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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倒霉的刘大富(上)

作者:星霄夜海 当前章节:5794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30

午后的阳光被高架桥巨大的水泥墩子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长长短短、边缘锐利的阴影。

桥下这片难得的阴凉地,成了个鱼龙混杂的小小江湖。

几张折叠小桌,几面写着“铁口直断”、“麻衣神相”或画着阴阳鱼的简陋布幡,再加上或穿道袍、或披袈裟、或只是寻常旧衣的“大师”们,便构成了一个微缩的、充满人间焦虑与妄想的集市。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劣质线香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嗡嗡的人声与头顶高架上永不停歇的车流轰鸣交织在一起,沉闷而躁动。

乔宽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没有桌子,没有布幡,只带了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小马扎,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他看起来太年轻了,与周围那些或蓄须、或皱纹深刻的“大师”们格格不入,像是误入片场的大学生。

没人来找他算卦,他也乐得清静。

他来这里,不是真要给人算命糊口。

自从左眼发生那诡异的变化,从医院出来,那张写着“形态特异白内障”的报告单就像一道符咒,将他钉在了现实与非现实的夹缝里。

他尝试过像以前一样生活,找工作,投简历,甚至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梦,不去注意左眼的异样。

但不行。

那只眼睛,那只被“镜化”的眼睛,总是自作主张地向他揭示着世界的另一面。

走在街上,不经意的一瞥,就能看到行人肩头飘荡的灰气,看到某些人身上附着扭曲的、颜色各异的影子。

开始时他惊恐万分,强迫自己无视,甚至故意闭着左眼走路。

但越是压抑,那影像反而在独处时、在噩梦里越发清晰。

更麻烦的是,他发现这“能力”似乎不完全被动。

当他心神不宁,或接触到某些气息特别浑浊的人或物时,左眼会自发地产生灼热或刺痛的感应,视线里的“异象”也会随之放大。

他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白骨镜的能力残留,究竟意味着什么?城主、血瘴、阿沅最后的警告……与这现实世界的“鬼影”有何关联?

他像一只被抛入陌生水域的鱼,急需找到方向,哪怕是一点线索。

这高架桥下的算命摊子,汇聚了三教九流,也汇聚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和“执念”,或许,他能在这里,以旁观者的身份,小心翼翼地“观察”,试图理解这强加于他的诡异视角。

他在这里已经蹲了三天。

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听着。

用右眼观察人们的表情、衣着、谈吐,用左眼……窥视那些常人不可见的“附着物”。

他看到过一个中年妇女,背上趴着个几乎与她身形重叠的、不断啜泣的灰影,那妇女正对算命的哭诉女儿叛逆不孝;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头顶盘旋着一小团不断变幻数字和钞票图案的黑气,他正焦急地询问“大师”这次投资能否翻盘;也看到过几个身上干干净净、只有微弱生活气息的普通人,他们的问题也相对简单平和。

这些“异象”大多淡薄,如同水面的油彩,一闪即逝,并不稳定。

乔宽不确定它们代表什么,是强烈的情绪投影?还是某种更实质性的东西?他不敢妄下结论,更不敢贸然干预。

他只是看,默默地记,心里那股荒诞感和寒意,却越来越重。

这个世界,远比他曾经以为的,要“不干净”得多。

就在他以为今天又将一无所获时,一个男人步履匆匆地走进了桥下的阴影。

那是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已经有些发福,肚子将一件原本质地不错的Polo衫撑得紧绷,但此刻那衣服皱巴巴的,沾着油渍和灰尘。

头发乱蓬蓬地耷拉着,眼袋浮肿发青,嘴角起了一圈火泡。

他眼神涣散,走路虚浮,像是好几天没睡,又像是喝了不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生活狠狠捶打过、濒临散架的颓败气息。

但吸引乔宽注意的,不是这些表面的狼狈。

而是他左眼看到的,缠绕在这个男人身上的东西。

那不像之前见过的淡薄灰气或模糊影子。

它更……凝实。

颜色是一种脏兮兮的、透着暗红的褐色,像干涸的血迹混进了泥浆。

形态大致是个扭曲的人形,但并不清晰,不断蠕动着,像一团有生命的、粘稠的污物,紧紧贴附在大富的后背,双臂(如果那能称之为手臂)从后面环过来,虚虚地勒着他的脖子和胸膛。

那东西没有五官,但乔宽能“感觉”到一种贪婪、怨毒、幸灾乐祸交织的恶意,源源不断地从那团褐色中散发出来,仿佛在吮吸着男人的精气神,又像是在无声地嘲弄。

更让乔宽心头一跳的是,这褐色影子的蠕动中,偶尔会闪过极其细微的、金色的碎光,像是……金属的光泽,非常微弱,转瞬即逝。

大富浑然不觉,他失魂落魄地扫视着桥下的各个卦摊,目光游移不定,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焦灼和一丝病急乱投医的侥幸。

最终,他朝着一个看起来最有“派头”的摊子走去。

那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穿着皱巴巴道袍的干瘦老头,面前摆着铜钱、签筒和一本翻得边角起毛的《易经》,正闭目养神,一副高人模样。

乔宽下意识地挪动马扎,悄悄靠了过去。

他左眼微微眯起,焦点锁定在男人——以及他背上那团东西上。

“大……大师,”男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明显的讨好和急切,“我叫刘大富,您给看看,我最近这……这运道,咋就这么背呢?干啥啥不顺,找人也找不着……”

山羊胡老头掀开眼皮,上下打量了刘大富一番,目光在他昂贵的皮带扣和邋遢的外表之间逡巡,慢悠悠开口:

“福主印堂发黑,眼带赤丝,气色晦暗,此乃流年不利,冲撞了小人,又损了财帛宫啊。”

一套万金油的说辞。

刘大富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对对对!小人!绝对是小人!大师,您法力高深,能帮我破了这不?能找到那害我的人不?我……我有重谢!”

老头捻着胡须,摇头晃脑:

“唔……福主身上,似乎还带着些不干净的东西,加重了厄运。待老夫起上一卦,细细推算。”

说着,他装模作样地摇动签筒,排出几枚铜钱,对着阳光(其实是桥下的阴影)看了又看,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乔宽冷眼看着。在他的左眼视野里,那山羊胡老头身上干干净净,只有一点微弱的、混浊的谋算之气,与大富背上那凝实的、充满恶意的褐色影子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这老头或许懂点察言观色的江湖伎俩,但绝无可能真的“看”到大富身上的异常。

“不妙,不妙啊。”老头摇头叹息,“福主所寻之人,方位不定,踪迹难寻。且你自身被阴晦之物纠缠,若不先行驱散,恐有更大灾殃,甚至……波及家人健康啊。”

“家人健康”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中刘大富。

他猛地一颤,脸色更白了,急道:“大师!求您救命!多少钱?您开个价!只要能找到人,能救我儿子,多少钱我都想办法!”

老头眼中精光一闪,但面上仍是高深莫测:

“钱财乃身外之物,修道之人,重在济世救人。这样,我先为你做一场简单的驱邪法事,稳住气运,再设法为你寻人。不过,法事需请动符箓法器,香烛供品也不能少,这成本……”

“我懂!我懂!”大富忙不迭地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旧钱包,抽出里面所有的百元大钞,看厚度至少有几千块,一股脑塞到老头手里,“大师,您先拿着!不够我再去取!只要管用!”

老头迅速将钱收起,神色不变:“福主诚心可鉴。且坐下,闭上眼,凝神静气。”

刘大富依言坐下,紧紧闭上眼睛,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老头从桌下拿出一把桃木剑(看起来像是旅游纪念品),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黄纸符,又点燃了一根劣质线香,烟雾袅袅升起。

他围着大富开始踏步,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含混不清,时不时用桃木剑在空中比划几下,最后“啪”地将一张符纸贴在大富额头上。

“好了!妖邪已暂时被镇住!”老头一脸肃穆,“福主可感觉轻松些?”

大富睁开眼,茫然地感受了一下。

背上那沉重的、让他日夜不安的憋闷感似乎……是轻了一点点?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那劣质香的味道刺激了鼻腔。

他连忙点头:“好像……好像好点了!谢谢大师!那人……”

“莫急。”老头打断他,“镇住只是权宜之计。要彻底驱除,并寻到那人,还需连做七日法事,每日这个时辰来此。此外,老夫需动用‘圆光术’或‘六爻寻人’等秘法,损耗极大……”

这就是要加钱了。

而且是个无底洞。

乔宽看到,在大富听信老头胡说、掏钱“做法”的整个过程中,他背上那团褐色的、粘稠的影子,不仅没有丝毫减弱或离开的迹象,反而似乎……更活跃了一些。

那蠕动的频率加快了,那种贪婪恶意的感觉更加鲜明。

当老头把符纸贴在大富额头时,那影子甚至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是在……嘲笑?

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和荒谬感涌上乔宽心头。

这江湖骗子根本是在趁火打劫,往这个已经被“鬼”缠身、濒临崩溃的男人伤口上撒盐。

而大富背上那真正的“不干净的东西”,正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甚至可能以此为乐。

眼看大富要转钱(他打开了手机),脸上那种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与希冀混杂的表情,让乔宽想起了梦中那个抱着半枚虎符、无尽等待的年轻将军。

虽然境遇迥异,但那被执念、被外物拖入绝境的无力感,似乎有某种相通之处。

左眼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感,视野中,大富背上那团褐色影子边缘的金色碎光,又闪了一下。

恻隐之心,或者说,一种被这诡异现实和自身遭遇逼出来的、混合着探究与不忍的冲动,终于压倒了乔宽一直以来的谨慎和逃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左眼的不适和心头的悸动,从马扎上站了起来,走近过去。

“这位大叔,”乔宽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老头装神弄鬼的念诵声中显得清晰,“你如果真想解决问题,不妨先听我说两句。”

刘大富和老头同时转过头。

老头看到乔立如此年轻,打扮普通,脸上立刻露出被打扰的不悦和轻蔑:

“哪来的毛头小子?没看见正在做法事吗?惊扰了神灵,你担待得起?”

刘大富则是茫然中带着一丝警惕和疑惑,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乔宽没理会老头,只是看着刘大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而认真:

“你最近是不是感觉特别背运,尤其跟钱财和身边亲近的人有关?是不是想找一个人,但怎么都找不到,对方像故意躲着你?而且……”

他顿了顿,想起医院里左眼的“诊断”,缓缓说道,“你是不是经常感觉后背发沉,心里憋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晚上睡不踏实,容易做噩梦,梦到……跟钱,或者跟某个女人有关的不好的事情?”

他说的,其实是结合了左眼看到的那“褐色影子”给人的直观“感觉”,以及大富外表、举止透露出的一些常见困境特征。

但在大富听来,却句句戳中心事!

尤其是“后背发沉”、“心里憋闷”、“梦到女人和钱”这几句,简直如同亲眼所见!

刘大富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刚才那点警惕被巨大的惊愕取代:

“你……你怎么知道?大师,这位小兄弟他……”

他不由得转向山羊胡老头。

老头脸色一沉,厉声道:

“小子!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搅扰老夫施法!福主,切莫听信这来历不明之人的话,当心他是那‘阴晦之物’派来迷惑你的!”

乔宽心中冷笑,知道这老头是怕生意被搅黄。

他不再迂回,左眼灼热感加剧,他集中精神,看向大富,尤其是他背上那团东西,缓缓说道:

“你背上那东西,颜色像干了的血泥巴,粘着你,勒着你,它很‘贪’,尤其是贪‘金’的、亮的东西。它跟你身边一个‘属金’的、或者曾经带给你很多‘金’的女人有关,但现在,那‘金’变成了‘害’。我说的对吗?”

“属金”、“带金”的女人?

大富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到容容身份证上的名字里好像有个“鑫”字,而且自己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金银首饰、名牌包包!那不就是“金”吗?现在,人跑了,钱没了,可不是“金”变“害”吗?

一股寒气从大富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年轻人说得太具体,太邪门了!比那老头空泛的“阴晦之物”吓人多了!

“你……你真能看见?”

大富的声音都变了调,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额头上那张黄符飘落在地也顾不上了。

他几步跨到乔宽面前,死死盯着他:

“小兄弟……不,大师!您才是真大师!求您救我!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找到那个害人精?怎么摆脱这……这鬼东西?”

他边说,边不自觉地用手去摸自己的后背,尽管什么也摸不到。

山羊胡老头气得胡子直翘,指着乔立:“你……你妖言惑众!福主,他这是江湖骗子的新花样!故意说些吓人的话唬你!”

乔宽不理他,只是看着大富那双充满血丝、满是哀求的眼睛。

其身上的褐色影子似乎因为大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更加躁动,那偶尔闪过的金色碎光也频繁了一些。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乔立看了看周围开始投射过来的好奇目光,低声道,“找个安静点的地方,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记住,别再给任何人钱了。”

他说着,瞥了一眼那山羊胡老头。

老头被乔立那一眼看得莫名有些心虚,那年轻人的眼神……太静了,静得有点渗人,尤其是左眼,瞳孔颜色似乎比右眼淡一些?

他哼了一声,收拾东西,嘴里嘟囔着“不识好歹”,却也没敢再纠缠。

大富此刻哪还顾得上那老头,连忙点头如捣蒜:

“好好好!大师,您说去哪就去哪!我知道桥那头有个小茶馆,平时没人,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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