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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两女养蛇

作者:星霄夜海 当前章节:1089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30

乔宽把那副宽框眼镜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的时候,镜片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对着窗玻璃擦了很久。

二十年前的款式,黑色塑料框,左边镜腿曾经摔断过,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那时候他还在鲁省县城教高中,月工资五千八百七,这副眼镜花了三十八块,是校门口眼镜店最便宜的款式。

进入潜龙后,他不需要遮掩,也就不戴眼镜了。

实际上当年他的视力就比任何人都好,好到能看见三百米外一片落叶的叶脉纹理。

“现在……现在我就是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综合体。”

他自语着,虽说他没有测试和使用过,因为用不到。

他把这副眼镜留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些年是他这辈子最像普通人的些年。

拿粉笔,写板书,批改作业到深夜,被调皮的学生喊“乔瞎子”也不生气。

周末骑二八大杠去菜市场买菜,和卖菜大妈为三毛钱讨价还价。

那时候他就是一个左眼有疾的、普普通通的高中语文老师。

“除非有人来找我……除非被我遇上……”

想着,乔宽笑了。

他戴上了眼镜。

镜框压住鼻梁的触感很陌生,又很熟悉。

左眼的镜片磨砂处理过——当年配镜时医生说他那只眼“功能性弱视”,矫正也没用,干脆配了平光。

现在那只眼里藏着白骨现形镜、判官印记、以及永远也斩不断、理不清的密密麻麻的因果线。

可透过磨砂镜片望出去,正常世界变模糊了。

这很好,就如当年的正常人看他似的。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

一个四十出头、身形瘦削、左眼似乎有疾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深灰夹克,黑色长裤,脚上是穿了五年的旧皮鞋,鞋跟都磨偏了——他懒得换。

判官镜在他左眼深处沉眠。

啮珏剑安静地躺在袖中剑囊里,灰扑扑的,像一把破旧的裁纸刀。

特制的耐高温内衣贴身穿着,他似乎不用担心什么了。

他背起特制的包,包里还有几身普通的衣服和鞋子,然后推开窗。

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北方初冬干冽的凉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宿舍。窗台那盆君子兰还在,他早上刚浇过水。

书桌上摊着一本没读完的《庄子》,看到一半,书签夹在《人间世》那篇。

没什么要带的。

他迈出窗台,一步踏入虚空。

空间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从未开启过。

---

乔宽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不再是瞬移,带的衣服再多也不够换,是真正的“走”。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这次出门,尽量不用超越常人的能力。能坐车就坐车,能走路就走路,能问路就不用神识感应。

他先去了老家转了一圈,然后坐火车到广州,慢车,硬座,二十一个小时。

对面铺位是个年轻人,一路上都在用手机看短视频,外放声很大。

乔宽没说什么,只是把磨砂镜片那边的脸侧向窗外,看了一路南方的山。

从广州换大巴到那座县城,从那座县城换中巴到那个镇上,最后从中巴换摩托车到了一个小山村的村口。

摩托车的司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一路上用方言和乔宽聊天。

乔宽只听懂了三成,但不妨碍他点头、微笑、适时“嗯”一声。

老汉说:“你系来做乜嘢?”

乔宽想了想。

“旅游。”他说。

老汉大笑,露出一口黄牙:“呢个山旮旯有乜好旅?蛇就多,你惊唔惊蛇?”

乔宽说:“不惊。”

老汉又笑,把他扔在村口,突突突开走了。

乔宽站在南方十一月的夕阳里,茫然四顾。

他并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他是凭感觉来的。

对,不是有意识的感应,是冥冥之中的感觉。

地图在他脑子里,他可以随时调取任何精度的地理信息,判断自己所在的经纬度、海拔、行政归属。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空气里陌生的湿度,听着周围陌生的鸟鸣,看着远处陌生轮廓的山峦。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沿着村道往里走。

路两边是典型的南方村落景象:

竹林、水塘、白墙黑瓦的民居、偶尔窜过的土狗。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不是蛇的腥气——他对那东西不敏感。

是灵气。

非常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灵气波动,带着某种他从未在哺乳动物身上见过的……冷冽感。

他停下脚步。

前方二十米处,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型养殖场。

围墙是水泥砌的,刷了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铁门半掩,门边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

“青蛇毒液提取基地——非请勿入”

字迹清秀,笔画工整,大概是女孩子写的。

乔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两个年轻女声,一个清亮些,一个沉静些。

“……今天它们又没进食。”

“正常。挑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这样下去不行,毒素浓度一直在降,再这样下一批订单没法交付。”

沉默。

“……要不,咱们放它走?”

“往哪儿放?它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野外怎么活?被人捉走了呢?”

又是一阵沉默。

“可它恨我们。”

“它不是恨。它是……”

那个沉静些的声音顿了顿。

“它是不明白。”

乔宽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

---

两个女孩同时转过头来。

警惕,戒备,但没有惊慌。

这是见过世面的眼神——不是那种被社会毒打过后的瑟缩,是长期处在某种压力下,习惯了先观察、再判断。

清亮声音的那个稍矮些,圆脸,扎着低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小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她手里拿着一本记录册,笔夹在耳后。

沉静声音的那个高挑些,瘦,长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穿深灰开衫,里面是白T恤。

她站在养殖区的入口处,手里握着一根短棍——不是武器,更像是用来开关窗户的工具。

“您好,”圆脸女孩先开口,礼貌但疏离,“请问您找谁?”

乔宽扶了扶眼镜。

“我是……”他顿了顿,“路过。看见门口牌子,好奇进来看看。”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

“您是做什么的?”高挑女孩问。

“退休了。”乔宽说,“以前当老师。”

“什么老师?”

“语文。”

沉默。

圆脸女孩忍不住笑了一下:“语文老师和养蛇有什么关系?”

乔宽想了想。

“没关系。”他说,“但我以前有个学生,很喜欢养小动物。从网上领养别人不要的土狗,养得很好。”

他顿了顿。

“后来那条狗救过他的命。”

圆脸女孩眨了眨眼,显然没明白这段话的逻辑。

高挑女孩却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不同的东西。

“您不是本地人。”

“不是。”

“怎么找到这里的?”

“坐车,走路,闻到了灵气。”

话一出口,乔宽就知道自己露馅了。

果然,两个女孩同时变了脸色。圆脸女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高挑女孩握紧了那根短棍。

“你是谁?”高挑女孩的声音冷下来。

乔宽沉默片刻。

“一个好奇的人。”他说,“没有恶意。”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左眼的镜片,又戴回去。

那苍白的、藏着判官印记的眼瞳,在磨砂镜片后一闪而逝。

两个女孩没有看清。

但她们听清了另一件事:

这个自称“退休语文老师”的中年男人,在说“灵气”这个词的时候,用的是谈论常识的语气。

不是猜测。

不是试探。

是陈述。

高挑女孩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短棍。

“小梅,”她对圆脸女孩说,“你去喂蛇。我和这位……先生,聊几句。”

---

她叫小雪。高挑那个。

圆脸那个是小梅。

她们是大学同学,学的是生物技术,毕业后在大城市的实验室干了两年,受够了无休止的加班、画饼的领导、永远涨不过房租的工资。

三年前一拍即合,回小雪老家创业。

为什么不养别的?因为她们手里那点积蓄只够承包这个废弃的养蛇场。

设备是现成的,场地是现成的,连许可证都是前任场主留下的——人家转行去养竹鼠了,结果竹鼠遇上禁令,血本无归。

她们接手的时候,这里只剩三十多条各种品种的蛇,大部分是眼镜蛇,少数几条五步蛇,还有一条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小白蛇,是前任场主临走前从角落里翻出来的。

“说是以前一个客户寄养的,后来客户失联,蛇就一直养在这里。”小雪说,“前任也不知道它什么品种,就说看着挺乖的,扔了可惜,让我们留着。”

她顿了顿。

“那条蛇就是它。”

乔宽坐在院子里一张破藤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凉白开。小雪坐在他对面,小梅在远处蛇房里忙碌,偶尔传来几句轻声安抚蛇类的呢喃。

“它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乔宽问。

小雪想了想。

“前年秋天。那时候灵气复苏的消息已经开始传了,但我们没当回事。以为就是些都市传说。”

她垂下眼帘。

“有一天晚上我来喂食,发现它的食盆里那颗小白鼠没动。它在角落里盘着,一动不动,我以为它病了。伸手去摸——”

她顿住。

“然后呢?”

“然后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小雪的声音很轻。

“不是蛇看人的眼神。是……是人在看人的眼神。”

她抬起头,看着乔宽。

“那一刻我就知道,它不是蛇了。”

乔宽没有立刻说话。

他能感觉到那条蛇的存在——在蛇房最深处的保温箱里,一个冷冽的、蜷缩着的、带着微弱却清晰灵性波动的生命体。

确实是启灵。

和他三年前在大圣身上感应到的是同一种质变。

可又不同。

大圣的灵性是暖的、向外张开的、渴望靠近人类的。

那是犬类驯化万年后刻进基因的本能,启灵只是让这种本能从“条件反射”变成了“主动意识”。

但这条蛇的灵性是冷的、向内的、蜷缩的。

它不渴望靠近。

它只渴望不被靠近。

“它捣乱?”乔宽问。

小雪摇头。

“不是捣乱。”她说,“是抗拒。”

“它抗拒被圈养,抗拒被投喂,抗拒我们记录它的体长、称它的体重、每隔几天采集一次毒液。”

她顿了顿。

“可它又离不开这里。野外太冷了,它是在恒温箱里长大的,根本不知道怎么捕猎、怎么冬眠、怎么躲避天敌。”

她低下头。

“它恨我们,又需要我们。我们愧疚,又不知道怎么办。”

沉默。

远处传来小梅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好了好了,不强迫你,今天不采,你好好吃饭……”

乔宽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春雨有次抱起只受伤的流浪猫时,也是这样的语气。

“你们想怎么办?”他问。

小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接触消毒液而粗糙起皮的手。

“我不知道。”她说,“有时候想,干脆放它走。可附近村民知道这里有蛇场,看见蛇跑出去会打死它的。”

“有时候想,把它送到什么研究机构去。可那些机构会把当成实验品、当成样本、当成一个‘现象’来研究,不会把它当成一条命。”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它已经不再是蛇了。可它也不是人。”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它。”

乔宽沉默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小梅从蛇房出来,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只是静静听着。

“你们养它三年了。”乔宽说,“你们想从它身上得到什么?”

小雪怔了一下。

“得到……什么?”

“钱?名?科研成果?”

“不是。”小雪摇头,声音很轻,“我们只是……不知道怎么放下。”

乔宽看着她。

“那就别放。”

小雪抬起头。

“它需要时间适应自己变成了什么。”乔宽说,“你们也需要时间想清楚,你们愿意为它付出多少。”

他顿了顿。

“这也不是养宠物。这是面对一个生灵,和我们同等级的。”

小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梅忍不住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姐,”小梅轻声说,“这位……老师说得对。”

她看着乔宽,眼神里有某种试探的、却又带着一线希望的光。

“老师,您见过其他这样的……动物吗?”

乔宽点头。

“见过一条狗。”

“后来呢?”

“后来它和主人一起进了特训营。”乔宽说,“现在已经是正式的作战伙伴。它保护过很多人,救过很多命。”

小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雪却忽然问:“它愿意吗?”

乔宽看着她。

“那条狗,它愿意吗?”小雪的声音有些颤,“不是被人驯化、被人利用,是真正地、自己选择地去当人类的伙伴?”

乔宽沉默片刻。

“它愿意。”他说,“因为它爱它的主人。”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忠诚。忠诚是被驯化出来的。”

“是因为爱。”

小雪低下头。

小梅的眼眶红了。

蛇房深处,那个保温箱里,那条白蛇缓缓抬起头。

它感知到了什么。

不是灵气,不是威胁。

是一种它无法理解、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温度。

---

乔宽在小雪和小梅的养殖场里住了三天。

他睡在院子里那间闲置的杂物间,木板床,薄被褥,窗户关不严,夜里有冷风钻进来。

他睡得很好。

白天他帮她们打扫蛇房、清洗食盆、记录数据。

他自然不怕蛇——那些蠕动爬行的冷血动物在他眼里,只是另一种形态的生命。

他不干涉她们对那条白蛇的任何处理方式。

不评价,不建议,不指导。

他只是在那里。

第一天,白蛇没有出保温箱。

第二天,它探出半个头,远远看了乔宽一眼,又缩回去。

第三天傍晚,乔宽独自坐在蛇房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蛇缓缓爬了出来。

它不是很大,大约成年人小臂粗细,通体纯白,鳞片在斜阳下泛着极淡的、珍珠般的虹光。

它爬得很慢,每前进一寸都要停下来,似乎在判断距离、危险、逃跑路线。

乔宽没有动。

白蛇爬到距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

它抬起头。

那双向来被认为是“冰冷”的蛇瞳,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

乔宽看着它。

一人一蛇,隔着两米的距离,沉默对峙。

良久。

乔宽开口。

“你恨她们吗?”

白蛇没有反应。

它听不懂人类的语言——至少现在还听不懂。

但它感知到了这句话里的某种质询。

它的头微微歪了一下。

乔宽又说:

“你知道她们不恨你。”

这次是陈述。

白蛇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你怕自己。”乔宽说,“怕变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怕被当成异类,怕有一天她们也会怕你。”

白蛇不动了。

它那双细长的眼睛,在夕阳里似乎有光一闪而过。

“没关系。”乔宽说,“慢慢来。”

他站起身。

“她们会等你的。”

他没有回头,走进杂物间,轻轻关上门。

白蛇独自盘在院子里,月光渐渐取代夕阳,将它的鳞片染成银白。

它在那里盘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梅半夜起来巡夜,看见它,吓了一跳。

它没有躲。

它只是抬起头,看着小梅。

那双眼睛,不再是蛇看人的眼神。

小梅蹲下身,隔着两米的距离,和它对视。

“……你不冷吗?”她轻声问。

白蛇没有回答。

但它往前爬了半米。

---

第四天早上,小雪接到一个电话。

她听着听着,脸色渐渐沉下来。

挂断电话后,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小梅问她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过去。

小梅看了几秒,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他又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颤抖。

“不是他。”小雪说,“是好心人提醒。”

沉默。

“说是明天到,要‘实地考察’。”

“考察什么?我们办齐了所有证照,每季度按时交检疫报告,从来没有违规……”

小雪摇头。

“不是考察养殖场。”

小梅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把手机还给小雪,转身走进蛇房,用力关上门。

小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南方十一月的早晨,雾气很重,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乔宽端着两杯热豆浆从杂物间出来,看见她的脸色。

他没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把豆浆递给她一杯。

小雪接过,握在手心里,没喝。

“……我们办这个养殖场三年了。”她开口,声音很轻。

“第一年最难。没客户,没渠道,连怎么提取合格毒液都是自己一点点摸索。小梅被眼镜蛇咬过一次,在县医院躺了七天,差点没救回来。”

“第二年好一点。有了几个固定客户,口碑慢慢做起来,县里还给发了个‘返乡创业优秀青年’的奖状。”

“第三年,就是今年……”

她顿住。

“今年怎么了?”乔宽问。

小雪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圈细细的涟漪。

“去年有个男的,是县里某个部门的领导,来我们这儿‘指导工作’。当时接待的是我,他……说了很多话。”

她顿了顿。

“开始还正常。后来他问,你们两个小姑娘,住在这山旮旯里,不怕吗?我说不怕。他又问,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说还没考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说,女孩子还是要找个人依靠。你们这个产业很有前景,就是缺政策支持。他还说,他认识很多有实力的企业家,可以帮忙牵线。”

她抬起头,看着乔宽。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乔宽没有说话。

“但我装没听懂。”小雪说,“客气送走了他。后来他把我们申报的一个项目补贴卡了半年。”

沉默。

“再后来他调走了。”小雪说,“我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她低下头。

“刚才那通电话,是县里一个熟人打来的。说那位领导……高升了。现在在市里某个关键部门。他知道我们这有个‘特色养殖项目’,想再来‘调研’。”

她苦笑。

“他说这次是带团队来,要‘深度合作’。”

乔宽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豆浆。

“那个男人叫什么?”他问。

小雪摇头。

“不用了。”她说,“我们能处理。”

“怎么处理?”

小雪没有回答。

乔宽看着她,看着她刻意挺直的脊背、平静的表情、以及眼底那抹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坐在他面前咨询的那个同样疲惫的年轻女人。

她也曾这样,把所有委屈咽下去,把所有恐惧藏起来,把脊背挺得笔直,说“我能处理”。

潘月华用了近一年,才学会来向乔宽说“我需要帮助”。

“小雪。”乔宽开口。

她抬起头。

“你们这个养殖场,”乔宽说,“申请过‘特殊经济动物驯养繁殖示范基地’的认证吗?”

小雪一怔。

“那是新设的省级项目。我们条件不够。”

“什么条件不够?”

“需要……有专业技术人员全职驻场,有完整的科研记录档案,有至少一篇公开发表的相关领域学术论文。”

她顿了顿。

“我们只有大专学历,发不了核心期刊。”

乔宽点了点头。

“如果有一个具备相关领域高级职称的人,愿意做你们的技术顾问呢?”

小雪愣住。

“您是说……”

“我教过十三年高中语文。”乔宽说,“职称是中教高级,应该不能算生物技术领域。”

他顿了顿。

“但我认识几个生物技术领域的专家。正好最近在参与一个关于‘灵气环境下动物行为变异’的研究课题。”

他看着她。

“你们那条白蛇的数据,可以发一篇不错的论文。”

小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梅不知什么时候从蛇房出来了,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乔宽。

“您……”她声音有些抖,“您到底是谁?”

乔宽没有回答。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那片磨砂镜片。

“一个退休老师。”他说,“闲得无聊,到处转转,管点闲事。”

他把眼镜戴回去。

“这个闲事,我管了。”

---

三天后,省里来人了。

不是“调研团队”,是省级特色前沿项目评审组。

带队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戴厚底眼镜,说话慢吞吞。

他下车第一句话是:

“哪位是小雪同志?你们那篇论文初稿我看了,数据很有意思。关于低温环境下蛇类行为模式的变异机制,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请教。”

小雪站在养殖场门口,手里攥着乔宽连夜帮她改了三遍的论文草稿,紧张得说不出话。

小梅在她身后,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评审组在养殖场待了一整天。

看设施,查记录,问问题,做采样。那条白蛇被小心翼翼地请出来,在恒温箱里接受了半小时无接触观察。

老教授看完白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身边的学生说:“这篇论文的方向可以改一改。”

学生问:“改成什么?”

老教授说:“不是‘变异机制’。是‘启灵现象’。”

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

“我活了六十七年,第一次见到这种样本。”

他顿了顿。

“我们得保护它。”

评审组走后第五天,认证通知下来了。

“省级特色经济动物驯繁示范基地”。

小梅看着那张红头文件,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

小雪没哭。她只是在院子里的破藤椅上坐了很久,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他走了。”她说。

小梅点点头。

“连名字都没留。”

沉默。

蛇房里,那条白蛇不知什么时候爬了出来。它盘在小雪脚边,把头轻轻搁在她的鞋面上。

小雪低头看着它。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谁?”她轻声问。

白蛇没有回答。

它只是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汲取着从她身上传来的、人类特有的温度。

小雪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你愿意留下来吗?”她问。

白蛇睁开眼,看着她。

然后,它缓缓点了点头。

小梅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

乔宽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等那辆拉他来的摩托车。

天快黑了,老汉今天不知道会不会来。他也没打电话再催,就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一点一点沉入夜色。

裤脚上还沾着养殖场院子里的泥。

他低头看了看,没拍。

突突声从远处传来。

老汉停在他面前,眯着眼睛打量他:“你又来嗱?”

乔宽点头。

“走咯?”

“走。”

老汉没问去哪儿。

他轰了一把油门,摩托车抖着身子拐上土路。

夜风灌进来,带着南方冬夜特有的、湿漉漉的凉意。

乔宽坐在后座上,回头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村庄灯火。

他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只是给几个需要帮助的人,清理了一下路。

那条路本就是她们自己走出来的。

他只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向夜色深处。

老汉在前面扯着嗓子问:“喂,你下次几时来?”

乔宽想了想。

“明年春天。”他说,“来看蔷薇。”

老汉没听懂,也没再问。

远处,南方冬天的田野一片寂静。

有风,有星,有不知名夜鸟的啼鸣。

乔宽贴住老汉的背,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又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在海边喝闷酒的年轻人。

他迷茫失落,不知道人生的答案在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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