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湖”位于昆仑墟洞天东南隅，占地极广，湖水呈现一种深邃的碧蓝色，在墟内柔和天光下，波光粼粼，如同镶嵌在山谷中的一块巨大蓝宝石。
然而，镜瞳之下，乔宽能看到湖心深处，那团盘踞不散的浓稠灰黑，像一块不断渗出墨汁的污迹，污染着原本清灵的水脉气息。
靠近湖岸，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湖边的灵植也确实显得有些蔫耷。
湖边已聚集了十几个人。除了带路的秦小眉、赵小燕，还有几位墟内服饰各异、气息沉凝的中老年，想来是负责镇守此湖的“蛟卫”和听闻有外界高人前来“展示”而来看热闹的长老、族老。
他们大多神情严肃，目光审视地打量着乔宽和肖桂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显然对外界来客并不十分信任，甚至带着几分质疑与排斥。
“那就是外头来的乔宽？看着平平无奇。”
“赵兰那丫头找来的人，能有多大本事？沉星湖的阴煞，连三长老的水元净灵阵都只能缓缓消磨，他一个外人……”
“云长老也是，何必让外人插手我墟内事务？平白惹人笑话。”
“且看他如何施为吧，若是不行，正好堵了云长老的嘴，以后也少提什么引入外流、打破陈规的话头。”
这些议论，以乔宽的耳力和镜瞳对情绪波动的感知，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他面色不变，走到湖边。
“乔先生，需不需要准备些什么？避水符、护身法器之类的？”
秦小眉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她眼中有关切，显然也听到了周围的议论。
“暂时不用。”乔宽摇头。
他先要做些测试。
他走到水边，蹲下身，将手掌虚按在湖面上。
左眼的镜瞳微微开启，一缕清冷的银白色镜光自掌心透出，无声无息地接触湖水。
镜光入水，并未被湖水迅速吸收或散射，反而如同有形质的探针，轻易地排开了周围的水流，在湖面形成一个小小的、不断向下延伸的真空通道！
通道内空气干燥，竟无一丝水汽侵入！
“咦？”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
这一手“镜光辟水”，看似简单，却需要对自身能量有着极其精微和刚柔并济的掌控力，绝非蛮力可以做到。
几位懂行的长老眼神微变。
乔宽收回手，真空通道随即被湖水填满。
他心中略定，镜瞳之力在此地灵气充沛环境下，似乎比外界更加如臂使指，消耗也小。
接下来是入水测试。
他示意肖桂云在岸边等候，自己深吸一口气，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由镜瞳银光混合自身灵力构成的护体光晕，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没入碧蓝的湖水中。
入水刹那，湖水带来的压力和阴寒之气立刻涌来，但都被护体光晕轻松隔开。
镜瞳视野在水中不受影响，反而因为水质清澈纯净，看得更远。
他尝试在水中捏了个“镇”字诀的手印，一股无形的镇压力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周围湖水瞬间变得凝滞、沉重，连水流的微澜都被定住！
但相应的，灵力消耗也比在空气中大了约三成。
他又并指虚引，一丝极其微弱的、压缩到极致的炽白雷光在指尖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雷光所过之处，湖水竟有瞬间被电解出细小气泡的迹象！
雷法威力未减，但似乎对灵力的“传导”要求更高，消耗增加更多。
最后，他心念微动，袖中鼠牙飞剑化作两道比发丝还细的血色流光悄然游出，在水中灵活穿梭，速度竟不比在空气中慢多少，只是剑光划过，会带起一道细微的、久久不散的白线，那是剑速过快短暂排开湖水又合拢的轨迹。
飞剑的灵性在水中依旧活泼，与他的心神联系也未受阻碍。
测试完毕，乔宽心中大致有数。此地环境特殊，对力量发挥有一定影响，但并非限制，反而因为灵气充沛，某些手段（如镜光）似乎更易施展。
只是需要更精细的控制，以防力量外泄过甚，破坏这方洞天的平衡。
他不再犹豫，朝着湖心那团灰黑阴煞的核心区域，快速潜去。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水温也越发阴冷。
周围的一些奇特的发光小鱼、水草也渐渐稀少。
终于，在接近湖底的一片巨大阴影中，乔宽看到了阴煞的源头。
那里并非他预想的什么沉船、骸骨堆或者古墓入口。
而是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仿佛由某种黑色玉石整体雕琢而成的……小型宫殿？
宫殿规模不大，只有三进院落的样子，但样式古朴至极，飞檐斗拱的形制与墟内建筑相似，却更加粗犷、厚重，带着一种远古蛮荒的气息。
宫殿大半埋在湖底的淤泥和沉沙中，只露出上半部分。
整个宫殿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阴煞之气包裹，那阴煞之气如同活物，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死寂、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古老而沧桑的意志。
阴煞的根源，就在宫殿深处。
乔宽悬停在宫殿前方十丈处，镜瞳银光大盛，穿透层层阴煞，试图看清内部。
然而，那阴煞之气异常凝实，且似乎蕴含着某种干扰感知的力量，镜瞳竟无法完全穿透，只能隐约看到宫殿正殿之中，似乎盘坐着一个模糊的、身着古旧袍服的身影。
“来者……何人？”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从无数岁月尘埃中传来的意念波动，直接出现在乔宽脑海，并非声音，而是精神层面的交流。
这波动带着浓重的阴寒死气，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孤寂。
果然有灵智！而且智慧不低！
“外界修士，乔宽。受墟内所托，前来探查此地阴煞。”
乔宽同样以神念回应，平静无波。
“墟内……呵呵，那些守山人的后代……还是那般……迂腐怯懦。”那意念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想探查我？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说着，整座宫殿突然震动起来！
门中涌出大量气泡，一声低沉的咆哮声传出，震得湖水翻涌。
乔宽双手结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镇！”
一个巨大的金色“镇”字从其左眼镜瞳中浮出，向宫殿大门压去。
这是道门镇字法诀，专克阴邪之物。
金色符文与宫殿大门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宫殿大门轰然洞开，一股强劲的水流将乔宽向后推去。
稳住身形，他看到一双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随后，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只身高两丈有余的古尸，皮肤呈青黑色，紧紧包裹在骨骼上，眼眶深陷，只有两点红光闪烁。
它身着破败的铠甲，铠甲上依稀可见古老的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双手的指甲，长而弯曲，泛着金属光泽，显然锐利无比。
万年古尸！
古尸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真正的声波在水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向他这边袭来。
乔宽眼中光华一闪，一面面镜光虚影出现在身前，挡住了音波攻击。
但镜光表面涟漪不断，显然抵挡得并不轻松。
乔宽不再犹豫，左眼猛地亮起刺目的白光。白骨现形镜的真正威力展现出来，那看似白内障的左眼此刻如探照灯般射出光束，直照古尸。
在光束照射下，古尸周身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那是它万年积聚的尸气和怨念。
寻常手段难以伤其根本，但在白骨现形镜下，这些防护如同虚设。
古尸显然感受到了威胁，它猛地向前扑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湖水中留下一串残影。
乔宽身形急退，同时右手一扬，一对鼠牙飞剑从袖中飞出，直取古尸双眼。
这对飞剑由千年鼠妖利齿炼制而成，能破邪祟，锋利无匹。
古尸不闪不避，任由飞剑刺来，却在剑尖触及眼眶的瞬间，猛地闭眼。
飞剑与眼皮相撞，发出金石交击之声，竟无法刺入！
“好硬的皮肉！”乔宽心中一凛，召回飞剑。
古尸趁此机会已冲到近前，一爪挥出，五道水刃撕裂湖水，朝乔宽袭来。
乔宽避无可避，双手快速结印：“神霄无上，雷霆听令！”
一道紫色雷电在他掌心凝聚，随即向前劈出。雷电在水中传导，形成一张电网，与古尸的水刃碰撞在一起。
巨大的能量爆发，将周围湖水炸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区域。
古尸天生惧怕雷罚，转身就走，意欲退回宫殿中。
“休想！”乔宽左眼光束一转，照在古尸背部。
白骨现形镜的威力不仅在于显形，更能直接灼伤阴邪之物的魂魄。古尸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背部冒起青烟。
但它的冲势不减，眼看就要没入老巢内。
乔宽咬牙，喷出一口精血，洒在飞剑上。飞剑吸收了精血，银光大盛，速度陡然增加三倍，如两道闪电射向古尸后心。
这一次，飞剑终于破开了古尸的防御，刺入它的背部。
古尸身形一滞，镜光跟上，将其罩住。
乔宽正欲加大手段，然而古尸的反击来得更快，暴吼声中，其体躯猛涨，同时它反手抓住背上嵌住的飞剑，竟硬生生将它们拔出！
青黑色的血液从伤口涌出，将周围湖水染成墨色。
乔宽脸色一沉，心念动处，鼠牙飞剑化两道流光回返。
他知道不能再有所保留。
深吸一口气，双手快速结出复杂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响起，他周身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电光，左眼的白光也越发炽烈。
“神霄无上，九天神雷，听我号令！”
整个沉星湖开始震动，湖面上空，乌云凭空出现，雷声滚滚。
湖底，乔宽周围的水开始沸腾，无数电蛇在水中游走。
这是神霄无上雷法的至高境界——引动天地之威，化为己用。
以乔宽的修为，施展此术也会元气大伤，但他已顾不得许多。
古尸徒劳暴吼，面对天雷，却瑟缩不敢移，很快，它不再进攻，而是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它跪了下来！向无上天雷，向乔宽！
乔宽愣住了。古尸的赤红眼睛中，狂暴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有不甘，有敬畏，还有一丝……恳求？
乔宽皱眉，但手中雷光并未散去：“汝何意？”
古尸缓缓抬起头，张开嘴，发出一串古怪的音节。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精神波动，直接传入乔宽脑海：
“停手……我……认输……”
乔宽惊讶。万年古尸竟然会主动认输？
“你已开启灵智？”乔宽沉声问道，同时保持警惕。
古尸点头，精神波动再次传来：“万……年孤……寂……修得……一丝灵光，吾……不想……魂飞魄散。”
乔宽眯起眼睛，左眼光束扫过古尸全身。
在白骨现形镜下，他看到了古尸体内的情况：一颗暗淡的尸丹在胸口缓缓旋转，周围缠绕着无数怨魂，但核心处却有一点微弱的纯净灵光。
“你既已修出灵智，为何还要为祸？”乔宽问道。
古尸的精神波动中传来苦涩，但渐渐流畅：
“未开……灵智时，本……本能吸……吸收……生气……如今已……已能控制，却无法……离开此地，有……有禁制。”
乔宽收起雷法，但左眼的白光仍然锁定古尸：“让我看看你所说的禁制。”
古尸缓缓站起，转身走向骨宫。
乔宽跟随其后，进入宫殿内部。
宫殿中空旷阴森，墙壁由各种生物的骨骼砌成，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中心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正是古尸的尸丹。
法阵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形成一道光柱将尸丹困在其中。
乔宽走近细看，发现这是道门的“九宫锁魂阵”，专用于禁锢强大邪物。
“这阵法……”乔宽皱眉，“至少是千年前的高人所布。要解开不难，但解开之后，你若是为祸人间，我便是罪人。”
古尸跪在阵法前，精神波动中透着恳切：“吾愿立魂誓，从此刻起认……认您为主，永不背叛。”
魂誓是修行界最重的誓言，以魂魄为质，一旦违背，魂魄将永世受煎熬。
但乔宽仍然犹豫：
一头万年古尸，实力深不可测，若真能收服，自然是强大的助力；但万一有了反复，后果不堪设想。
乔宽沉默片刻，点点头：“好，我可以帮你解开禁制，但你必须先立魂誓。”
古尸毫不犹豫，抬起右手，尖锐的指甲划破左胸，一滴青黑色的精血渗出。
它用精血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同时精神波动庄严传来：
“吾，沉星，以魂立誓，认眼前之人为吾主，永不背叛，如有违背，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符文发出刺目的血光，一分为二，一半飞入古尸额头，一半飞向乔宽。
乔宽伸手接住，符文融入掌心，形成一道淡淡的印记。他能感觉到，通过这道印记，他可以随时掌控古尸的生死。
“好。”
乔宽不再犹豫，走到法阵前，仔细观察阵法的结构。
九宫锁魂阵虽然强大，但经过千年时光，已有几处薄弱。他找准位置，双手结印，左眼光束聚焦在阵法的关键节点上。
“破！”
光束如利剑刺入阵法，金色光柱开始剧烈震动。
一刻钟后，随着一声脆响，金色光柱碎裂开来，化为点点星光消散。
黑色尸丹重获自由，缓缓飞回古尸体内。
古尸全身一震，青黑色的皮肤开始发生变化，逐渐转为古铜色，眼中的红光也黯淡下去，变成深邃的黑色。
它身上那股令人不适的尸气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沧桑而强大的气息。
“多谢……主人。”
古尸——现在应该称它为沉星了——单膝跪地，声音不再通过精神波动，而是真正开口说话。
虽然嘶哑难听，但确实是语言。
乔宽点头：
“既然你认我为主，以后就跟着我吧。不过你这副模样太过骇人，能否变化？”
沉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可以收敛尸气，变小些……”
说着，它的身体开始缩小，从两丈多高逐渐变为七尺左右，与常人无异。
皮肤完全变成古铜色，眼中黑光内敛，除了面容依然枯槁，已不像一具古尸，倒像是个久经风霜的武士。
“很好。”乔宽满意地点头，“你既名沉星，以后便叫这个名字吧。等离开昆仑墟，我会帮你寻找合适的功法，或许能让你更进一步。”
沉星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多谢主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