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青海格尔木机场时,已是傍晚。
高原的天空辽阔得近乎霸道,夕阳将天边的云层烧成一片瑰丽的紫红,远眺能见昆仑山脉连绵的雪顶,在余晖中泛着冷冽的金光。
空气稀薄而清冽,带着雪山特有的寒意和干燥。
乔宽和肖桂云没有停留,租了一辆性能可靠的越野车,按照赵姐提供的模糊坐标和那枚鹤羽玉佩隐隐散发的方向性共鸣,朝着昆仑山腹地驶去。
离开国道,转入砂石路,再后来干脆就没有了路,只有嶙峋的碎石、干涸的河床,以及越来越陡峭、仿佛随时会崩塌的山崖。
GPS信号时断时续,最终完全消失。
幸而乔宽的镜瞳在高原纯净的星空和稀薄大气下,似乎感知更加敏锐,能隐隐捕捉到鹤羽玉佩指引的那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线”,而肖桂云的轮回镜也在接近某个区域时,镜面开始泛起极其微弱的涟漪,映照出一些寻常视野无法察觉的能量脉络。
车子在一处三面环山的巨大冰碛垄前彻底无法前进。
四周是万年不化的冰川遗迹,乱石堆积如坟,风声在石缝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温度骤降。
“应该就是这里了。”
乔宽下车,环顾四周。镜瞳银光流转,穿透表象。
眼前的冰碛垄并非完全天然,在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巨石排列中,隐含着某种极其古老而晦涩的阵法轨迹,封锁着通往更深处的“门”。
鹤羽玉佩在他手中微微发烫,指向冰碛垄中央一块毫不起眼的、布满苔藓和冰霜的黑色巨石。
“望墟客栈……看来不是普通的客栈。”
肖桂云也下了车,轮回镜悬在掌心,镜光扫过黑色巨石,映照出其后扭曲、折叠的空间波纹。
两人走到黑色巨石前。
乔宽将鹤羽玉佩按在巨石表面一处凹陷——那凹陷的形状,恰好与玉佩的轮廓吻合。
无声无息。
玉佩骤然亮起柔和的白色光华,如同被点亮的羽毛。
黑色巨石表面,苔藓和冰霜如同活物般褪去,露出下面光滑如镜的石面,石面上浮现出复杂玄奥的云纹,与玉佩上的纹路共鸣、对接。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某个古老的锁扣被打开。
巨石并未移动,但巨石前方的空气,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逐渐显露出一条向内延伸的、被柔和白光笼罩的通道。
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不同于外界冰天雪地的景象——苍翠的树木、飞檐斗拱的建筑轮廓、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流水和……人声?
“进去吧。”乔宽收起玉佩,当先踏入光门。肖桂云紧随其后。
一步跨入,仿佛穿越了无形的屏障。
外界刺骨的寒风和荒芜的冰川景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湿润、生机盎然的山谷。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被高耸入云、如同屏障般的雪峰环抱的巨大山谷,或者说,洞天。
天空并非外界的蓝天,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蒙着一层淡淡乳白色光晕的穹顶,有类似日月星辰的光源规律移动,洒下温和的光辉。
谷地广阔,阡陌纵横,种植着许多外界罕见的奇花异草,甚至有一些身形矫健、皮毛泛着异光的鹿、鹤等禽兽悠然漫步。
远处,依山傍水,坐落着一片古意盎然的建筑群,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层层叠叠,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既有江南园林的精致,又带着高原建筑的浑厚。
一条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灵光的溪流蜿蜒穿过谷地,注入远处一片雾气氤氲的湖泊。
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蕴含着充沛而温和的天地灵气,每一次呼吸都让人心旷神怡,体内灵力暖流自行加速运转。
这里的时间流速、空间格局,似乎都与外界截然不同,自成一体。
世外洞天。名副其实。
“这就是……昆仑墟?”
肖桂云环顾四周,眼中也难掩惊叹。她轮回镜映照出的此地道韵,古朴、完整、且带着一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规则”感。
乔宽镜瞳扫视,看到的更多。
这里的“气”纯净而有序,地脉灵机被某种强大的阵法梳理、汇聚,滋养着这片天地。
那些建筑、田地、甚至行走的居民身上,都萦绕着淡淡的、与外界迥异的能量波动,那是长期生活在此等灵秀之地、且可能传承着特殊法门的体现。
但也有隐隐的“壁障”感,一种与世隔绝、固守传统的沉闷气息。
两人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朝着建筑群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穿着古朴布衣、正在田间劳作的农人,看到他们,只是略微好奇地打量几眼,并无太多惊讶,也未上前询问,似乎对外来者并不十分排斥,但也谈不上欢迎。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横跨溪流的石拱桥,桥头立着一座三层的木结构楼阁,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古朴的大字——望墟客栈。
客栈门敞开着,里面似乎“客人”不多。
乔宽和肖桂云刚走到门口,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
“哎呀,我就说今天檐角的风铃响得特别欢快,原来真有贵客到了!安相公……哦不,乔先生,肖姐姐,你们可算来啦!”
随着声音,赵小燕那张圆圆的、带着顽皮笑意的脸蛋从门后探了出来,紧接着,秦小眉也走了出来。
两女依旧穿着简单的布衣,但气色比在滨河县时更加莹润,眸光明亮,显然在这里如鱼得水。
“秦姑娘,赵姑娘。”乔宽微微颔首。
“乔先生,肖前辈,一路辛苦了,快请进。”
秦小眉上前,举止依旧带着古礼的含蓄,但比上次自然了许多,她目光在肖桂云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感应到了轮回镜的特殊气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客栈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装饰古朴雅致,桌椅都是厚重的原木打造,擦拭得锃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一种不知名的草木清气。
除了他们,只有角落里坐着两个对弈的老者,穿着宽大的袍服,对他们的到来恍若未闻。
“云长老已知二位到来,正在‘听松阁’等候。”秦小眉引着他们穿过前堂,走向后院,“请随我来。”
后院别有洞天,小桥流水,假山亭榭,比前院更加精致幽静。
在一丛茂盛的紫竹掩映下,有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檐下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听松阁”三字,笔力遒劲,隐隐有道韵流转。
秦小眉在楼前止步,躬身道:“长老,乔宽先生与肖桂云女士到了。”
“进来吧。”
一个平和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楼内传来,仿佛直接在耳边响起。
乔宽和肖桂云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一楼是个宽敞的厅堂,陈设简单,只有几张蒲团,一张矮几,几上煮着一壶茶,烟气袅袅。
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云雾缭绕的昆仑山峦图,气势磅礴。
一位身着宽大灰色麻布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株姿态奇古的老松。
听到脚步声,老者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七八十岁,皱纹深刻,但皮肤却透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眼神澄澈平和,如同深潭,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身上没有刻意散发的威压,却自然有一种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他便是这“听松阁”、乃至这片洞天一部分的奇异感觉。
“云长老。”乔宽拱手为礼。肖桂云也微微欠身。
云长老的目光落在乔宽身上,尤其是他的左眼,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然后又看向肖桂云,目光在她手中的轮回镜上顿了顿。
“坐。”云长老走到矮几旁坐下,示意两人也坐。
秦小眉和赵小燕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门。
“赵兰那丫头,到底还是把你们引来了。”云长老斟了三杯茶,茶汤碧绿,清香扑鼻,竟是难得的灵茶。
“她母亲当年执意要嫁出去,与墟内理念不合,闹得很不愉快。没想到几十年过去,她的女儿倒是在外面混出了名堂,还惦记着墟里这点老古董。”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话语中对赵姐母亲“嫁出去”的不以为然,以及对赵姐“在外面混出名堂”的复杂态度,隐约可察。
“赵主任只是提供了线索和引荐。我们来,是有事请教长老。”乔宽开门见山,“关于犬子乔安,以及长老派人寻他之事。”
云长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乔安那孩子,根骨清奇,心性质朴,是个好苗子。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看向乔宽,“他与你,血脉相连,却未承袭你那双‘镜瞳’之力,也未沾染你身上那些……驳杂的外界因果。如同一张白纸,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长老的意思是?”乔宽心中一紧。
“昆仑墟,需要新的血脉,也需要……了解外界变化的‘窗口’。”云长老缓缓道,“守山家族世代居于此,虽得天地灵秀滋养,传承不断,却也难免固步自封,渐失锐气。与外界完全隔绝,并非长久之计。赵兰母亲当年出去,虽违了祖训,却也带回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赵兰那丫头在外面做的事,老夫也略有耳闻。你们那个‘潜龙’……有点意思。”
他话锋一转:“但墟内的老家伙们,大多还是抱着‘祖制不可违’、‘清净之地不容外物玷污’的想法。认为外界灵气枯竭,人心污浊,与之接触过多,只会污染墟内清净,动摇根本。尤其是对你们这些身怀异术、在外界搅动风云的人,更是警惕。”
乔宽听明白了。昆仑墟内部有分歧,一派(可能以云长老为代表)认为需要有限度地与外界接触,引入新血,了解变化;另一派则坚决排斥外界,固守传统。
而自己和赵姐,显然属于被警惕的“外界搅动风云者”。
“所以,长老找乔安,是想……”乔宽试探道。
“墟内几个老家族的年轻一代,也需要见见世面,不能总活在祖宗的余荫和墟内的方寸之间。”云长老淡淡道,“乔安是个不错的‘引子’。他与你关系密切,能作为连接墟内与外界的桥梁。同时,他本身资质不错,心性纯粹,若引入墟内,加以教导,或可成为调和两派、沟通内外的合适人选。这比直接引入你,或者赵兰那丫头,阻力要小得多。”
原来如此。
并非乔安有什么特殊之处,而是他的身份(乔宽之子、却又无超凡能力在身)和心性,恰好符合云长老想要推动的“有限开放、引入新血、培养沟通桥梁”的计划。
这是一个政治考量,或者说,战略选择。
“这只是长老一厢情愿的想法吧?”乔宽直言不讳,“墟内守旧派会同意?而且,乔安有他自己的人生,未必愿意卷入这种纷争,成为所谓的‘桥梁’。”
乔宽说的直接,云长老却似乎并不羞恼,反而笑了笑:
“所以,老夫只是让秦、赵两家的小丫头去‘寻’,而非‘强请’。至于墟内其他人……”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总要有人先走出第一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昆仑墟避世千年,已如潭死水。外界天地虽浊,却有活水奔流。隔绝,或许能保一时清净,但绝非永世之道。这个道理,有些人不是不懂,只是不愿变,不敢变。”
他看向乔宽,目光变得锐利:
“乔宽,你身怀异宝,能力不凡,在外界应也见识过人心鬼蜮,也经历过生死搏杀。你觉得,昆仑墟这般永远封闭下去,是对是错?若有一天,外界剧变,灵气复苏也好,浩劫降临也罢,这处洞天,还能独善其身吗?”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而且也算推心置腹。
乔宽沉默片刻,道:
“独善其身,或许一时可行。但天地大劫,因果牵连,无人可真正置身事外。‘潜龙’所寻的古文明遗产,许多也指向与昆仑类似的失落之地。它们为何失落?或许,正是因为封闭与隔绝。”
“说得好。”云长老抚掌,“所以,我们需要改变。但改变不能一蹴而就,需要契机,需要合适的人选,也需要……外界合作者的‘实力’展示。”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乔宽:
“赵兰那丫头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你是什么‘左眼判官’,下能洞察幽冥,上可执掌雷霆。老夫很好奇。墟内那些老古板,更看重实实在在的东西。你既然来了,不妨……稍作‘展示’?也让墟内的年轻人看看,外界并非尽是碌碌庸才,也有真才实学,有值得学习借鉴之处。如此,老夫推动些事情,阻力也会小些。”
乔宽明白了。云长老请他(或者说允许他来),不仅仅是为了谈乔安的事,更是想借他这个“外界强者”之力,敲打一下墟内的守旧派,为他推动的改革增加筹码。
“如何展示?”乔宽问。
云长老指向窗外,远处山谷尽头,那片雾气氤氲的湖泊方向:
“‘沉星湖’底,近日常有异动,湖心阴气郁结,侵扰水脉,影响谷中灵植生长。守湖的‘蛟卫’前去查探,皆无功而返,反被阴气所伤。墟内几位擅长水法、驱邪的长老查看后,说是湖底淤积了千年古尸的怨念,结合地脉阴煞成形,非寻常手段可解,建议以阵法缓缓净化,需耗时数年。老夫觉得,或许是个机会。”
他看向乔宽,眼中带着考较:
“你若能解决这‘沉星湖’之患,便是最好的‘展示’。既能解墟内一时之忧,也能让那些老家伙们看看,外界的手段,未必不如墟内传承千年的老办法。当然,此事有风险,湖底之物恐怕不简单。你若不愿,老夫也不强求,乔安之事,再从长计议便是。”
这是阳谋。
给出难题,检验实力,同时也给予机会。
肖桂云看向乔宽,眼神示意他谨慎。
这明显是云长老借题发挥,可能还有试探他底细的意图。
乔宽沉吟片刻。
镜瞳望向“沉星湖”方向,确实能看到一股浓而不散的灰黑色阴煞之气盘踞湖心,与清澈的湖水和周遭灵气格格不入,且隐隐有扩散之势。
那阴气之精纯浓郁,确实非寻常鬼物可比。
但他心中并无惧意。
自滇南诛邪、京城判罚之后,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和信心都达到了新的高度。
白骨现形镜本源之力、镇字诀、雷法、鼠牙飞剑……他正想看看,在这灵气充沛的古老洞天之中,全力施为,能达到何种地步。
这不仅是帮云长老的忙,也是一次检验自身、印证所学的机会。
或许,还能从这“沉星湖”底,窥见一丝昆仑墟更古老的秘密。
“好。”乔宽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这‘沉星湖’之患,我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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