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省,青东市昌云县。
这座鲁西北平原上的小县城,七月末的夜晚依旧燥热。
白日的暑气被晚风稍稍吹散,空气里混合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行道树下泥土的潮湿气,还有远处黄河水隐隐的土腥味。
乔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跟几个高中同学兼发小挥别,转身走进自家姥爷所在的、位于县城西城区的那个新建小区。
小区路灯昏暗,绿化带里的冬青长得有些杂乱,投下片片浓重的阴影。
姥爷七十大寿,办得热闹。
亲戚朋友来了好几桌,乔安作为外孙,又是京城回来的“高材生”,自然成了焦点,被各种询问、关怀、甚至隐晦的“介绍对象”轮番轰炸。
再加上接连几天跟发小们的聚会,喝酒唱歌,追忆往昔,虽说是放松,却也让他这个习惯了学校实验室和图书馆安静环境的理工科男生,感到身心俱疲。
只想赶紧回家,冲个凉,睡个踏实觉。
他拐过最后一栋楼,再往前走几十米就是姥爷家的单元门了。
就在这时,前方楼角的阴影里,并肩走出来两个年轻女子。
路灯的光恰好被楼体挡住大半,只能模糊看到她们的轮廓。
都穿着普通的T恤和长裤,一个稍高,一个略矮,体态轻盈。
她们似乎也是刚回来,正低声说着什么。
乔安没太在意,低头想着心事,准备侧身让过。
就在双方即将擦肩而过时,那个稍矮的女子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对着高个女子,用一种清脆悦耳、带着几分顽皮笑意的声音说道:
“姐姐,这不是你的安相公吗?都走到跟前了,还不上前相认?”
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夏夜里却格外清晰。
乔安脚步猛地一顿,心头剧震!安相公?这什么古怪称呼?还“相认”?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两个女子。
光线昏暗,但距离已近,足以看清面容。
说话的是个圆脸杏眼的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白皙,眼睛亮晶晶的,正笑嘻嘻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促狭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而她旁边那位“姐姐”,个子更高挑,鹅蛋脸,眉眼更为清冷秀丽些,此刻被同伴一说,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红晕,瞪了圆脸姑娘一眼,随即也看向乔安,眼神复杂,有探究,有羞赧,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和期待。
这两个女孩……乔安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
无论是姥爷家的亲戚,还是同学朋友,都没有这号人物。
而且,她们身上穿着普通,气质却有些特别,尤其是那个高个的“姐姐”,静静站在那里,竟给人一种山间清泉般的澄澈宁和感,与这燥热的夏夜和破旧的小区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那句“安相公”和“相认”,透着一股子非比寻常的诡异!
乔安虽然不像父亲乔宽那样身怀异能,但从小在那种特殊家庭长大(尽管父母极力让他过普通生活),耳濡目染,对“异常”的敏感性远超常人。
加上肖桂云姑姑从小到大给他做的各种护身符、讲的那些“光怪陆离”却又被父母默认“存在”的故事,他立刻意识到——遇到“东西”了!
不是鬼魅,这两个女孩有影子,呼吸正常,但绝对不正常!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手就伸向了衬衣内袋——
那里贴身戴着肖桂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枚用红绳串着的、触手温润的玉质平安扣,据说被桂云姑姑用“特殊方法”加持过,能辟邪护身。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玉扣的瞬间,那个圆脸杏眼的姑娘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带着笑,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哎哎,安相公别急着掏家伙嘛!我们姐妹俩可不是什么山精野怪,不吃人的。”
与此同时,那个高个的清冷女子也轻声开口,声音如同玉石轻击,清脆悦耳:
“乔安公子,深夜冒昧,惊扰了。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受人之托,前来寻你。”
她的称呼又变了,“乔安公子”?受人之托?
乔安的手停在半空,心中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重。他看着这两个明显不是普通人的女子,强自镇定,问道:
“你们是谁?受谁之托?找我做什么?还有……‘安相公’、‘乔安公子’这种称呼,到底什么意思?”
圆脸姑娘“噗嗤”一笑,正要说话,却被高个女子用眼神制止。
高个女子上前半步,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有些古意、却又不太标准的礼:
“我叫秦小眉,这是我义妹赵小燕。我们来自……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受一位长辈嘱托,前来京城寻乔宽先生之子乔安。打听到乔公子随母返乡,便一路寻来此处。方才……是妹妹顽皮,唐突了公子,还请见谅。”
她说话文绉绉的,带着一种与现代社会脱节的生涩感,但语气诚恳。
乔安眉头紧锁。
找我?还知道他随母亲回老家了?这两个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她们身上确实没有肖桂云姑姑描述的“邪气”或“阴气”,反而给人一种……
很“干净”、甚至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没底。
“找我?什么事?”乔安没有放松警惕。
秦小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此事……有些复杂。那位长辈说,让我们先找到乔安公子,将其……带回去相见。具体缘由,我们也不甚明了。”
“带回去?去哪里?”乔安追问。
秦小眉和赵小燕对视一眼,秦小眉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吐出三个字:“昆仑墟。”
昆仑墟?!乔安心头巨震!
这个词他并不陌生!小时候听父亲和桂云姑姑、月华阿姨聊天时,偶尔会提到一些神秘古老的地名和传说,“昆仑”便是其中之一,往往与“秘境”、“上古”、“超凡”等词汇联系在一起。
难道……那不是传说?
“你们……是昆仑墟的人?”乔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算是吧。”赵小燕抢着回答,笑嘻嘻的,“我们是守门的,嗯……或者说,看大门的后代?反正家里长辈是这么说的。姐姐家里是秦家,我家是赵家,世代住在昆仑墟外围的‘守山镇’,负责接引和……嗯,筛选进入昆仑墟的外来人?哎呀,我也说不清啦,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这次是墟里的‘云长老’让我们出来找你的,说你是有缘人,可以去我们哪里修炼什么的。”
信息量太大,乔安一时有些消化不了。
昆仑墟真的存在?还有守门的家族?云长老?修炼?自己也能行?
“我父亲知道这件事吗?”乔安最关心这个。
秦小眉摇头:
“我们来之前,云长老并未让我们直接联系乔宽先生。只说……先找到你。或许,云长老想先见见你。”
这太可疑了。
绕过父亲,直接来找他?还要把他带去那个听起来就神秘莫测的“昆仑墟”?
“抱歉,我不能跟你们走。”乔安果断拒绝,“不管你们说的是真是假,在没有得到我父亲明确同意,也没有弄清楚具体情况之前,我不会去任何地方。如果你们真想见我父亲,可以留下联系方式,等我回京后转告他。”
秦小眉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拒绝,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乔公子,我们并无强迫之意。只是……云长老之命,我们也不敢违背。这样吧,”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洁白、形似羽毛的玉佩,递给乔安,“这是信物。请公子收下。若乔宽先生问起,或公子改变主意,可凭此物,到青海南部玉虚峰下,自会有人现身接引。”
乔安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
这玉佩看起来不是凡品,触手温润,隐隐有光华流转。
赵小燕在一旁撇嘴:
“安相公,拿着吧!又不是定情信物,怕什么?姐姐可是把贴身的‘鹤羽令’都给你了!这在我们那儿,可是能直接面见长老的信物呢!要不是云长老特意交代要交给你,姐姐才舍不得呢!”
秦小眉瞪了妹妹一眼,脸颊微红,将玉佩又往前送了送。
乔安看着秦小眉清澈中带着一丝恳求的眼神,又想到对方如果真的心怀叵测,以她们能无声无息找到这里、并且似乎对自己颇为了解的能力,恐怕用强自己也未必能反抗。
这玉佩,或许是个线索,也是个保障。
他最终伸手接过。
玉佩入手微凉,但瞬间变得温润,仿佛与他手心温度融为一体,上面雕刻的羽毛纹路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好,我收下了。我会把今晚的事情,如实告诉我父亲。”乔安将玉佩小心收起。
秦小眉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多谢乔公子。那我们……就此别过。望公子……珍重。”
她说着,又行了一礼,拉着还想说什么的赵小燕,转身快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楼角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乔安站在原地,握着胸口那枚温热的鹤羽玉佩,又摸了摸内袋里桂云姑姑给的平安扣,心头一片混乱。
今晚的遭遇,比他之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离奇。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会儿,定了定神,才上楼。
面对母亲春雨关切的询问,他只说同学多聊了会儿,有些累,便洗漱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秦小眉和赵小燕的面容、话语,还有那枚鹤羽玉佩,不断在脑海中回放。昆仑墟……守山镇……云长老……修炼……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知道吗?那个“云长老”,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见自己?
他拿出手机,想给父亲发信息,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电话里说不清,而且他隐隐觉得,这件事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明白的。等回京再说吧。
只是,胸口那枚鹤羽玉佩,似乎一直在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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