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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放鹰

作者:星霄夜海 当前章节:1114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30

河口镇初秋的傍晚,风里已经带了凉意。

刘建新蹲在自家超市后门的台阶上,手指间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落下,沾在他洗得发白的裤腿上。

他目光有些空茫,越过对面屋顶参差的瓦片,望着远处暮色中泛着灰蓝的天际线。

超市里传来孩子们嬉闹追逐的声音,夹杂着货架被碰到的轻微响动和售货员兼收银员小赵无奈的劝阻:

“慢点跑,别摔着!”

四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是大哥留下的刘勇,他和八岁的刘强都是大哥留下的;老三刘壮,是他和亡妻的亲生儿子,六岁;最小的那个女娃,才三岁,是前嫂子后来生的,叫彭小丫。

四个孩子吵吵嚷嚷,像一窝不知疲倦的麻雀。

邻居张婶提着酱油瓶子进来,看见刘建新,叹了口气:

“建新啊,还杵这儿呢?孩子们该吃饭了。”

刘建新“嗯”了一声,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这就去。”他声音有点哑,转身进了超市。

厨房里冷锅冷灶。

他挽起袖子,从冰箱里拿出些剩菜,又舀米煮饭。动作熟练,却带着一股机械的麻木。

饭快好的时候,四个孩子闻着香味跑进来,围着桌子叽叽喳喳。

刘勇帮着摆碗筷,刘强和刘壮争抢一个塑料玩具,彭小丫怯生生地拽着刘建新的裤腿,仰着小脸:“伯伯,饿。”

刘建新弯腰抱起小丫,用胡子拉碴的下巴蹭了蹭她嫩嫩的脸蛋,小丫咯咯笑着躲闪。

这一瞬间,他脸上才有些许活泛气。

饭菜上桌,孩子们狼吞虎咽。

刘建新自己却没胃口,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看着孩子们吃。

灯光下,他的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才三十七八的人,看着像四十好几。头发间已见零星的白。

一年多了。

距离那个叫阿莲的女人,和他的“表妹”阿湘,连同前嫂子一起,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带走了他大半辈子的积蓄——那是他开超市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攒下的,原本打算扩店,或者给孩子们将来读书用的。

还留下四个孩子,其中一个甚至和他没有丁点血缘关系。

他报过警。

镇上派出所的民警来了,做了笔录,也去县城那处租屋调查过。

房东说租客是一男一女,带着个小孩,说是做生意的,租了三个月,到期前突然说老家有事,匆匆退了租,押金都没要。

身份信息登记的是“彭佳水”和“陈玉莲”(阿莲),经查,都是假证。

至于阿湘,根本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民警摊手:

“刘老板,这像是典型的‘放鹰’骗局,团伙作案,流窜性强。钱……怕是难追了。孩子……”民警看着屋里四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也犯了难,“要不,联系福利院?”

刘建新当时就摇了头。

福利院?他想起大哥临死前抓着他的手,眼睛瞪得老大,说不出话,但那眼神里的托付,他懂。

想起亡妻病榻前,摸着年幼的壮壮,泪流不止。

还有小丫,那个被亲生母亲再次抛弃的女娃,抱着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怜样。

他狠不下那个心。

“我养。”他就说了两个字。

警察走了,镇上关于他的议论却沸沸扬扬。

有人说他傻,被人骗得团团转,还替骗子养孩子;有人说他心善,是条汉子;也有人说他活该,谁让他色迷心窍,连人家有没有离婚都没搞清楚就结婚,还招惹人家“表妹”。

风言风语,刘建新都听到了,他只是把超市门开得更早,关得更晚,对孩子们管得更紧,话却变得更少。

他很少去想阿莲和阿湘。

不是不想,是不敢细想。一想,心里就像被钝刀子来回割,又疼又闷,还夹杂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让他自己都唾弃的……念想。

尤其是阿湘,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声音软糯的南方女子,她贴在他耳边温言软语的气息,她光滑肌肤的触感,甚至她最后被“兄长”和“未婚夫”带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里的复杂情绪——有惊慌,有哀求,似乎还有一丝……不舍?

这一切,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反复折磨着他。他有时会荒唐地想,阿莲是不是真的有苦衷?阿湘是不是被迫的?她们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回来?

这念头让他羞愧,却又像野草一样顽强。

直到前几天,镇上中心小学新调来的校长,来他超市采购办公用品,闲聊时提起,县教育局新来了一位乔主任,好像有些“特别”的本事,帮人解决过不少蹊跷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建新心里那点沉寂已久的、关于“找回”和“弄明白”的火苗,忽地又窜了起来。

乔宽?他好像听人提过,济世中学的老师,现在升到教育局了。真有那么神?

死马当活马医吧。他咬咬牙,安顿好超市和孩子,坐上了去县城的早班车。

---

县教育局的办公楼有些年头了,墙壁斑驳,楼道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刘建新按照指示牌,找到“基础教育科”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和书籍。

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刘建新第一眼觉得这人很普通,相貌平平,气质温和,像个教书先生。

但不知怎的,当对方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他脸上时,刘建新有种被瞬间看透的错觉,心头莫名一凛。

“您……是乔主任?”

“我是乔宽。”乔宽点点头,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有什么事吗?”

刘建新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喉咙发干。

面对这位传闻中“有本事”的主任,他事先想好的话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憋了半天,他才嗫嚅道:

“乔主任,我……我叫刘建新,河口镇的。我……我想请您帮个忙。”

乔宽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慢慢说。”

这平静的目光似乎给了刘建新一点勇气。

他断断续续,从大哥病亡、嫂子改嫁、自己抚养侄子,到妻子病故、多年未娶,再到县城偶遇前嫂子、结识阿莲、闪电结婚、阿湘到来、事发被骗、人财两空、留下四个孩子……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说到最后,这个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汉子,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哽咽:

“乔主任,钱没了,我认了。孩子,我养着,也不怨谁。可我……我就是想不明白!阿莲她……她图我啥?我一个开小超市的,没啥大钱,长相也一般。她对我好,对孩子好,那些日子,不像全是假的啊!还有阿湘……”

他顿住了,脸上闪过痛苦和难堪,“阿湘她……她是不是也是被逼的?她们现在到底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我……我就是想知道个真相!不然,我这心里,堵得慌,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乔主任,我听说您有本事,能看常人看不到的。您……您能帮我找找阿湘吗?我不求别的,就想知道她是不是平安,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一点都没……没惦记过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羞耻和卑微。

乔宽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流露出惊讶、鄙夷或同情,始终是那种平静无波的神情。

只有左眼在镜片后,几不可察地微微眯了一下。等刘建新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刘老板,你说想找阿莲和阿湘。找到之后呢?”

刘建新愣住了。

找到之后呢?报警抓她?问她为什么骗自己?还是……他不敢深想。

“我……我就想问问她们。”刘建新低下头,“问问她们,那些日子,有没有一点点真的。”

乔宽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事,光听你说,还不够。我需要看看你住的地方,尤其是阿莲和阿湘住过的房间,还有她们留下的任何东西。另外,你前嫂子后来在县城租住的地方,也得去看看。”

刘建新连忙点头:

“行!都行!超市楼上就是我家,她们的东西……大部分都带走了,可能还有点零碎。县城那房子,早租给别人了,但我记得地址!”

“好。明天是周六,我跟你去河口镇一趟。”乔宽说着,拿起桌上的日历看了看,“今天你先回去,跟孩子们说一声,别吓着他们。”

刘建新千恩万谢地走了。乔宽坐在椅子里,没有立刻继续工作。

他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左眼的镜瞳深处,一丝银白的光泽隐隐流转。

刘建新身上缠绕的气息很复杂:有长期辛劳的疲惫气,有抚养多子的责任重压形成的沉滞气,有被骗后的怨愤与不甘形成的灰黑气,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指向某个遥远方向的粉色情丝残迹。

这情丝断得很不干脆,末端模糊,显示对方并非全然无情,或者,手法相当高明。

“放鹰……”乔宽低声自语。

这种古老的骗术,利用人的情感弱点,尤其是单身男性的孤独与对家庭的渴望,以“婚恋”为饵,辅以“亲属”配合,骗财骗色,最后金蝉脱壳。

通常团伙成员之间关系密切,配合默契,流动性大,得手后迅速转移,很难追踪。

刘建新遇到这一伙,不仅骗财,还留下个孩子,更利用了他对前嫂子残存的一点亲情信任和对阿湘产生的真实情愫,手法可谓精准狠辣,且深谙人性。

那个阿莲和阿湘,恐怕不是什么被迫的弱女子,而是经验老到的“鹰”。

只是,刘建新身上那缕残存的情丝,以及他描述的某些细节(比如阿莲对孩子的好,阿湘最后的眼神),又让乔宽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骗局之中,是否掺杂了某些真实的东西?或者,骗子团伙内部,也有不为人知的裂隙与不得已?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了肖桂云的号码。

---

周六上午,乔宽坐车到了河口镇。

刘建新的超市在镇子主街中段,门脸不小,招牌有些旧了,但里面货物摆放整齐,地面干净。

这个时间,顾客不多,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收银台后写作业,看见刘建新领着乔宽进来,叫了声“二舅”。

“这是我姐家的,放假来帮忙。”刘建新介绍,又朝里面喊:“小勇,带你弟弟妹妹去里屋玩,爸和乔主任有事。”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应声跑出来,好奇地看了乔宽一眼,领着两个更小的男孩和一个女娃去了超市后面的小门。

乔宽的目光在超市里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的气息。普通人家的烟火气,夹杂着商品和陈旧货架的味道。

“楼上请。”刘建新引着乔宽从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住家,格局简单,客厅、两间卧室、厨房卫生间。家具普通,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只是显得有些拥挤杂乱——毕竟有四个孩子。

“这间是我和……和阿莲住的。”刘建新推开主卧的门,声音有些不自然。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床上用品是普通的棉布格子,没什么特别。

梳妆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把孤零零的木梳。

“她走的时候,东西都收走了吗?”乔宽问。

“基本都拿走了。衣服、化妆品、她自己的小物件……就剩这把梳子,可能是忘了。”刘建新走过去,拿起那把普通的桃木梳,摩挲着梳齿,“阿湘……没在这屋常住,她来的时候住隔壁小勇那屋,小勇暂时跟我挤。”

他指向隔壁房间。

乔宽走进那间较小的卧室。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同样,属于女性的痕迹几乎没有。

他左眼的镜瞳微微发热,银光在室内缓缓扫过。空气中残留的气息非常淡薄,时间过去太久,又被孩子们的气息冲淡。

但在梳妆台镜子边缘、衣柜门内侧不易察觉的角落,以及外面那把桃木梳的缝隙里,镜瞳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刘建新和孩子们的“印记”。

那是一种混合着刻意伪装的柔顺、深层焦虑、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同质化气息。

重新坐下后,乔宽拿起那把桃木梳,仔细看了看。

梳齿间缠绕着几根长发,不是黑色,是染过的深棕色。他用手指轻轻捻起一根,镜瞳银光聚焦。

头发本身的“气息”很微弱,但附着在上面的些许能量残留,却与房间角落里那些“印记”同源。

“阿莲和阿湘,长得像吗?”乔宽忽然问。

刘建新想了想:

“乍一看不太像,阿莲骨架大些,脸盘圆润;阿湘小巧,瓜子脸。但看久了……眉眼间好像有点说不出的相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可能……表姐妹都这样?”

乔宽不置可否,将梳子和头发小心地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

“去县城那个出租屋看看吧。”

---

县城那处出租屋位于一片老旧居民区,楼道昏暗,墙面剥落。

现在的租客是一对年轻打工夫妻,听说乔宽他们的来意,很配合地让他们进屋查看。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陋。

刘建新指着客厅:“当时彭佳水和我前嫂子,还有小丫,住这间大的。阿莲……偶尔来,也住这间。阿湘来的时候,住那小间。”

他又指向一个阳台改造的小隔间,“两男的上门闹事,就是在这客厅里。”

乔宽在屋子里慢慢走着,镜瞳全开。

这里的气息比河口镇家里要“新鲜”一些,毕竟骗局最后阶段在这里上演。

客厅里残留着一种虚张声势的争吵能量,以及更深的、精心策划的“表演”痕迹。

在那个小隔间里,则弥漫着更复杂的情绪残留:有阿湘刻意表现的娇媚与引诱,有她偶尔失神时流露出的真实疲惫与恐惧,还有一种……被监视、被控制的压抑感。

最让乔宽注意的是主卧墙角,一块微微松动的地砖下。

镜瞳穿透砖石,看到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硬物。他不动声色地踩了踩那块砖,对刘建新和现租客说:

“这里看过了,没什么特别的。打扰了。”

离开出租屋,在楼下,乔宽对刘建新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忘了个东西在上面。”

他转身又上了楼。

现租客夫妻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乔宽回到那间主卧,迅速撬开那块松动的地砖,取出了那个油纸包。

入手微沉,打开一看,是一枚成色普通的银戒指,内侧刻着一个模糊的“莲”字。戒指上萦绕的气息,与桃木梳上的如出一辙,且更强烈,带着一种深重的眷恋与……决绝?

乔宽将戒指收好,重新掩好地砖,下了楼。

“乔主任,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刘建新急切地问。

“有点眉目,但还不确定。”乔宽没有多说,“我需要去个地方,查点东西。你先回河口镇,等我消息。”

刘建新虽然心急,但也只能点头。

乔宽没有回教育局,而是直接去了肖桂云的住处。

肖桂云听完他的描述,又看了看那枚银戒指和头发,沉吟道:

“‘放鹰’团伙通常有严密组织,内部用暗语,行动谨慎。这戒指藏得隐蔽,像是故意留下的,或者是匆忙中遗落。上面的气息……有很强的执念,不像是纯粹的骗子该有的。”

“我也这么觉得。”乔宽道,“刘建新身上的情丝残留,还有阿湘房间里那些压抑恐惧的印记,都说明这伙人内部不简单。阿莲和阿湘,可能不只是‘鹰’,或许也有她们的不得已。”

“你想救她们?”肖桂云问。

“先找到吧。也不是为了帮刘建新挽回什么,而是要把这件事弄清楚。如果她们真是被迫或另有隐情,或许能揭开这个团伙的盖子,避免更多人受害。如果只是演技高超……那也得让刘建新彻底死心。”

乔宽顿了顿,“而且,那四个孩子里,有一个毕竟不是刘建新的骨血,他们的生母(前嫂子)就这么把孩子扔下,于情于理,也得有个交代。”

“怎么找?线索太少了。”

“有线索。”乔宽拿起那枚银戒指,“这上面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有很强的方向性。阿莲对这东西有很深的执念,甚至不惜藏在砖下,可能是想有朝一日回来取,或者是留给什么人。顺着这气息的指向,加上你那边能查到的,关于近期类似‘放鹰’骗局、尤其是涉及多名女性、有孩子作为道具的团伙活动信息,交叉比对,应该能划定一个大致范围。”

肖桂云点点头:“我试试。南方几省,这类团伙活动有传统区域,蔡敏有些渠道可以打听。”

---

一周后,肖桂云带来了消息。

在邻省南部山区的一个地级市,近两年活跃着一个以“婚恋诈骗”为主的团伙,头目外号“老鬼”,手法老辣,成员多为亲属或同乡,组织严密。

他们不仅骗钱,有时也利用骗来的“婚姻”身份,从事一些小额借贷、甚至拐带儿童的勾当。

这个团伙里,据说有一对姐妹花,配合默契,姐姐稳重,妹妹娇媚,专门针对像刘建新这种有一定经济基础、家庭有缺憾、渴望情感寄托的中年单身男性下手,成功率很高。

但最近半年,这个团伙似乎起了内讧,活动减少,有传言说那对姐妹花想脱离控制,被“老鬼”严厉惩罚,具体情况不明。

“地点,和你那戒指气息模糊指向的方向,大致吻合。”肖桂云在地图上点了点,“但更具体的,就需要你亲自去‘看’了。”

乔宽请了几天假,对刘建新也只说“出去打听消息”。

他带着那枚银戒指,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按照气息指引和肖桂云提供的模糊信息,乔宽来到了那个叫做“林城”的地级市。

城市不大,但城乡结合部鱼龙混杂。

乔宽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在车站、劳务市场、老旧居民区附近转悠,镜瞳全开,捕捉空气中可能存在的、与戒指或头发上同源的气息。

这个过程枯燥而缓慢。

第三天傍晚,在一个充斥着廉价旅馆和小餐馆的街区,乔宽终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能量波动。

那波动来自街角一家灯光暧昧的洗头房。隔着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打扮艳俗的女子。

乔宽没有进去,而是在对面一家小卖部门口买了瓶水,假装歇脚,镜瞳锁定了洗头房。

其周围和里面气息杂乱变幻,但其中一缕,与阿莲戒指上的有些相似,却更加衰败、麻木,且充满了恐惧。

就在这时,洗头房旁边的窄巷里,突然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和女人的啜泣。

乔宽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靠近巷口阴影处。

巷子里,一个身材干瘦、眼神凶狠的中年男人,正拽着一个女人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嘴里低声骂着:

“贱货!让你跑!让你不听话!坏了老子的好事,看我不弄死你!”

女人穿着廉价的吊带裙,头发凌乱,看不清脸,只能听到她压抑的哭泣和求饶:

“哥……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那男人,乔宽的镜瞳看得分明,周身缠绕着浓重的浊气与戾气,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而那个女人……尽管面貌因痛苦而扭曲,妆也花了,但乔宽还是认出了她——正是照片上(刘建新提供过一张婚礼合影)的阿莲!

只是此时的她,憔悴不堪,眼神空洞,早已没了当初在河口镇时那种温婉持家的模样。

“老鬼的人?”乔宽心中一动。看来肖桂云的情报没错,这姐妹俩果然出事了。

那瘦男人又踢了阿莲一脚,骂骂咧咧:

“滚回去!今晚再不把那个包工头哄好,拿不到钱,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妹妹!”

说完,又狠狠瞪了她一眼,才转身走出巷子,进了洗头房。

阿莲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流泪,身体瑟瑟发抖。

乔宽等那男人进了屋,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阿莲面前。

阿莲感觉到有人靠近,惊恐地抬头,看见是个陌生的、气质平和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害怕地往后缩:

“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陈玉莲?”乔宽说的是她当初在河口镇用的假名。

阿莲浑身一震,眼睛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乔宽,嘴唇哆嗦着:

“你……你怎么……”她猛地意识到什么,脸色惨白,“是……是建新让你来的?他……他报警了?”

她慌乱地四顾,想逃跑。

“我不是警察。”乔宽声音平稳,“刘建新托我找你,还有阿湘。”

听到“阿湘”的名字,阿莲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剧烈抖动。

“阿湘……阿湘她……”她泣不成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乔宽看了看洗头房的方向,“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们。”

阿莲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乔宽,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中的一丝希冀,以及深深的怀疑。

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像警察,也不像道上的人,气质奇怪,却莫名给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

她想起藏在出租屋地砖下的戒指,想起在河口镇那些短暂却真实感受到的平静日子,想起妹妹阿湘被带走时绝望的眼神……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低声道:“跟我来。”

阿莲带着乔宽,穿街走巷,来到一片更破败的棚户区,钻进一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上了三楼,打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屋里极其简陋,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旧桌子,地上堆着些杂物,散发着霉味和劣质化妆品的气味。

一个更年轻、但同样憔悴不堪的女孩蜷缩在床角,听见动静,惊恐地抬起头——正是阿湘。

她比阿莲更瘦,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惧,看到乔宽,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往墙根缩去。

“阿湘,别怕,他不是……不是彭佳水的人。”

阿莲关上门,声音嘶哑。

乔宽看着这对姐妹,镜瞳之下,她们身上不仅缠绕着骗术带来的浊气,更有长期被暴力控制、身心遭受摧残的伤痕气息,尤其是阿湘,神魂不稳,元气大伤。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乔宽拉过唯一一把破椅子坐下。

阿莲坐在床边,搂住仍在发抖的妹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她们的遭遇。

她们确实是亲姐妹,老家在更偏远的山区。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后不管她们。

姐姐阿莲(本名陈秀莲)十六岁就被继父卖给了一个老光棍,受尽虐待,后来逃出来,流落外地,被“老鬼”(就是刚才那个瘦男人,真名彭老三)的手下骗进了这个团伙。

因为长得不错,又有点小聪明,被“老鬼”看中,训练成了“放鹰”的“头鹰”。

妹妹阿湘(陈秀湘)后来也被继父逼着嫁人,她不肯,跑出来投奔姐姐,结果也被“老鬼”控制,成了姐姐的“搭档”。

“老鬼”彭老三控制她们的手段极其残忍,非打即骂,还用毒品控制阿湘(阿莲因为要扮演“贤妻”角色,被要求保持清醒,但也时时受威胁)。

她们被迫参与了许多起骗局,目标都是像刘建新这样有弱点、渴望家庭温暖的男人。

“河口镇那次……一开始也是计划好的。”阿莲流泪道,“‘老鬼’不知怎么搭上了我前夫彭佳水,知道了他老婆(也就是刘建新的嫂子)的情况,就策划了那场‘偶遇’。我的任务是接近刘建新,嫁给他,取得信任,然后阿湘以‘表妹’身份出现,制造事端,最后卷钱走人。”

“那你们为什么对刘建新……”乔宽问得含蓄。

阿莲的眼泪流得更凶:

“建新他……他跟以前那些男人不一样。他是真傻,也是真好。他对我,是真心实意地好,不是只想占便宜。他对孩子们,更是没话说,自己舍不得吃穿,也要给孩子们好的。阿湘来了以后……她年纪小,没经历过真正的温情,建新虽然被她迷惑,但对她也是真心呵护,从没强迫过她什么……我们……我们姐妹俩,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真心对待过……”

阿湘也低声啜泣起来:“姐……我想回河口镇……我想……我想建新哥……”

“可是‘老鬼’逼得紧,计划不能变。”阿莲痛苦地摇头,“最后那场戏,是我和彭佳水一起演的。‘老鬼’派了两个人冒充阿湘的哥哥和未婚夫,逼建新拿钱。钱拿到后,‘老鬼’本来计划把我们姐妹立刻转移,去下一站。但……但我偷偷把大部分现金藏起了一部分,借口送他们上火车,想带着阿湘和那点钱跑……”

“结果被‘老鬼’发现了?”乔宽问。

阿莲点头,脸上露出恐惧:“他抓住了我们,把钱拿走了,把我们毒打一顿,阿湘差点被他打死……他还说,要我们把之前骗刘建新时‘不干净’的心思收起来,乖乖给他赚钱赎罪。嫂子也被他控制着,她怕‘老鬼’伤害她后来生的儿子小丫,求我帮忙。我没办法,就骗‘老鬼’说,刘建新心软,如果把小丫也扔给他,他肯定也会养,而且为了孩子,他可能不敢追究太深,就算报警也会顾忌……其实,我是想着,小丫跟着建新,总比跟着彭佳水和‘老鬼’强……至少,能活得像个人。”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乔宽:

“乔主任,我知道我们罪孽深重,骗了建新,伤了他的心,还扔给他四个孩子……我们没脸见他。可是……我们真的没想过要害他性命,也没想让他倾家荡产。那笔钱,‘老鬼’拿了大头,我们姐妹……其实没落下多少。阿湘的身体,就是被他们打坏、还有那些药弄坏的……求求你,救救阿湘吧!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她会死的!”

阿湘也挣扎着跪下来,给乔宽磕头:

“乔主任……求求你……带我走吧……我想回去……给建新哥认错……给孩子们当牛做马都行……我不想死在这里……”

看着这对在泥淖中挣扎、良知未泯却又深陷魔窟的姐妹,乔宽心中叹息。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往往有其可怜之因。

“我可以帮你们离开这里,摆脱‘老鬼’的控制。”乔宽缓缓道,“但你们必须配合我,指证‘老鬼’团伙的罪行。而且,离开后,你们需要接受法律的审判,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至于刘建新那里,去不去,怎么去,等你们自由了,自己决定。”

阿莲和阿湘对视一眼,眼中燃起强烈的求生欲和一丝赎罪的决然。

她们用力点头。

---

乔宽没有贸然行动。

他联系了肖桂云,通过她的关系,与林城当地一位正直且有能力的老刑警取得了秘密联系。

提供了“老鬼”团伙的线索、活动规律、以及阿莲姐妹作为关键污点证人的可能性。

老刑警早就盯上这个团伙,苦于证据不足,内部情况不明,得到乔宽的消息,如获至宝,迅速布置。

一周后,一次精心策划的联合行动,在“老鬼”团伙一次试图拐卖妇女的交易现场,将其主要成员一网打尽,包括彭老三(老鬼)、彭佳水等人。

阿莲和阿湘在乔宽和警方保护下,安全脱身,并提供了大量关键证据。

案件审理需要时间。鉴于阿莲姐妹有重大立功表现,且本身也是受害者,加上乔宽和刘建新出具了一定程度的谅解意愿,最终法律对她们的惩处可能会从轻。

但牢狱之灾,恐怕难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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