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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神国神女

作者:星霄夜海 当前章节:12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30

赵兰在见到那个女人的瞬间,觉得自己的审美体系被彻底粉碎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美人。

潘月华是她经常见的,清冷如月,温柔似水,是那种耐看、经得起细品的好看。

肖桂云也不错,还有肖春雨。

可眼前这位……

赵兰活了五十二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言语苍白”。

倾国倾城?红颜祸水?绝代风华?赛雪欺霜?

都是废话。

这些词堆在一起,都不及那人睫毛轻轻一颤。

她站在潜龙总部地下三层的隔离室里,周身没有任何束缚——不是不想,是束缚不了。

最开始有个年轻队员不信邪,伸手想去拽她胳膊,还差三寸远呢,金光一闪,血光迸溅,那队员的右手当场废了四根指骨,至今还在手术室里接筋续脉。

而她只是微微侧头,看了那队员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情绪的波动,像看一只不懂事扑上来挠人的幼猫。

然后她说:“抱歉,是它自己动的。我还不太会控制。”

声音也好听。

不是那种甜腻的、做作的、刻意训练过的好听。

是一种……你听到就觉得泉水应当是这个声音、清风应当是这个声音、这世间一切温柔的事物都应当是这种声音的自然而然。

赵兰当时就一个念头:

完了,这没法搞。

体检报告第二天清晨送到她桌上。

血液分析、基因测序、骨骼密度、细胞活性、能量频谱……每一项数据都在疯狂打脸。

这个被他们“拘押”的女人,百分百纯血汉族人,染色体核型标准得能当教科书配图,线粒体DNA甚至可以追溯到五千年前黄河流域某个母系部落。

她比她赵兰还纯粹。

赵兰祖上还混过八分之一的蒙古血统呢。

可这样一个活生生、香喷喷、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散发“我很正常”气息的大美人,是怎么做到让所有检测仪器在“种族”那一栏自动跳出“炎黄子孙”的?

没有答案。

她自己给的答案是:

“我是神国的使者。也是神国的王女。你们可以叫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阿昭。”

没有姓氏,没有封号,没有那套“本宫”“本王”“本公主”的繁文缛节。

就两个字,阿昭。

像邻家小妹,像青梅竹马,像你走在春天的巷子里迎面撞上、还没来得及问姓名就已经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那个名字。

赵兰觉得自己快疯了。

她打电话给乔宽。

“你回来一趟。”

乔宽正在第七特培营带学员,电话那头还能听见喊杀声和灵气爆破的闷响。

“什么事?”

赵兰沉默了三秒钟。

“我这儿来了个……你见了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罕见地用了不确定的语气:

“可能是外星人。”

---

乔宽是当天傍晚赶回来的。

他没换衣服,作训服上还沾着训练场的尘土和雷法余烬的气息。

左眼的判官印记在日光灯下几乎不可见,但肖桂云知道,他已经开启了观真状态。

他们一起走进隔离室。

然后乔宽停住了。

肖桂云站在他身侧,也停住了。

阿昭从椅子上站起身。

她穿的不是来时那身不知材质、轻薄如云雾的异样白衣——那衣服在“拘押”过程中被各种仪器扒了个遍,此刻正躺在材料分析实验室的无菌箱里。

她换的是赵兰临时找来的一套常服,白衬衫、深灰长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这套衣服穿在她身上,像是T台高定。

她看着乔宽。

乔宽也看着她。

那一刻,肖桂云清楚地感觉到,空气中有某种东西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不是男女之间的电光石火,不是判官镜对异常存在的本能警觉。

是另一种,更深沉的、仿佛隔了万水千山终于抵达彼岸的——

确认。

乔宽先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肖桂云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沙哑。

“你说你来自神国。”

“是。”

“神国在哪里?”

阿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着乔宽,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下颌,再滑回他的左眼——那只藏着白骨现形镜、被无数人敬畏或恐惧的判官之眼。

“你很好。”她说。

不是夸奖,不是评价,甚至不是感慨。

是陈述。

就像你说“今天下雨了”、“这杯茶是热的”。

你很好。

乔宽没有说话。

阿昭又往前走了两步。

隔离室不大,两步已经让她离乔宽不足一米。周围的警卫肌肉瞬间绷紧,特制枪械的保险已经打开。

但她只是仰起头,看着乔宽。

那双眼睛——

肖桂云后来想了很久,都无法准确描述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不是纯真,不是沧桑,不是智慧,不是空灵。

是所有这些特质以无法理解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又在眼底沉底,只浮出最表面的一层。

那一层,叫“认真”。

她说:“你嫁给我吧。”

静。

死寂。

赵兰手里的保温杯“哐”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潘月华站在门口,脸腾地红了。

肖桂云眼疾手快扶住门框。

只有乔宽没有动。

他看着她,左眼深处那苍白的旋涡缓缓转了一轮。

“你说什么?”

“你嫁给我。”阿昭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像在讨论今天晚餐吃什么,“然后,帮我生一堆孩子。”

隔离室里传来不知谁的倒吸凉气声。

“这些孩子,”阿昭继续说,“会去神国争夺王位。其中会有一个成为新的王。他——或者她——可以派兵、调遣资源、甚至倾神国之力,来援助你们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似乎在认真计算。

“大约需要二十五年。如果你积极配合的话,二十年也有可能。”

乔宽没有说话。

阿昭看着他,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知道这很突然。但神国没有时间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开始有裂缝。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

神国在哪里?

阿昭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才让赵兰勉强接受了这个设定——

神国不在此界,不在异界,不在任何人类已知的维度。

它在夹缝里,也就是暗宇宙中。

三千年前,或者说,在人间历法无法精准对应的某个遥远时间点,有一个文明走到了尽头。

不是战争,不是瘟疫,不是天灾,是更可怕的、更无解的——衰竭。

他们的女人不再生育。

最初只是偶发。

一百个新生儿里有一两个夭折,很正常。然后是十个里有一两个,然后是五个里,然后是……

三百年。

三百年的时间里,神国没有迎来过一个新生命。

他们的医学发达到了可以修复任何肉体损伤、替换任何衰竭器官的程度,但修复不了子宫里那片永远寂静的土壤。

他们的术法精妙到可以从轮回中捞回将散的魂魄、重塑一具完整的肉身,但重塑不了那道从父母传递给子女的、名为“血脉”的细微闪电。

神国在迅速衰老。

那些活了一千年、两千年、甚至更久的王族和贵族们,依然是年轻貌美的模样,依然有充沛的精力和超凡的智慧。

可他们看着彼此的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永远二十岁的容颜,心里明白——

这是最后的黄昏。

没有新生的文明,是正在死去的文明。

阿昭是神国近三百年来唯一的奇迹。

她的母亲是当代神王的嫡长女,在所有人都放弃希望之后,用尽了所有手段——科学的、术法的、甚至与深渊恶魔交易的——终于怀上了她。

代价是母亲的生命,以及一个诅咒:

神国将迎来一位王女,但这位王女的血脉无法传给任何人。

除非。

除非她能找到另一个“源点”。

一个与神国始祖同源、却在漫长岁月中流散至异界的血脉分支。

一个足以激活神国沉寂繁衍之力的、新鲜而强劲的基因锚点。

“我们找了很久。”阿昭说,“三千年,无数使者穿行各界,带回了无数样本。

有的接近,有的似是而非,有的干脆是骗局。”

她看着乔宽。

“直到三年前,我们监测到了一次空间跳跃。”

那是乔宽横渡东海、瞬杀“樱花匠造”的那个夜晚。

“那种移动方式,不是任何已知的遁术或空间术法。它更古老,更本源,带着我们只在始祖手札残篇中读到过的气息。”

阿昭顿了顿。

“我们花了三年,锁定了你。”

她和她的国人没能发现乔宽去接鬼王将军,这也让乔宽心中稍安。

“我现在,比那时又强了,她……他们别想锁定我。”他想

隔离室里没有开窗,但夜风不知从何处渗进来,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

“你是那个‘源点’。”

她的声音很轻。

“神国的存续,在你身上。”

---

赵兰沉默了很久。

潘月华站在门口,脸色复杂,手指绞着衣角。

肖桂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侧,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只有乔宽始终保持住了平静。

他看着阿昭,没有立刻回答她那个荒谬的求婚,而是问:

“你为什么亲自来?”

阿昭眨了眨眼。

“因为我是王女。”

“神国没有其他人了吗?使者、大臣、将军、术士——”

“有的。”阿昭打断他,“但他们不敢。”

她顿了顿。

“不是不敢来人间。是不敢见你。”

她的目光落在乔宽左眼,那只看似寻常、却藏着判官镜的眼。

“你身上有审判的权柄。而且已然是接近完整的形态,足够让神国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他们的灵魂……不那么干净。”

乔宽没有说话。

“神国存续了上亿年。”阿昭说,“有的人活得太久,总有见不得光的事。有人为了延续生命窃取过异界的婴孩,有人为了培育血脉囚禁过无辜的少女,有人为了争夺有限的生育资格在家族内部掀起血雨腥风。”

她的声音平淡,像在背诵一份早已熟稔的罪己诏。

“我不是来说这些事与你无关的。它们与我有关,与我的祖先有关,与神国这三千年的苟延残喘有关。”

她抬起头,直视乔宽。

“所以我来。”

“不是因为他们派我来,是因为只有我来,才可能不激起你本能的抗拒。”

她顿了顿。

“我的灵魂,是干净的。”

隔离室里没有人说话。

乔宽看着她,左眼深处那苍白的旋涡缓缓转动,如同深海中无声的潮汐。

良久,他开口。

“你的要求,我无法答应。”

阿昭的眼神黯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似乎早有预料。

“是因为你有妻子?”

“不全是。”

“是因为你有道侣?”

“也不全是。”

“那是为什么?”

乔宽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自己的某个念头尘埃落定。

“因为你的神国,”他说,“不是靠一个‘源点’就能救活的。”

阿昭怔住。

“三千年没有新生儿,不是血脉的问题,是规则的问题。”乔宽看着她,目光平静却锐利,“你们太久了。久到忘记了生老病死是天道循环的一部分,久到以为自己可以永远活在永葆青春的假象里。你们不是不会生,是不敢死。”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隔离室的每一寸空气里。

“你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指望我能给你们提供新鲜的基因、强健的血脉、能争夺王位的子嗣。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的孩子当上了神王,他能改变什么?他一个人,面对三千年的积弊、几千、几万个永生不死的老怪物、一套早已僵化的制度和人心,他能做什么?”

阿昭没有回答。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会被吃掉。”乔宽说,“会被同化,会被你们延续亿年的文明惯性碾成齑粉。他会成为你们神国博物馆里又一个‘血脉融合计划’的失败案例,被写进无人阅读的研究报告,归档封存。”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有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正在缓缓上浮。

“这不是救赎,是献祭。”

阿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兰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这位神国的王女,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水。

“你果然……”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和他说的一样。”

“谁?”

“神国的智者。活了无数万年的占星师,我们最后的预言者。”

阿昭抬起头,看着乔宽。

“他在二十年前,观测到了你。他说,神国存续的关键,在一个具有时空指示的东方的土地上,在一个身负审判权柄的男人身上。”

“他还说,此人不会接受任何交易、任何胁迫、任何以‘大义’为名的献祭。他只会接受他认为对的事。哪怕那件事会让他在人世间被误解、被孤立、被孤立、被骂成冷血无情。”

阿昭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他还说,你若见到此人,什么都可以说,但有两句话,千万不要说。”

乔宽没有问是哪两句。

阿昭自己说了出来:

“第一句是‘这是为了天下苍生’。”

“第二句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她看着乔宽,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是真实的、从眼底浮上来的。

“因为你不吃这套。”

乔宽没有否认。

沉默又出现了,且持续了很久。

这一次,是乔宽先开口。

“神国的衰竭,”他说,“根源是什么?”

阿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等心里某个抗拒的声音平静下来。

“劫难。”她说。

“什么劫难?”

“诸神黄昏。”

这四个字从她口中说出,隔离室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三千年前,神国与另一个文明爆发了战争。不是人间的战争,是规则层面的、维度层面的、近乎宇宙末日的战争。我们赢了,但代价是——半数以上的神祇陨落,神国赖以维系的天道秩序崩溃,生命循环的法则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她顿了顿。

“那道口子,就是‘新生断绝’。”

乔宽沉默地听着。

“神国的智者说,这是报应。”阿昭的声音很低,“因为我们在那场战争中,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什么事?”

“我们召唤了不该召唤的存在。”

她抬起头,看着乔宽。

“那场战争,我们本来是要输的。敌人太强,我们的神祇死伤殆尽,最后剩下的几位,做了一个决定——开启禁忌之门,向门后的存在祈求力量。”

“门开了。力量来了。我们赢了。”

“但代价是,门没有完全关上。”

阿昭的声音像一潭死水。

“三千年来,神国一直在被‘门’里渗出的东西侵蚀。起初只是边缘地带出现畸变的动植物,然后是底层平民中出现无法解释的精神污染,再然后是……”

她停顿了很久。

“再然后,是新生儿开始夭折。接着是新生儿数量下降。接着是彻底没有新生儿。”

她看着乔宽。

“你知道神国是怎么维持三千年的吗?”

乔宽没有回答。

“生育许可。”阿昭说,“每年,王室和贵族会召开会议,根据各大家族的贡献度、血统纯度、以及当年的资源配额,分配极少数的生育名额。获得名额的夫妇,会被送到专门的生命神殿,由最高阶的祭司主持受孕仪式——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二十。”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母亲是近三百年来唯一成功诞下子嗣的王女。她为此付出生命,而我……”

她顿了顿。

“我是被诅咒的。神国的生育法则排斥我,我永远无法诞下纯血的神国后裔。”

她抬起头,看着乔宽。

“但你不是神国的人。你的血脉来自另一个源头,不受那道诅咒的束缚。我们的孩子——如果你愿意配合的话——可以继承你的血脉特性,从而绕开那个法则。”

乔宽没有说话。

阿昭看着他,眼神里那层始终维持的平静,终于开始出现裂痕。

“我知道这很荒唐。”她的声音有些颤,“我们察觉到你刚刚对另一个女人打开心门就……我知道你有妻子、有道侣、有你在这人间放不下的一切。我不是来破坏什么的,我只是……”

她顿住。

很久之后,她才把那句话说完。

“我只是不想看着我的文明死掉。”

隔离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潘月华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站在肖桂云身侧。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阿昭,看着这个自称神国王女的女人,看着她眼底那抹明明灭灭的、濒临熄灭却还在拼命燃烧的光。

她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像这样,站在一个男人面前,用尽全力维持平静,把所有的卑微、渴望、恐惧都压在舌头底下,只敢说出最表面的一层。

“我同意。”

潘月华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阿昭也转过头,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不加掩饰的惊讶。

“你……同意什么?”

“我同意让你留下来。”潘月华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稳,“不是答应你的条件,是给你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

“因为你刚才看他那个眼神,不是在看工具,是在看希望。”

阿昭怔住了。

潘月华没有躲避她的目光。

“我也是这样看他的。”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肖桂云看了乔宽一眼,没有说什么,跟了出去。

隔离室里只剩下乔宽、阿昭,和角落里面色复杂的赵兰。

赵兰觉得自己应该也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摆摆手,也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乔宽看着阿昭。

阿昭也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说那两句话没用吗?”乔宽开口。

阿昭摇头。

“因为以前,有人用这两句话困了我很久。”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阿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早已沉淀成伤痕的涩意。

“‘这是为了天下苍生’。‘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顿了顿。

“我信过。照做过。差点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他看着阿昭。

“你现在也站在那个路口。”

阿昭没有说话。

“神国的问题,真的不是靠一个孩子就能解决的。”乔宽说,“但神国的困境,不是你们自己造成的——至少不全是。那道没有关上的门,那些渗出的东西,那些被侵蚀的法则……”

他顿了顿。

“这些是债。不是你们的债,是你们祖先欠下的债。但你们是继承人,债背在身上,甩不掉,也还不清。”

阿昭的眼眶终于红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甩掉。”她的声音很低,“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还。”

乔宽看着她。

“那就慢慢还。”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荡开层层叠叠的、没有声响的涟漪。

“先让门关上。再修补撕裂的法则。再找到那些被侵蚀、被污染、被遗忘的生命种子。然后等。”

“等什么?”

“等第一声婴啼。”

阿昭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站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那件普通的白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它们落着。

“三千年了。”她声音沙哑,“你是第一个说‘慢慢还’的人。”

乔宽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很久之后,阿昭抬起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恢复了平静,“神国的病,不是靠一个孩子就能治好的。是我太急了,急到愿意相信任何一根稻草。”

她顿了顿。

“但门,是真的要关上的。”

她看着乔宽。

“那扇门,三千年来一直在渗漏。最近一百年,渗漏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多再有二十年,门就会彻底崩塌。门后那个存在……”

她没有说下去。

乔宽替她说完。

“会过来。”

阿昭点头。

“神国挡不住它。我们三千年都没有挡住它,现在更不可能。”

她看着乔宽。

“但你们也许可以。”

乔宽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求你做我的生育工具。”阿昭说,“那只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的交换筹码。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换另一种合作方式。”

她的眼神很认真。

“神国有你需要的资源、技术、情报。有人间没有的天材地宝,有昆仑墟都未曾记载的失传术法,有三千年对抗深渊渗透的实战经验。你帮我们关上那扇门,我们付出你认可的代价。”

她顿了顿。

“这是交易。不是献祭。”

乔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交易可以谈。”

他转身,走向门口。

“但在此之前——”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先学会做人。”

阿昭怔住。

“不是做神女,不是做王女,不是做使者。”乔宽说,“是做人。吃饭会烫,喝水会呛,走路会摔跤,睡觉会做梦。”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

“你连这些都不会,凭什么和人间谈交易?”

门在他身后合拢。

阿昭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隔离室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从未被烫过、从未被划伤过、三千年来完美无瑕的手。

她轻轻握了一下拳头。

指尖传来一种陌生的、微微刺麻的感觉。

她低头,看见指腹上有一道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痕——那是方才被那失控的金光反噬时、她自己割伤的。

这是她三百年生命里,第一道伤口。

很小,很浅,像婴儿第一次抓握世界时留下的印记。

她却看了很久很久。

---

赵兰在澄心堂等到凌晨两点。

乔宽推门进来时,她正对着窗外出神。桌上的烟灰缸里躺着三个捏扁的薄荷糖纸,咖啡已经续了第四杯。

“谈完了?”

“谈完了。”

赵兰转过身,看着他。

“她说的那些……神国的劫难,那扇门,诸神黄昏……”

“是真的。”乔宽说,“她没有撒谎。”

赵兰沉默片刻。

“你能关上那扇门吗?”

乔宽没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试试。”

赵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骄傲的意味。

“二十年前你来潜龙报到那天,我问你为什么想加入。你说,因为这里能接触到最多的异常事件,最能帮到人。”

她顿了顿。

“现在全世界的异常事件都快被你包圆了。”

乔宽没有说话。

这不是他想包圆,是这些事“包圆”了他。

“三镜汇聚,有门必开!”

他想,或许他才是根源。

“所以,”赵兰看着他,“那个阿昭……你打算怎么安排她?”

“先学做人。”

“……什么?”

“她不会当人。”乔宽说,“三百年都活在神国的规则里,不知道普通人怎么吃饭、怎么走路、怎么跟人打招呼。这样的状态,没法合作。”

赵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月华……桂云……春雨那边?”

乔宽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和她们说。”

赵兰点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初冬第一场寒流的风声。

乔宽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沉默的黑暗。

“赵姐。”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神国那扇门真的开了,门后那东西过来,人间会变成什么样?”

赵兰没有回答。

“我想了。”乔宽说,“想了很多。”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不管阿昭提的条件有多荒唐,不管神国这三千年的烂账有多难还,只要有一丝可能把这扇门关上,我都会去做。”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为了天下苍生’。是因为这是我选择的路,也是我的责任。”

赵兰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

才几年啊。

他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头发,眼角也有了细纹,站在那里脊背依然挺直,却不再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棱角分明的人了。

可他眼底那道光,没有变过。

“乔宽。”赵兰开口。

“嗯。”

“你这一路,走得累不累?”

乔宽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说:

“累。”

只有一个字。

赵兰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借着苦涩压下了喉头的哽咽。

“累了就去歇歇。”她放下杯子,声音已经恢复如常,“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乔宽点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赵姐。”

“嗯。”

“谢谢你。”

门轻轻合拢。

赵兰一个人站在澄心堂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声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凉意从舌尖炸开,一直冲到眼眶。

她没有哭。

五十二岁了,早就不爱哭了。

她只是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纸飞机,推开窗,把它放进夜风里。

纸飞机打了个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像一封信,寄往无人知晓的远方。

---

第二天清晨,潜龙总部的食堂里多了一个人。

阿昭穿着赵兰连夜从后勤仓库翻出来的备用作训服,袖口挽了三道才露出手腕。

她端着一个托盘,站在打饭窗口前,认真地看着里面热气腾腾的蒸屉。

打饭阿姨被她看得有些紧张,勺子都拿不稳了:“姑、姑娘,你要什么?”

阿昭想了想。

“热的。”她说。

“……啊?”

“什么都可以。”阿昭顿了顿,“只要是热的。”

打饭阿姨给她打了满满一勺热粥、两个刚出笼的肉包子、一碟烫青菜。

阿昭端着托盘,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围三张桌子都没人坐。

不是规定,是大家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位“据说美得不似真人”“据说一招废了老李四根手指”“据说还跟乔组长求婚”的神国王女共处一室。

阿昭没有在意。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热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然后她顿住了。

赵兰隔着三排桌子看着她,手里的包子都忘了咬。

阿昭慢慢咽下那口粥,又舀了一勺。

第二勺。

第三勺。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品尝什么从未体验过的、极其珍贵的东西。

吃完了粥,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肉汁从边缘渗出来,烫到了她的舌尖。

她微微一缩,却没有停,继续小口小口地咬着。

潘月华端着托盘,在她对面坐下。

阿昭抬起头,看着她。

“烫。”阿昭说。

潘月华愣了一下。

“包子,刚出笼的。”阿昭指了指自己咬开的那个缺口,“里面很烫。”

潘月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个还没动的包子。

“我放凉再吃。”她说。

阿昭点点头,继续咬她的包子。

两个人对坐着,安静地吃完了一顿早餐。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食堂油腻的地板上,一片暖黄。

阿昭放下筷子,看着对面正在擦嘴的潘月华。

“你昨天说,”她开口,“同意让我留下来。”

潘月华抬起头。

“是。”

“为什么?”

潘月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残留的几粒米。

“因为你看他的眼神,”她说,“和那年我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

阿昭没有问“然后呢”。

潘月华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阿昭轻轻说:“我不会抢走他的。”

潘月华抬起头:“你本就抢不走。”

阿昭看着她。

“我只是需要他的帮助。”她的声音很轻,“等那扇门关上了,我就会走。”

“回神国?”

“也许。”阿昭顿了顿,“也许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开始被烫出细小红点的手。

“他说,要先学会做人。”

她轻轻握了一下拳头。

“我想试试。”

潘月华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睫毛,看着她眼底那抹既茫然又认真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见乔宽的那天。

那时候她也像这样,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后来赵雅牵起她的手,带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了一扇门。

她转过头,看向食堂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乔宽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餐盘,正和肖桂云说着什么。

阳光落在他肩头,把那一小片作训服的布料照成了浅金色。

潘月华收回目光,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会烫、会痛、会哭、会笑、会为一口热粥觉得幸福——”她说,“这就是做人。”

阿昭怔怔地看着她。

潘月华认真地对她说:“你已经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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