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两人坐在了高架桥另一端背街处一个僻静破旧的小茶馆里。
店里果然没什么客人,只有个打瞌睡的老掌柜。
茶是廉价的茉莉花茶,气味冲鼻。
刘大富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也像是被乔宽那几句点破要害的话彻底击穿了心理防线,不等乔宽多问,便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糟心事全说了出来。
从早年借着地产东风发家,到嫌弃家里黄脸婆,在外面金屋藏娇;从新欢如何年轻漂亮会哄人,到自己如何大方挥霍;从新欢迷上赌博夜不归宿,到老家儿子突然查出罕见病急需巨款;从发现存款被偷偷转空,到愤怒动手后新欢彻底消失;再到如今卖房救子却因房产证上的名字而陷入僵局……
一个被欲望、愚蠢、背叛和现实困境绞杀的中年男人形象,赤裸裸地呈现在乔宽面前。
叙述过程中,刘大富时而激动,时而颓丧,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又悔恨万分。
而他背上那团褐色影子,也随之起伏波动。
当大富说到在新欢身上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少金银首饰时,那影子明显膨胀,金色碎光频繁闪烁;当他说到儿子病情、钱财被卷走时,影子剧烈扭动,散发出浓烈的怨毒和快意;当他说到动手打人、新欢失踪时,影子则紧紧勒缩,仿佛在享受他的痛苦和无力。
乔宽静静地听着,大部分时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只用余光(主要是左眼)观察着刘大富和他背上的“东西”。
随着刘大富的讲述,那影子的形态似乎更清晰了一些,隐约能看出一点女性的轮廓,尤其是当大富提及新欢某些具体特征(比如爱涂鲜艳口红、喜欢穿某品牌高跟鞋)时,那影子对应部位会有细微的同步反应。
这不是普通的“倒霉”或“心魔”。
乔宽几乎可以确定,这附着在大富身上的,是一种更具象的、与那个失踪新欢密切相关的“东西”。
是那女人的贪婪、背叛、乃至可能存在的恶意,混合了大富自身的欲望、悔恨和焦虑,在某种条件下(或许是那场冲突,或许是强烈的执念)凝聚而成的?还是更诡异的、涉及超自然力量的东西?
等刘大富说完,已是涕泪横流,双手插在油腻的头发里,不住地念叨:
“我就是个混蛋……我对不起老婆孩子……可那贱人也不能这么害我啊!我儿子怎么办……我的钱……房子……”
“你说房产证上是你们两人的名字,”乔宽开口,声音平静,打断了对方的语无伦次,“按法律,找不到她,你很难单方面处置房产,尤其是她如果故意躲着你。”
“是啊!律师也这么说!报警?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而且没证据证明她卷款潜逃,那钱……很多是我自愿给的,转账记录也说不清!”刘大富绝望道。
“所以,关键还是找到她本人。”乔宽说。
“可怎么找?她电话不接,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都找遍了,她老家我也偷偷去过,人没回去!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大富红着眼睛,“大师,您既然能看见我身上那……那玩意儿,您肯定有办法找到她对不对?是不是就是那东西在作怪,让她躲着我?”
乔宽沉默了一下。
左眼的灼热感持续着。
他缓缓问道:
“你最后一次见她,或者最后一次有她的确切消息,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当时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尤其是……”
他指了指刘大富的后背,继续道:
“你觉得‘后背发沉’‘心里憋闷’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特别明显的?”
刘大富努力回忆:
“最后一次见她……就是吵架打她那晚。那天我发现她又把一大笔钱转走了,之前说是给她妈看病,结果我后来才知道她妈根本没事!我气疯了,跟她吵,她还在那儿笑嘻嘻地说钱没了再赚嘛,我就……我就打了她一耳光。她当时就疯了,扑上来打我,骂我,然后摔门跑了。那天晚上我就觉得特别累,心里堵得慌,后背也酸疼,以为是气的。后来就一天比一天严重……至于她的消息……”
“呵,”大富苦笑一下,“第二天我冷静下来,打电话想道歉,想问问钱的事,她就不接了。再后来,电话直接关机。到现在,一个多月了。”
“她的东西你还留着吗?”
“东西……大部分都在,她好像就跑的时候拿了个随身的小包。”
“带我去看看。”
乔宽站起身。光在这里听,凭左眼模糊的感觉,不够。
他需要去那个充满冲突和断裂气息的现场,看看能否“看”到更多。
刘大富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好!好!大师,您肯出手就好!车就在外面,我这就带您去!”
房子位于一个中档小区,装修精致,看得出当初大富确实花了心思和金屋藏娇。
但现在,里面一片凌乱。
女人的衣物、化妆品散落各处,空气中还残留着香水、酒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又陈腐的气息。
客厅地毯上,还有一片深色的、没完全清洗干净的污渍,像干涸的酒渍。
一进门,乔宽的左眼就剧烈地刺痛了一下,视野瞬间被放大的、浓稠的暗红色充斥!
不仅是刘大富背上那团褐色影子在这里显得更加活跃、膨胀,几乎要脱离他的身体在这空间里游走,更重要的是,乔立“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在客厅中央,那片污渍上方,凝聚着一团更加浓郁、不断翻滚的暗红气息,里面夹杂着尖锐的、金色的光点碎片,仿佛无数细小的金属棱角在搅动。
那气息充满了愤怒、恐惧、怨恨和一种扭曲的快意。
而在卧室、梳妆台等地方,则飘散着淡一些的、粉色混杂铜钱状灰气的痕迹,那是之前欲望和金钱交易留下的残留。
最让乔立心惊的是,他在客厅那团最浓的暗红气息边缘,“看”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裂缝。
那裂缝像是空间的瑕疵,又像是连接着某个更深、更冷的维度,从中渗出丝丝让他左眼刺痛加剧的寒意。
这感觉,与他梦中最后时刻,被阿沅推入旋涡前感受到的、血瘴暴动时的那股混乱与不祥,隐隐有几分相似,虽然微弱了无数倍。
难道……这女人的失踪,大富身上的“鬼影”,与那所谓的“血瘴”、“敌人”有关?
这个念头让乔宽背脊发凉。
“大师,您……看到什么了?”
刘大富见乔宽站在客厅中央,脸色发白,左眼似乎比右眼更显得空洞失焦(那是乔宽集中精神时的表现),不由得紧张地问道。
乔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团暗红气息最浓的地方,蹲下身,仔细“观察”。
左眼的视野里,那些金色的光点碎片,似乎能拼凑出一些残缺的影像——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摔碎酒杯;一张扭曲的、带着泪痕又混合着冷笑的女人的脸;一个匆匆收拾小包的背影;还有……一个隐约的、不断重复的方位暗示?像是门牌号,又像是街道标志的一部分,模糊不清。
“她离开的时候,除了手机和随身小包,还可能带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乔宽问,“尤其是你送她的,比较贵重的,金属的,或者……她特别喜欢的?”
刘大富皱眉苦想:
“特别贵重的……首饰她有不少,但大部分都还在梳妆台里。现金、卡估计她拿走了。特别喜欢的……”
他忽然想到什么,叫道:
“有个纯金的打火机!Zippo的,定制的,上面刻了她名字缩写和生日,花了不少钱。她不一定抽烟,但就喜欢拿着玩,说看着亮闪闪的心情好。那天吵架前,我还看见她拿在手里摆弄……之后就不见了,估计带走了。”
纯金的打火机。
金属。金色。喜欢。
乔宽左眼中,那团暗红气息里的金色光点似乎与这个信息产生了呼应,微微一亮。
那模糊的方位暗示,似乎也清晰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
“我需要一件她经常佩戴或使用的、金属质地的东西,最好是她失踪时可能带在身边的。”乔宽说。
他想起城主使用白骨镜时,似乎需要某种“媒介”或“联系”。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效仿,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一个方向。
大富赶紧去翻找。
最后拿来一条细细的、有些磨损的黄金手链,说这是她早期戴的,后来有了更贵的就不常戴了,也没带走。
乔宽接过手链。冰凉的触感。
在他左眼的视野里,这手链上缠绕着极淡的、粉金色的气息,与空间中那些欲望残留同源。
他试着集中精神,将左眼的“视线”聚焦在手链上,同时回想刚才“看”到的、那暗红气息中的金色光点碎片和模糊方位。
起初没什么变化,只有左眼持续的灼热和刺痛。
但当他几乎要将全部注意力都灌注进去时,异变发生了。
左眼深处,那“镜瞳”所在的位置,猛地传来一下尖锐的悸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紧接着,他“看”到的世界骤然一变。右眼的正常视觉瞬间褪去,整个意识仿佛被拉入了左眼那个灰白、冰冷、细节被异化的视界。
手中的黄金手链不再是实物,而变成了一小团跳跃的、不稳定的粉金色光晕。
眼前房间的景象也扭曲、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流动的、颜色混杂的“气息”轨迹。
其中,一道由暗红混杂着断续金光的“轨迹”,从客厅那团最浓的气息处延伸出去,穿透墙壁,指向某个方向。
那道轨迹非常淡,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在乔宽此刻的左眼视野中,却如同黑夜中的一道微光血痕。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太阳穴突突直跳,左眼球像是要燃烧起来。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的黄金手链“当啷”掉在地上。
眼前的异象瞬间消失,恢复正常视觉,但左眼的刺痛和脑袋里的嗡鸣持续了好一会儿。
“大师!您怎么了?”刘大富慌忙扶住他。
乔宽摆摆手,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弯腰捡起手链,心有余悸。
刚才那种感觉……像是强行催动了左眼某种更深层的能力,消耗巨大,而且差点失控。
“我……大概知道方向了。”乔宽喘息着说,声音有些虚弱,“她可能没走远,甚至……可能还在这个城市。在一个……‘金’气比较杂乱、流动很快的地方。”
他回想着刚才看到的轨迹特征,暗红主怨恨冲突,断续金光主金属财物,气息流动快……
“可能是某个大型的、人流复杂的商业区,或者……有大量金属交易、同时人员混杂的地方。”
刘大富先是狂喜:“真的?!哪个区?哪条街?”随即又看到乔立苍白的脸色,担忧道,“大师,您……您没事吧?是不是为了帮我,损耗太大了?我……我……”
“我没事。”乔宽打断他,揉了揉刺痛的左眼,“但这个方法不能常用。而且,我只知道大概方向和一个模糊的特征,具体位置,还需要你根据这些线索去想,或者……去碰运气。”
“金气杂乱、流动快……金属交易……”大富喃喃重复,猛地一拍大腿,“老火车站那边!有个挺大的五金建材批发市场,周边还有好多小商品城、旧货市场、当铺!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她会不会躲到那种地方去了?她以前好像提过,有个远房表哥在那边做小生意……”
“有可能。”乔宽点头。
那种地方,确实符合“金气杂乱流动快”的特征,也容易藏身。
“你可以去那边打听打听,重点问问当铺或者收金银首饰的地方,有没有见过那个定制的金打火机,或者她这个人。记住,悄悄打听,别打草惊蛇。如果发现线索,也别急着自己冲上去,最好……告诉我一声。”
乔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上最后一句。
或许是因为左眼刚才的剧烈反应和看到的诡异轨迹,让他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或许是因为那丝与“血瘴”相似的黑色裂缝让他心生警惕;又或许,只是出于一种模糊的责任感——既然他看到了,还插了手。
刘大富千恩万谢,非要转钱给乔宽。
乔宽坚决不收,只说自己不是干这个的,只是碰巧看见,让他赶紧去找人筹钱救孩子要紧。
最后刘大富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再三恳求乔宽如果有什么新的“感应”一定要告诉他,然后才匆匆离去,直奔老火车站方向。
乔宽独自留在凌乱的房间里,左眼的刺痛渐渐缓解,但那种透支后的虚脱感和深切的寒意,却萦绕不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和城市的灯火。
仅仅是一次尝试性的“观察”和微弱的“引导”,就差点让左眼失控。
这“镜瞳”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更危险,也更难以掌控。
而刘大富身上的“鬼影”,那公寓里残留的诡异气息,以及那一丝似曾相识的黑色裂缝……
这一切,似乎都在隐隐指向某个更大的、更黑暗的旋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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