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现场设在县城新开张的“君悦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水晶灯流光溢彩,香槟塔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鲜花、香水与昂贵食材的混合气味。
宾客盈门,衣香鬓影,多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间或夹杂着一些从省城赶来的、气质与本地人格格不入的年轻面孔。
乔宽坐在角落一桌,位置不太起眼,但视野开阔。
他是被妻子春雨硬拉来的。
春雨娘家一个拐了弯的表姨,是今天新郎张兴文的远房姑姑,算起来有那么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
春雨念旧,说张兴文小时候还来家里玩过,虽然多年不走动,但人家大红喜帖送到家了,不去不好。
春雨也想拉点人脉,张家现在富了,自己和乔宽或许用不上,但儿子乔安呢?多个人多条道。
乔宽对这类热闹场合向来兴趣缺缺,但拗不过妻子,便来了。
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与周围西装革履、裙裾翩跹的宾客相比,显得有些过于朴素。
他安静地坐着,听着同桌人的闲聊,目光偶尔掠过宴会厅前方布置得美轮美奂的婚礼舞台,以及那张巨大的、用玫瑰花簇拥着的新人婚纱照。
照片上的新郎张兴文,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剪裁合体的礼服,面容英俊,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微笑,眼神锐利有光。
新娘李妃娴,依偎在他身旁,看起来顶多二十三四岁,容貌秀丽,气质清新,眉眼间还残留着校园女孩特有的干净与些许未经世事的懵懂。
两人相视而笑,画面唯美,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同桌坐的大多是春雨那边的亲戚或老街坊,话题自然围绕着这对新人展开。
“啧啧,看看人家兴文,真是出息了!小时候看着就机灵,现在成大老板了!”
“可不是嘛,听说公司开在省城,资产这个数!”有人神神秘秘地伸出几根手指。
“新娘子也漂亮,还是大学生呢!听说是省师范的高材生,刚毕业。”
“就是年龄差得有点多……得差十岁出头吧?”
“嗨,现在这年头,年龄算什么?关键是兴文有本事,疼人就行!”
“也是,也是。哎,你们说,兴文这可是二婚……他原先那位……”
话题转到这,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
“知道,前头那个,不是咱们本地的,好像是他创业那会儿认识的,没什么文化,长得也……一般。这不,男人有钱就变心呗。”
一位胖大婶撇撇嘴,语气说不清是鄙夷还是某种微妙的羡慕。
“也不能这么说,”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接口,他是春雨的表舅公,似乎知道得多些,“我听说,是前头那个自己没福气,跟不上兴文的步子。俩人早就没话说了,离了也好,各自清净。”
“可我怎么听说,是兴文甩了人家?房子车子,还有一笔钱就打发了……”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啥?”表姨赶紧打圆场,“兴文现在找的这个多好,年轻漂亮有文化,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
众人附和,话题又转到婚礼排场、菜色好坏上去。
乔宽默默听着,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宴会用茶,有些涩。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婚纱照上,落在张兴文那双含笑却隐约透着一股冷硬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近乎执拗神采的眼睛上。
这个人,他有点印象。
很多年前,似乎确实跟春雨家有点走动,那时还是个瘦小、有些书卷气的少年。
后来听说考大学去了北京,很风光。
再后来,就没消息了。直到近几年,才以“青年企业家”的身份重新出现在县城人的视野里,衣锦还乡,投资办厂,很是高调。
二婚,娶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年龄悬殊……这些在当今社会不算稀奇。
乔宽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对他人私事并无窥探欲。
他只是隐隐觉得,张兴文看新娘的眼神,在照片定格的笑容之下,似乎缺少某种真正沉浸于爱意的柔软,更像是一种……精准捕获目标后的、冷静的满足。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乔宽放下茶杯。
酒宴开始,新人入场,司仪煽情,香槟喷洒,切蛋糕,敬酒……一套流程热闹而俗套。
张兴文携着李妃娴,一桌桌敬酒。他谈吐得体,笑容恰到好处,对长辈恭敬,对平辈热络,对新娘体贴,无可挑剔。
李妃娴则显得有些紧张羞涩,挽着丈夫的手臂,笑容甜美却略显单薄,偶尔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轮到乔宽他们这一桌时,张兴文看到春雨,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热情:
“春雨姐!您来了!这位是……乔老师吧?常听春雨姐提起您,教书育人,令人敬佩!”
他主动向乔宽伸出手。
乔宽起身,与他握手。手掌干燥有力,握得很稳。
“恭喜。”乔宽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乔老师!”张兴文笑容灿烂,又对身旁的新娘介绍,“妃娴,这是春雨姐,我小时候可没少蹭她家的糖吃。这是乔老师,济世中学的名师。”
李妃娴乖巧地微微鞠躬:“春雨姐好,乔老师好。”
声音清甜,眼神清澈,确实是个单纯漂亮的女孩子。
敬完酒,新人走向下一桌。
乔宽坐下时,无意中瞥见张兴文侧头对新娘低语时,嘴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而李妃娴听着,只是温顺地点点头,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裙摆。
婚宴进行到后半程,气氛更加热烈。
酒精作用下,人们的话匣子也敞得更开。乔宽这桌,几个中年男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嗓门也大了。
不知是谁又提起了张兴文“考公务员”的旧事。
“要说兴文这孩子,也是命里有波折。当年北京那么好的大学念完,回来考公务员,愣是考了三年没考上!你们说邪门不邪门?”
表舅公抿了口酒,摇头晃脑。
“是啊,当时大家都觉得奇怪。他读书那么灵光,考试不该是他的强项吗?”
“我听人说啊,”一个醉醺醺的、秃顶的男人压低了声音,但酒意让他的“压低”依然清晰可闻,“这里头有猫腻!”
桌上顿时安静了一瞬,连旁边几桌都有人侧目。
秃顶男人见吸引了注意力,更加来劲:
“我也是听一个在纪委干过的朋友说的,不知道真假啊……说当年,咱们县里有个官儿,姓……姓啥来着?反正是个不小的官儿,他儿子也想进那个好单位,但自己是个草包,考不上。就动了歪心思……”
“张县长?退休那个?”有人小声接口。
“对对对!就是张!张什么仁……张维仁!当时还是啥局的局长,能量不小。”秃顶男人一拍大腿,“他儿子好像叫……张文兴?对,张文兴!跟咱们兴文的名字,就差个字序!听说出生年月都差不多!”
“然后呢?”桌上人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
“然后?然后就简单了呗!张维仁那老狐狸,手下有的是会来事的人。不知道怎么操作的,反正最后录取名单上,写的是‘张文兴’,但分数、档案……可能还有别的,就悄没声地,把咱们兴文给顶了!”秃顶男人唾沫横飞,“听说为了做得像,还特意给那个顶替的张文兴,重新做了套像模像样的假档案,把他包装得跟真考上的高材生似的!”
桌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我的天……还有这种事?”
“那兴文就这么被蒙在鼓里三年?”
“不然呢?他一个没背景的学生娃,能知道啥?还以为是自己没考好,拼命复习呢!”
“后来呢?那姓张的和他儿子,就没遭报应?”
“报应?”秃顶男人冷笑一声,“张维仁前两年在副县长的位置上退休了,安安稳稳。他儿子张文兴,顶替进去后,没几年就因为手脚不干净,贪污还是啥的,被开除了,公职没了,还差点进去。现在听说在家混日子,老婆正闹离婚呢,也是个报应!”
“那兴文知道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知道吧,好像?”秃顶男人摇摇头,“反正啊,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那朋友也是偶然听说的,一再嘱咐我别乱传。今天这不是高兴嘛,再说了,兴文现在功成名就,比那个张文兴强百倍,也算老天有眼!”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感慨命运无常,又赞叹张兴文争气。
接下来又有人说到新娘,似乎其父也是个干部,但很是低调,女儿婚礼上都没有露面,只有当母亲的……
乔宽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左眼的镜瞳,在眼镜片后,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张兴文那双眼睛里的冷硬和执拗,想起他对前妻的冷酷,对年轻新娘那种略显刻意的追求和掌控,再结合刚才听到的这段陈年旧事……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乔宽心中逐渐清晰。
如果,张兴文知道了自己当年落榜的真相,知道了那个操刀手是谁,他会怎么做?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和性格,会仅仅满足于“老天有眼”看到仇人之子落魄吗?
乔宽的目光,再次投向正在主桌应酬、笑容满面的新郎张兴文,又掠过他身边美丽却似乎有些不安的新娘李妃娴。
姓李……李妃娴……省城在读大学生……父亲……
一些碎片,开始拼凑。
春雨察觉到他有些走神,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乔宽回过神,摇摇头:“没有,挺好的。”
他夹了一筷子菜,状似无意地问春雨:“新娘家是咱们县的吗?以前没听说过。”
“不是,听说是外地的,父亲好像以前也是咱这边的干部,现在调走了?具体不太清楚。”春雨想了想,“兴文这孩子,找对象眼光高,肯定得是家境好、本人也优秀的。”
乔宽“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他拿出手机,低下头,快速给肖桂云发了一条信息:
“让蔡敏、月华帮我查一个人,姓李,曾在本县工作,外地人。重点查他子女情况,尤其是一个叫李妃娴的女儿,今天与张兴文结婚。”
肖桂云的回复很快,内容简洁却信息量巨大:
“李应贵,原县国土资源局下属监察大队大队长,三年前调离,现任邻市某镇副镇长。李妃娴,省师范大学应届毕业生,独女,据传极受父母宠爱。”
乔宽放下手机,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镜瞳深处,一丝冷光闪过。
一切似乎都朝着某个方向上去了。
张兴文,这个被偷换了三年人生、走过坎坷创业路的男人,在功成名就后,找到了他独特的“复仇”方式。
他没有直接去动已经退休、难以撼动的张维仁,也没有去踩已经落魄的张文兴。
他将目标,对准了另一个人——那个被老父亲捧在手心、寄托了无限期望、刚刚踏入社会的宝贝女儿,李妃娴。
或许其父真的在那个事件中起了作用被张兴文找到了真凭实据。
也许是这对父女恰好成了张兴文渲泄恨意的出气筒。
追求她,娶她。用金钱、外貌、才华和“爱情”织就一张华丽的网,将这个单纯的女孩子俘获。
然后呢?这场婚姻的本质是什么?是一段建立在欺骗和复仇基础上的关系。
李妃娴在这场婚姻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幸福的妻子,还是一个被精心算计、用来刺痛她父亲的“工具”乃至“人质”?
那么张兴文对前妻的离弃,也有了新的注解。
那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没有共同语言”,更是为了扫清障碍,以便实施这个针对李家的、需要他保持“黄金单身汉”形象的计划。
乔宽想起李妃娴挽着张兴文时,那双清澈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不安和茫然。
她可能真的被张兴文吸引,为这场“爱情”感动,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她全然不知,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由她父亲多年前有心无意中种下的因、如今由她丈夫精心培育的果之中。
这场婚礼,宾客满堂,祝福声声。
但在这喜庆的红绸和鲜花之下,涌动的却可能是陈年的冤屈、扭曲的报复,和一个年轻女孩即将被牺牲的、无辜的人生。
乔宽感到一阵深重的寒意,以及一丝罕见的怒意。
冤有头,债有主。
张维仁父子作恶,自有其报应,或已现,或将至。
但将复仇的火焰,烧向一个完全不知情、甚至可能连她自己父亲也毫不知情的年轻女子,用一场虚假的婚姻将她拖入深渊……
这种做法,与当年张维仁父子冒名顶替、窃取他人人生,在本质上,又有何不同?
不过是从权力的欺压,变成了资本的玩弄;从制度的漏洞,变成了人心的算计。
同样卑鄙,同样残忍。
张兴文或许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复仇者,用成功的人生反衬仇人的失败,用夺取对方珍视的女儿来施加最痛苦的惩罚。
但他可曾想过,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那个曾经怀着理想回乡、却被不公击倒的年轻人,如今是否已被仇恨侵蚀,变成了他曾经最厌恶的那种——
利用优势地位、肆意摆布他人命运的掠夺者?
乔宽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镜瞳平静无波,却已将这婚宴现场所有的欢庆喧嚣、觥筹交错,都看作了舞台上荒诞而悲哀的布景。
新娘李妃娴正被一群年轻女伴围着拍照,笑容有些僵硬。
新郎张兴文在不远处与人谈笑风生,眼神偶尔掠过妻子,那目光深处,没有新婚丈夫应有的柔情蜜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计划得逞后的、近乎残忍的快意。
乔宽知道,自己无法当众揭露什么。
没有证据,只有推测和听来的故事。
贸然行动,只会让无辜的李妃娴在婚礼当场遭受最大的羞辱和打击,那可能是比这场婚姻本身更可怕的伤害。
但他也无法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这个女孩,在虚假的泡沫中越陷越深,最终可能在某一天,当真相以最残酷的方式揭晓时,迎来精神世界的彻底崩塌。
他该怎么做?
直接找张兴文对质?
以什么立场?对方完全可以否认,甚至反咬一口。
提醒李妃娴?
她又凭什么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况且,此刻的她,正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中,任何突兀的警告都可能被当作嫉妒或挑拨。
或许……应该从李应贵那边入手。
那个副镇长,如果知道宝贝女儿嫁的,竟是当年被他上司亲手毁掉前程的年轻人的复仇,会是何种反应?恐惧?懊悔?还是狗急跳墙?
乔宽沉思着。
这件事,像一团缠结的乱麻,牵涉到过去的不公、现在的报复、未来的隐患,以及一个全然无辜却被卷入漩涡中心的年轻生命。
“宽,发什么呆呢?要不要吃点甜品?”春雨递过来一小碟精致的蛋糕。
乔宽接过,道了声谢。
他吃了一口,甜腻的奶油在口中化开,却带着一丝苦涩。
他看着宴会厅中央,新郎新娘正在众人的起哄下喝交杯酒。张兴文笑得志得意满,李妃娴脸颊绯红,闭着眼,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这一刻的“幸福”,如同水晶灯下的泡沫,绚烂,却脆弱得一触即破。
乔宽放下蛋糕碟,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不能阻止这场已经完成的婚礼,也不能立刻揭穿这精心编织的谎言。
但他或许可以做点什么,埋下一颗种子,或者,撬动某个支点,让这扭曲的“报复”与“牺牲”,不至于滑向更不可控、更毁灭性的深渊。
毕竟,冤冤相报,永无尽头。而代价,往往由最脆弱、最无辜的人来承担。
他拿起手机,又给肖桂云发了一条信息:
“继续留意李家的情况,尤其是他女儿李妃娴婚后的动向。另外,帮我查查张兴文前妻的近况,越详细越好。”
放下手机,乔宽端起酒杯,向着新人所在的方向,虚虚一敬,然后,将杯中剩余的酒,缓缓倒在了桌下的垃圾桶里。
这杯喜酒,他喝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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