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在这里拐了一道漫长的弯。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西北高原的泥沙,日夜冲刷着北岸的土石护坡。
乔宽这次是开车来的,站在大堤上远望着。
当他把视线收回,脚下不远处就是依堤而建的曲家村,几十户人家的房屋低矮紧凑,像是紧紧依偎在巨龙脚下的蝼蚁。
堤外,则是大片随河水涨落时隐时现的滩涂、芦苇荡,以及更远处,那片地势稍高、长满荒草杂树的乱坟岗。
站在大堤上,初升的阳光将他的影子弄得细长。
他目光扫过堤内炊烟袅袅的村落,最终还是锁定在西头最靠近堤坝、几乎半截屋子都嵌在堤坡阴影里的曲家。
然后,他转过身,望向堤外那片在暮霭中显得格外荒凉寂寥的乱坟岗。
左眼的镜瞳微微发热,视野中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流动的“气”。
堤内村庄的气息混杂而微弱,大多是凡俗的烟火与劳作的疲惫。但曲家那栋房屋,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协调的灰败与阴湿,仿佛常年不见阳光的苔藓地窖。
数道极其细微、若非镜瞳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气线”,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从堤外乱坟岗的某个点延伸而出,悄无声息地越过宽阔的堤顶,蜿蜒而下,没入曲家宅院深处。
气线本身带着一种粘稠的、甜腥的邪气,但让乔宽微微蹙眉的是,这邪气之中,竟还纠缠着一股极其强烈、几乎化为实质的——悲伤与执念。
那不是纯粹的恶,更像是一种被绝望逼到绝境后,扭曲变形的情感洪流。
他走向那片乱坟岗。
空气里弥漫着远处漂来的河水特有的土腥味和植物腐烂的气息。
乱坟岗比上次傍晚看到的更显破败,坟头大多坍圮,墓碑东倒西歪,刻字模糊难辨。
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晚风中瑟瑟作响。
乔宽的镜瞳循着那几道暗红气线的源头,很快找到了乱坟岗边缘,一个紧挨着几棵歪脖子老柳树、相对“新鲜”的小土包前。
土包没有立碑,但前面收拾得颇为干净,没有杂草,还摆着几个粗糙的泥捏小人,以及一些干涸的水果糕点。
最显眼的,是一个用彩纸精心扎成、约莫一尺来高、穿着旧式衣裙的纸偶女童,眉眼描画得十分细致,竟与石太平手机照片里的曲婷婷有六七分相似。纸偶心口位置,贴着一小片褪色的红布。
暗红色的气线,正是从这纸偶和它下方的泥土中渗透出来的。
乔宽蹲下身,没有立刻触碰。
镜瞳银光流转,穿透表层泥土,看到了下方埋着的东西——一个不大的陶罐,罐口用某种混合着暗红颜料的泥封死。
罐内,隐约是几缕枯发、一小截指骨、以及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纸张。
罐身周围,还埋着七枚锈迹斑斑的古钱,以一种特殊的方位排列,构成一个简陋而邪异的聚阴阵。
“果然是缚阴嫁衣……”乔宽低声自语,印证了肖桂云的判断。
但他感受着那气线中浓得化不开的悲戚执念,心中又生出几分异样。
通常施展这等邪术之人,心性早已被贪欲或恶念浸透,气息不会如此“纯粹”地充满悲伤。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堤坝另一侧。
曲家,答案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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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继续升起,暖和了很多。
乔宽翻过堤坝,向曲家走去。
这是一个典型的旧式农家院,正房三间,东边搭着灶屋。
此刻,从西厢房敞开的窗户中可以看到一个微微佝偻的男人,他正烦躁地踱步,偶尔传出压低声音的抱怨:
“……钱呢?上次不是说石家那边……老太婆,你倒是再想想法子啊!”
这大概就是那个贪婪的曲父,曲守业。
堂屋门紧紧关着,但乔宽的镜瞳能“看”到,里面弥漫着更浓郁的灰败阴气。
正对门的墙上,似乎挂着什么,被一块黑布罩着。
东屋里有两个年轻女子。
一个坐在床边,身形单薄,一动不动,正是照片上的曲婷婷。
另一个年轻些,身影活泼,正凑在床边说着什么,时不时试图去拉床上人的手,却被轻轻避开——那是曲莉莉。
而最让乔宽注意的,是那间灶屋。
灶屋无窗,门也虚掩,里面没有开灯,但有一个瘦小的女性身影,正蹲在灶台前,对着一个瓦盆,低声絮语,手中似乎在做着什么。
一股混合着血腥、草药和奇异甜香的气味,从门的缝隙中飘散出来,与乱坟岗上那纸偶的气息同源。
乔宽屏息凝神,镜瞳银光微闪,穿透墙壁,“看”清了一切,但怎么处理,还需要问明。
韦三娘是一个五十多岁、面容瘦削憔悴的妇人,是当年曲守业从西南“买”回的媳妇,也是曲婷婷和曲莉莉的母亲。
她面前瓦盆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她正用一根细针,刺破自己的指尖,将血滴入盆中,同时另一只手捏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
她眼神浑浊,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与……希冀?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她在“喂养”那个邪术。
以自身的精血和某种媒介,维持着堤外乱坟岗上那个“缚阴嫁衣”阵法的运转,也维持着西厢房里那个“曲婷婷”的存在。
乔宽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到,韦三娘周身的气场,早已被那邪术反噬侵蚀得千疮百孔,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黯淡微弱。
她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害人取利,那眼神里的悲恸与孤注一掷的母爱,做不得假。
这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曲莉莉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沮丧和委屈,她快步走向院子角落的厕所。
经过灶屋时,她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和厌恶,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乔宽悄无声息地跟上、等待。
当曲莉莉出来时,他压低声音开口:“曲莉莉?”
“谁?!”曲莉莉吓得差点尖叫,猛地转身,看见矮墙外的乔宽,惊恐地后退。
“别怕,我是石太平的朋友。”乔宽的声音尽量平和,“你想离开这里,对吗?”
曲莉莉瞪大了眼睛,借着院子里微弱的月光,看清乔宽只是个普通中年人,不像是坏人,恐惧稍减,但警惕未消:
“你……你怎么知道我……我家?太平哥让你来的?”
“算是。”乔宽没有多说,直接问道,“你姐姐曲婷婷,是什么时候‘病’的?怎么病的?”
曲莉莉眼圈瞬间红了,她回头看了一眼一点声息也无的东厢房和幽暗的灶屋,咬了咬嘴唇,低声道:
“我们去外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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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姐姐在省城师范学校读大二,住宿舍。那天晚上,她室友打电话回家,说姐姐突然晕倒,浑身发冷,送医院检查,什么都查不出来,就是昏迷不醒,生命体征越来越弱……爸妈赶去,医院说可能是某种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或者未知感染,他们治不了,让接回家‘静养’……”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接回来的时候,姐姐……姐姐几乎就是……就是快不行了。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弱得听不见。妈疯了似的,到处求医问药,拜神求佛,把家里积蓄都花光了,爸爸整天唉声叹气,骂骂咧咧。后来……姐姐居然慢慢‘好’了,能下床,能吃饭,但……但就像换了个人。”
曲莉莉眼中充满恐惧:
“她以前爱笑,活泼,会弹琴画画,现在整天不说话,不笑,怕冷,怕光,白天也拉着窗帘。她看我的眼神……冷冷的,不像我姐姐。而且妈……妈也变得好可怕。”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可正午的阳光非常暖和。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古里古怪的东西,天天关在灶屋里弄,家里总是有一股怪味。她还总跟姐姐说悄悄话,看姐姐的眼神……好像姐姐是她唯一的宝贝,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爸爸只要一提钱,或者对姐姐有点不耐烦,妈就会用那种……能杀人的眼神瞪他。”
“我想过跑,去打工,离开这里。”曲莉莉泪水流下来,“可我身上没钱,妈把身份证藏起来了,也不让我单独出远门。她说姐姐身体不好,需要我照顾……我知道,她是怕我走了,就没人……没人当她的‘备用工具’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
“备用工具?”乔宽目光一凝。
曲莉莉脸上泛起羞耻和愤怒的红晕:
“妈……妈有一次跟爸爸吵架,我偷听到的。她说……她说万一姐姐这个‘身子’真的撑不住了,或者石家那边催得紧……就让莉莉……让莉莉也……也能用……都是一样的血脉……不能让石家这条线断了……”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她当我是什么?是牲口吗?是给姐姐准备的……备用的‘壳子’吗?”
乔宽默然。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一个爱女心切、因医学无力回天而陷入绝望的母亲,不知从哪里得到了“缚阴嫁衣”这类阴毒邪术。
她不甘心女儿就这样死去,便以邪术强留女儿一缕残魂或生机,炼成“阴媒”,依附于女儿日渐衰亡的肉身,制造出“病情好转”的假象。
但邪术需要持续供养,且阴媒终究不是真正的活人,无法孕育生命。
于是,当石家催生、婚姻出现危机时,早已被执念和邪术反噬侵蚀心智的韦三娘,便打起了小女儿曲莉莉的主意——用另一个健康的、血脉相连的女儿,作为“容器”或“替代品”,来完成通过婚姻从石家“借运”甚至“借种”的计划,以维持她那虚假的“女儿活着”的幻梦。
而曲父曲守业,贪婪短视,或许隐约知道妻子在做些不正常的事,但一方面慑于妻子疯狂下的狠厉,另一方面又垂涎石家可能带来的钱财好处,便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推波助澜。
真正的曲婷婷,或许在两年前医院宣布无能为力时,就已经脑死亡或处于不可逆的深度昏迷。
现在的“曲婷婷”,只是一具被邪术和母亲执念强行驱动的、承载着扭曲“生存”意志的躯壳。
乔宽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曲莉莉,这个年轻女孩,在姐姐的“病”和母亲的“疯”之间,承受了太多恐惧与委屈。
她那些看似轻佻的、对姐夫石太平的亲近,或许不仅是少女情窦初开的懵懂,更是一种绝望下的求救与逃离尝试。
“你想帮你姐姐吗?”乔宽问,“真正地帮她解脱。也想让自己自由。”
曲莉莉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带着惊疑和一丝希冀:
“怎么帮?姐姐她……还能救回来吗?”
乔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
“你姐姐太累了,你母亲……也走得太远了。该让她们休息了。”
他拿出一张折好的符纸,递给曲莉莉。
“明天,想办法把这东西,放进你姐姐一直戴着的银镯子里,或者让她贴身带着。然后,不管发生什么,躲远点,保护好自己。”
曲莉莉颤抖着手接过符纸,像握住一块烙铁,又像握住一根救命稻草:
“这……这是什么?会伤害姐姐吗?”
“不会伤害她。”乔宽看着东厢房那个单薄的身影,声音低沉,“是帮她卸下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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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黄昏时分。
石太平按照乔宽的叮嘱,再次来到曲家。
这一次,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乔宽以“朋友”的身份陪同。
曲守业见到他们,尤其是看到石太平,脸上先是一喜(以为送钱来了),随即又拉下来,阴阳怪气:
“哟,石大少爷还知道来?那天不是嚷着要离婚吗?”
石太平脸色难看,但在乔宽眼神示意下,忍住没说话。
韦三娘从灶屋出来,她今天看起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扫过石太平,在乔宽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挤出笑容:
“太平来了,快进屋坐。婷婷在屋里呢。”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腔调,听着别扭。
曲婷婷果然在东厢房,穿着厚实的家居服,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对进来的石太平和乔宽恍若未闻。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几乎透明,手腕上那只旧银镯子,在袖口若隐若现。
乔宽的目光落在银镯子上。
镜瞳中,能清晰看到镯子内圈那些微小的扭曲纹路,正散发着与堤外乱坟岗、与韦三娘身上同源的邪异波动。
这就是“阴媒”与本体(陶罐)以及供养者(韦三娘)之间的核心联系媒介之一。
而此刻,在镯子与手腕皮肤的缝隙间,乔宽感应到了自己昨天给曲莉莉的那张“净祟安魂符”的微弱气息。
曲莉莉做到了。
寒暄了几句,乔宽忽然起身,对韦三娘道:
“曲家婶子,我略懂一些风水相面,看您气色似乎不太好,家里是不是……最近不太顺?”
韦三娘眼神一凛,干笑道:“乔老师说笑了,家里挺好。”
“是吗?”乔宽目光转向窗边如同精致人偶般的曲婷婷,“我看令爱面色,似有阴郁缠身,神魂不稳。这房子靠近大堤,湿气重,恐怕于病人不利。尤其是……”他顿了顿,“与某些阴湿之地,气机交感过甚。”
韦三娘脸色骤变,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你胡说什么!我女儿好得很!”
曲守业也愣了,看看乔宽,又看看妻子。
就在这时,一直呆坐的曲婷婷,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双手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脸色由白转青,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婷婷!”韦三娘惊叫扑过去。
石太平也吓了一跳,想上前,被乔宽拉住。
“大叔,有些事得接受现实啊。”
这时曲婷婷腕上的银镯子,突然发出“嗡嗡”的低鸣,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
与此同时,灶屋里传来“啪”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韦三娘猛地转头看向灶屋方向,脸上血色尽失,再看向乔宽时,眼中已满是惊骇与疯狂:
“你……你做了什么?!”
乔宽不再掩饰,左眼镜瞳银光微闪,直视韦三娘:
“我帮你的女儿,从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罪里,解脱出来。”
“不——!你不能!”
韦三娘发出凄厉的尖叫,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就要往自己手心划去,显然想以血祭强行催动邪术。
乔宽动作更快,手指凌空一点,一道清冷的银白镜光激射而出,不是打向韦三娘,而是打向曲婷婷腕上的银镯!
“咔嚓!”
脆响声中,银镯应声断裂,掉在地上。
镯子断裂处,竟渗出几滴黑红色的、粘稠如油脂的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啊——!”曲婷婷发出一声悠长、空洞、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哀鸣,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她脸上那层呆滞的、如同面具般的表情碎裂了,露出底下深重的疲惫、痛苦,以及一丝……解脱般的释然。
她的眼睛,最后看向了扑过来的母亲韦三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瞳孔中的光亮,如同燃尽的蜡烛,迅速黯淡、熄灭。
这一次,是真正的,生命终结。
“婷婷!我的婷婷啊——!”韦三娘抱住女儿的身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这哭声与往日虚假的呜咽截然不同,充满了失去至爱、一切努力付诸东流的彻底绝望与崩溃。
灶屋里,接连传来器物碎裂、倾倒的声音,那股诡异的甜腥气猛然爆发,又迅速衰败下去。
堤外乱坟岗的方向,仿佛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噗”声,那是聚阴阵被破、邪术核心被毁的动静。
韦三娘哭着哭着,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她浑身剧烈抽搐起来,脸色瞬间变成死灰,七窍之中,缓缓渗出发黑的血液。邪术反噬,开始了。
她以自身精血神魂喂养邪术两年多,早已油尽灯枯,此刻术法被破,反噬之力瞬间席卷了她残存的生命力。
“三娘!三娘你怎么了?!”
曲守业这才从一连串的变故中惊醒,扑过去想扶妻子,却被她身上散发的死气和可怖模样吓得倒退一步。
韦三娘倒在地上,蜷缩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女儿不再起伏的胸口,又转向呆立当场的曲莉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愧疚,有不舍,有未竟的疯狂执念,最终,都化为了无尽的空洞。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对莉莉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黑血。头一歪,气绝身亡。
短短几分钟内,东厢房里,曲婷婷,韦三娘,母女二人,相继离世。
曲守业瘫坐在地,看着妻子的尸体和似乎只是“睡着”了的女儿,又看看断裂的邪异银镯,再看向面色冷峻的乔宽和目瞪口呆的石太平,最后目光落在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小女儿曲莉莉身上。
他脸上的贪婪、算计、懦弱、惊恐交织变换,最终只剩下一种茫然的、天塌地陷般的无助。
他赖以获取好处的妻子和“奇货可居”的大女儿,都没了。家,一下子空了,也毁了。
石太平脸色惨白,身体摇晃,几乎站不稳。
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妻子”以这种方式在眼前死去,看到岳母惨烈的结局,巨大的冲击和荒谬感还是让他头晕目眩。
他两年的婚姻,竟是一场与“非人”的诡异戏剧?此刻,除了后怕和庆幸,竟也生出一丝对曲婷婷这个可怜女子的悲悯。
乔宽走到曲婷婷身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她未能瞑目的眼帘,低声道:
“尘归尘,土归土。执念已散,安息吧。”又看向韦三娘的尸体,沉默片刻,“爱女之心,人皆有之。可惜,路走错了,便回不了头。”
他起身,对失魂落魄的石太平说:
“太平,这里的事,需要报警,按正常程序处理死亡。怎么说,你知道分寸。”
接着他又看向吓得缩在墙角的曲莉莉:
“莉莉姑娘,你自由了。”
曲莉莉猛地抬头,自由?
她看着姐姐和母亲的尸体,看着瘫软如泥、眼神空洞的父亲,看着这个陌生又可怕、却似乎终结了一切噩梦的乔老师,还有那个曾经是她“姐夫”、此刻同样茫然无措的石太平。
家,已经没了。
母亲为了姐姐,走上了邪路,也拖着她差点坠入深渊。
姐姐……那个曾经疼她爱她的姐姐,早在两年前或许就已经不在了。
父亲……只是个软弱而贪婪的普通男人,顶不起这个破碎的家。
她自由了。可以离开这个紧挨着黄河大堤、如同坟墓般令人窒息的家,可以去任何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看着父亲瞬间苍老灰败的脸,看着这个一下子失去两个至亲、只剩她一个女儿的破败院落,那句“我走了”,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乔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大堤。
石太平看向莉莉,眼神复杂,有同情,也有一丝残留的、对“小姨子”这个身份的微妙尴尬。
远处,黄河的水声隐约传来,亘古不变。
暮色降临了,将这片刚刚经历生死剧变的宅院,笼罩在无边的寂静与苍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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