感越重,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太平描述的“腥气”。
走了约莫半小时,大堤下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洼地。
月光下,可见洼地中央,竟是一片规模不大、但显然年代久远的乱葬岗!
坟包杂乱,墓碑大多残破倾倒,荒草萋萋。而在乱葬岗的边缘,紧挨着一片长势异常茂盛、开着惨白小花的荆条丛旁,乔宽的镜瞳清晰地看到了“气”的源头——
那里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没有墓碑,但土包前的地面,明显有经常踩踏和摆放东西的痕迹。
几道暗红色的“丝线”,正是从这土包中渗出,透过宽厚的大堤,连接向山下曲家的方向。
土包周围,散落着一些新鲜的、未烧尽的纸钱灰烬,还有几个小巧的、颜色艳丽的纸扎小人,依稀能辨出是童男童女的形象。
乔宽走下去,蹲身仔细查看。土质很新,不像是老坟。
他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点坟头上的土,放在鼻尖嗅了嗅——除了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果然有一股极淡的、与曲家房屋类似的腥气,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他站起身,环顾这片乱葬岗。
镜瞳扫过,能看到许多飘荡的、淡薄的残念,都是寻常亡魂,并无特别。
唯有眼前这个小土包,散发着一种“活”的、带着强烈目的性和束缚感的阴性能量。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阴地,更不是寻常的坟墓。
这是一个“饵坟”,或者说,是一个“契约”的锚点。
有人将特定的、含有强烈执念或特殊命格的死者葬于此地阴脉交汇之处,并以某种邪法仪式,与其达成契约或建立控制。
然后,通过这个锚点,将坟中阴灵的力量与气息,引导至曲家,与之共生,甚至……嫁接到活人身上?
乔宽想起曲婷婷那异于常人的苍白、畏寒、不喜阳光、腕不离镯,以及太平那个提出骇人提议的岳母,和举止暧昧不明的小姨子……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推测,逐渐在他脑中成型。
他没有惊动那“饵坟”,悄然后退,离开了这片阴森的乱葬岗。
路上,他给肖桂云发了信息,简述了所见,并请她帮忙查阅一些关于“阴婚借命”、“饲鬼养亲”之类的偏门记载。
回到县城时,已是第二天中午。
肖桂云早就回复了信息,内容让乔宽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看到的,很像是‘缚阴嫁衣’的变种,一种流传于西南某些闭塞地区的阴损邪术。选一年轻横死或八字极阴的女子,以秘法葬于养阴地,取其一部分骨殖或随身之物,辅以咒文禁制,炼成‘阴媒’。再将此‘阴媒’通过婚嫁等方式,送入目标阳宅或附着于特定活人身上。阴媒可汲取阳宅生机或活人阳气,反哺施术者或其指定之人,达到改运、续命、甚至‘借腹’转运之效。被附着者通常体弱畏光,性情渐变,与阴媒原主生前性格趋同。破解之法,在于找到并摧毁作为核心的‘阴媒’载体,同时斩断养阴地的供给。但需注意,阴媒若与活人绑定过深,强行剥离可能伤及无辜。”
肖桂云还补充了一句:
“此术残忍,施术者必与阴媒原主有密切血缘或因果,且需长期以血亲精血或特定祭品供养,否则会遭反噬。那个曲家,恐怕不止一个‘婷婷’是问题。”
乔宽想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又想起石太平描述的,岳母提出让妹妹莉莉“身代”时那种诡异的热切,以及曲莉莉不同寻常的“活泼”。
恐怕,曲家想要的,不仅仅是通过“曲婷婷”这个“阴媒”从石家汲取好处。
他们更深层的目的,可能是想通过石太平这个“阳人”,结合曲莉莉这个“活人”,孕育一个同时承载石、曲两家血脉以及“阴媒”力量的特殊后代!
这才是“借腹生子”提议背后,最毛骨悚然的真相!
而那个真正的、可怜的“曲婷婷”,或许早在嫁入石家之前,就已经不是活人了。
或者说,她只是一具被邪术操控、承载着某个阴灵执念的“嫁衣”!
石太平,这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然与一个“鬼新娘”同床共枕了两年多!
乔宽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石本璞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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