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宽把那副宽框眼镜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的时候,镜片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对着窗玻璃擦了很久。
二十年前的款式,黑色塑料框,左边镜腿曾经摔断过,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那时候他还在鲁省县城教高中,月工资五千八百七,这副眼镜花了三十八块,是校门口眼镜店最便宜的款式。
进入潜龙后,他不需要遮掩,也就不戴眼镜了。
实际上当年他的视力就比任何人都好,好到能看见三百米外一片落叶的叶脉纹理。
“现在……现在我就是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综合体。”
他自语着,虽说他没有测试和使用过,因为用不到。
他把这副眼镜留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些年是他这辈子最像普通人的些年。
拿粉笔,写板书,批改作业到深夜,被调皮的学生喊“乔瞎子”也不生气。
周末骑二八大杠去菜市场买菜,和卖菜大妈为三毛钱讨价还价。
那时候他就是一个左眼有疾的、普普通通的高中语文老师。
“除非有人来找我……除非被我遇上……”
想着,乔宽笑了。
他戴上了眼镜。
镜框压住鼻梁的触感很陌生,又很熟悉。
左眼的镜片磨砂处理过——当年配镜时医生说他那只眼“功能性弱视”,矫正也没用,干脆配了平光。
现在那只眼里藏着白骨现形镜、判官印记、以及永远也斩不断、理不清的密密麻麻的因果线。
可透过磨砂镜片望出去,正常世界变模糊了。
这很好,就如当年的正常人看他似的。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
一个四十出头、身形瘦削、左眼似乎有疾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深灰夹克,黑色长裤,脚上是穿了五年的旧皮鞋,鞋跟都磨偏了——他懒得换。
判官镜在他左眼深处沉眠。
啮珏剑安静地躺在袖中剑囊里,灰扑扑的,像一把破旧的裁纸刀。
特制的耐高温内衣贴身穿着,他似乎不用担心什么了。
他背起特制的包,包里还有几身普通的衣服和鞋子,然后推开窗。
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北方初冬干冽的凉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宿舍。窗台那盆君子兰还在,他早上刚浇过水。
书桌上摊着一本没读完的《庄子》,看到一半,书签夹在《人间世》那篇。
没什么要带的。
他迈出窗台,一步踏入虚空。
空间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从未开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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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宽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不再是瞬移,带的衣服再多也不够换,是真正的“走”。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这次出门,尽量不用超越常人的能力。能坐车就坐车,能走路就走路,能问路就不用神识感应。
他先去了老家转了一圈,然后坐火车到广州,慢车,硬座,二十一个小时。
对面铺位是个年轻人,一路上都在用手机看短视频,外放声很大。
乔宽没说什么,只是把磨砂镜片那边的脸侧向窗外,看了一路南方的山。
从广州换大巴到那座县城,从那座县城换中巴到那个镇上,最后从中巴换摩托车到了一个小山村的村口。
摩托车的司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一路上用方言和乔宽聊天。
乔宽只听懂了三成,但不妨碍他点头、微笑、适时“嗯”一声。
老汉说:“你系来做乜嘢?”
乔宽想了想。
“旅游。”他说。
老汉大笑,露出一口黄牙:“呢个山旮旯有乜好旅?蛇就多,你惊唔惊蛇?”
乔宽说:“不惊。”
老汉又笑,把他扔在村口,突突突开走了。
乔宽站在南方十一月的夕阳里,茫然四顾。
他并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他是凭感觉来的。
对,不是有意识的感应,是冥冥之中的感觉。
地图在他脑子里,他可以随时调取任何精度的地理信息,判断自己所在的经纬度、海拔、行政归属。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空气里陌生的湿度,听着周围陌生的鸟鸣,看着远处陌生轮廓的山峦。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沿着村道往里走。
路两边是典型的南方村落景象:
竹林、水塘、白墙黑瓦的民居、偶尔窜过的土狗。有老人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不是蛇的腥气——他对那东西不敏感。
是灵气。
非常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灵气波动,带着某种他从未在哺乳动物身上见过的……冷冽感。
他停下脚步。
前方二十米处,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型养殖场。
围墙是水泥砌的,刷了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铁门半掩,门边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
“青蛇毒液提取基地——非请勿入”
字迹清秀,笔画工整,大概是女孩子写的。
乔宽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两个年轻女声,一个清亮些,一个沉静些。
“……今天它们又没进食。”
“正常。挑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这样下去不行,毒素浓度一直在降,再这样下一批订单没法交付。”
沉默。
“……要不,咱们放它走?”
“往哪儿放?它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野外怎么活?被人捉走了呢?”
又是一阵沉默。
“可它恨我们。”
“它不是恨。它是……”
那个沉静些的声音顿了顿。
“它是不明白。”
乔宽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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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孩同时转过头来。
警惕,戒备,但没有惊慌。
这是见过世面的眼神——不是那种被社会毒打过后的瑟缩,是长期处在某种压力下,习惯了先观察、再判断。
清亮声音的那个稍矮些,圆脸,扎着低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小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她手里拿着一本记录册,笔夹在耳后。
沉静声音的那个高挑些,瘦,长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穿深灰开衫,里面是白T恤。
她站在养殖区的入口处,手里握着一根短棍——不是武器,更像是用来开关窗户的工具。
“您好,”圆脸女孩先开口,礼貌但疏离,“请问您找谁?”
乔宽扶了扶眼镜。
“我是……”他顿了顿,“路过。看见门口牌子,好奇进来看看。”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
“您是做什么的?”高挑女孩问。
“退休了。”乔宽说,“以前当老师。”
“什么老师?”
“语文。”
沉默。
圆脸女孩忍不住笑了一下:“语文老师和养蛇有什么关系?”
乔宽想了想。
“没关系。”他说,“但我以前有个学生,很喜欢养小动物。从网上领养别人不要的土狗,养得很好。”
他顿了顿。
“后来那条狗救过他的命。”
圆脸女孩眨了眨眼,显然没明白这段话的逻辑。
高挑女孩却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不同的东西。
“您不是本地人。”
“不是。”
“怎么找到这里的?”
“坐车,走路,闻到了灵气。”
话一出口,乔宽就知道自己露馅了。
果然,两个女孩同时变了脸色。圆脸女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高挑女孩握紧了那根短棍。
“你是谁?”高挑女孩的声音冷下来。
乔宽沉默片刻。
“一个好奇的人。”他说,“没有恶意。”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左眼的镜片,又戴回去。
那苍白的、藏着判官印记的眼瞳,在磨砂镜片后一闪而逝。
两个女孩没有看清。
但她们听清了另一件事:
这个自称“退休语文老师”的中年男人,在说“灵气”这个词的时候,用的是谈论常识的语气。
不是猜测。
不是试探。
是陈述。
高挑女孩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短棍。
“小梅,”她对圆脸女孩说,“你去喂蛇。我和这位……先生,聊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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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小雪。高挑那个。
圆脸那个是小梅。
她们是大学同学,学的是生物技术,毕业后在大城市的实验室干了两年,受够了无休止的加班、画饼的领导、永远涨不过房租的工资。
三年前一拍即合,回小雪老家创业。
为什么不养别的?因为她们手里那点积蓄只够承包这个废弃的养蛇场。
设备是现成的,场地是现成的,连许可证都是前任场主留下的——人家转行去养竹鼠了,结果竹鼠遇上禁令,血本无归。
她们接手的时候,这里只剩三十多条各种品种的蛇,大部分是眼镜蛇,少数几条五步蛇,还有一条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小白蛇,是前任场主临走前从角落里翻出来的。
“说是以前一个客户寄养的,后来客户失联,蛇就一直养在这里。”小雪说,“前任也不知道它什么品种,就说看着挺乖的,扔了可惜,让我们留着。”
她顿了顿。
“那条蛇就是它。”
乔宽坐在院子里一张破藤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凉白开。小雪坐在他对面,小梅在远处蛇房里忙碌,偶尔传来几句轻声安抚蛇类的呢喃。
“它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乔宽问。
小雪想了想。
“前年秋天。那时候灵气复苏的消息已经开始传了,但我们没当回事。以为就是些都市传说。”
她垂下眼帘。
“有一天晚上我来喂食,发现它的食盆里那颗小白鼠没动。它在角落里盘着,一动不动,我以为它病了。伸手去摸——”
她顿住。
“然后呢?”
“然后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小雪的声音很轻。
“不是蛇看人的眼神。是……是人在看人的眼神。”
她抬起头,看着乔宽。
“那一刻我就知道,它不是蛇了。”
乔宽没有立刻说话。
他能感觉到那条蛇的存在——在蛇房最深处的保温箱里,一个冷冽的、蜷缩着的、带着微弱却清晰灵性波动的生命体。
确实是启灵。
和他三年前在大圣身上感应到的是同一种质变。
可又不同。
大圣的灵性是暖的、向外张开的、渴望靠近人类的。
那是犬类驯化万年后刻进基因的本能,启灵只是让这种本能从“条件反射”变成了“主动意识”。
但这条蛇的灵性是冷的、向内的、蜷缩的。
它不渴望靠近。
它只渴望不被靠近。
“它捣乱?”乔宽问。
小雪摇头。
“不是捣乱。”她说,“是抗拒。”
“它抗拒被圈养,抗拒被投喂,抗拒我们记录它的体长、称它的体重、每隔几天采集一次毒液。”
她顿了顿。
“可它又离不开这里。野外太冷了,它是在恒温箱里长大的,根本不知道怎么捕猎、怎么冬眠、怎么躲避天敌。”
她低下头。
“它恨我们,又需要我们。我们愧疚,又不知道怎么办。”
沉默。
远处传来小梅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好了好了,不强迫你,今天不采,你好好吃饭……”
乔宽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春雨有次抱起只受伤的流浪猫时,也是这样的语气。
“你们想怎么办?”他问。
小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接触消毒液而粗糙起皮的手。
“我不知道。”她说,“有时候想,干脆放它走。可附近村民知道这里有蛇场,看见蛇跑出去会打死它的。”
“有时候想,把它送到什么研究机构去。可那些机构会把当成实验品、当成样本、当成一个‘现象’来研究,不会把它当成一条命。”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它已经不再是蛇了。可它也不是人。”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它。”
乔宽沉默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小梅从蛇房出来,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只是静静听着。
“你们养它三年了。”乔宽说,“你们想从它身上得到什么?”
小雪怔了一下。
“得到……什么?”
“钱?名?科研成果?”
“不是。”小雪摇头,声音很轻,“我们只是……不知道怎么放下。”
乔宽看着她。
“那就别放。”
小雪抬起头。
“它需要时间适应自己变成了什么。”乔宽说,“你们也需要时间想清楚,你们愿意为它付出多少。”
他顿了顿。
“这也不是养宠物。这是面对一个生灵,和我们同等级的。”
小雪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梅忍不住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姐,”小梅轻声说,“这位……老师说得对。”
她看着乔宽,眼神里有某种试探的、却又带着一线希望的光。
“老师,您见过其他这样的……动物吗?”
乔宽点头。
“见过一条狗。”
“后来呢?”
“后来它和主人一起进了特训营。”乔宽说,“现在已经是正式的作战伙伴。它保护过很多人,救过很多命。”
小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雪却忽然问:“它愿意吗?”
乔宽看着她。
“那条狗,它愿意吗?”小雪的声音有些颤,“不是被人驯化、被人利用,是真正地、自己选择地去当人类的伙伴?”
乔宽沉默片刻。
“它愿意。”他说,“因为它爱它的主人。”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忠诚。忠诚是被驯化出来的。”
“是因为爱。”
小雪低下头。
小梅的眼眶红了。
蛇房深处,那个保温箱里,那条白蛇缓缓抬起头。
它感知到了什么。
不是灵气,不是威胁。
是一种它无法理解、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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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宽在小雪和小梅的养殖场里住了三天。
他睡在院子里那间闲置的杂物间,木板床,薄被褥,窗户关不严,夜里有冷风钻进来。
他睡得很好。
白天他帮她们打扫蛇房、清洗食盆、记录数据。
他自然不怕蛇——那些蠕动爬行的冷血动物在他眼里,只是另一种形态的生命。
他不干涉她们对那条白蛇的任何处理方式。
不评价,不建议,不指导。
他只是在那里。
第一天,白蛇没有出保温箱。
第二天,它探出半个头,远远看了乔宽一眼,又缩回去。
第三天傍晚,乔宽独自坐在蛇房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蛇缓缓爬了出来。
它不是很大,大约成年人小臂粗细,通体纯白,鳞片在斜阳下泛着极淡的、珍珠般的虹光。
它爬得很慢,每前进一寸都要停下来,似乎在判断距离、危险、逃跑路线。
乔宽没有动。
白蛇爬到距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
它抬起头。
那双向来被认为是“冰冷”的蛇瞳,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
乔宽看着它。
一人一蛇,隔着两米的距离,沉默对峙。
良久。
乔宽开口。
“你恨她们吗?”
白蛇没有反应。
它听不懂人类的语言——至少现在还听不懂。
但它感知到了这句话里的某种质询。
它的头微微歪了一下。
乔宽又说:
“你知道她们不恨你。”
这次是陈述。
白蛇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你怕自己。”乔宽说,“怕变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怕被当成异类,怕有一天她们也会怕你。”
白蛇不动了。
它那双细长的眼睛,在夕阳里似乎有光一闪而过。
“没关系。”乔宽说,“慢慢来。”
他站起身。
“她们会等你的。”
他没有回头,走进杂物间,轻轻关上门。
白蛇独自盘在院子里,月光渐渐取代夕阳,将它的鳞片染成银白。
它在那里盘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梅半夜起来巡夜,看见它,吓了一跳。
它没有躲。
它只是抬起头,看着小梅。
那双眼睛,不再是蛇看人的眼神。
小梅蹲下身,隔着两米的距离,和它对视。
“……你不冷吗?”她轻声问。
白蛇没有回答。
但它往前爬了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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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小雪接到一个电话。
她听着听着,脸色渐渐沉下来。
挂断电话后,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小梅问她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过去。
小梅看了几秒,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他又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颤抖。
“不是他。”小雪说,“是好心人提醒。”
沉默。
“说是明天到,要‘实地考察’。”
“考察什么?我们办齐了所有证照,每季度按时交检疫报告,从来没有违规……”
小雪摇头。
“不是考察养殖场。”
小梅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把手机还给小雪,转身走进蛇房,用力关上门。
小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南方十一月的早晨,雾气很重,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乔宽端着两杯热豆浆从杂物间出来,看见她的脸色。
他没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把豆浆递给她一杯。
小雪接过,握在手心里,没喝。
“……我们办这个养殖场三年了。”她开口,声音很轻。
“第一年最难。没客户,没渠道,连怎么提取合格毒液都是自己一点点摸索。小梅被眼镜蛇咬过一次,在县医院躺了七天,差点没救回来。”
“第二年好一点。有了几个固定客户,口碑慢慢做起来,县里还给发了个‘返乡创业优秀青年’的奖状。”
“第三年,就是今年……”
她顿住。
“今年怎么了?”乔宽问。
小雪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圈细细的涟漪。
“去年有个男的,是县里某个部门的领导,来我们这儿‘指导工作’。当时接待的是我,他……说了很多话。”
她顿了顿。
“开始还正常。后来他问,你们两个小姑娘,住在这山旮旯里,不怕吗?我说不怕。他又问,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说还没考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说,女孩子还是要找个人依靠。你们这个产业很有前景,就是缺政策支持。他还说,他认识很多有实力的企业家,可以帮忙牵线。”
她抬起头,看着乔宽。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乔宽没有说话。
“但我装没听懂。”小雪说,“客气送走了他。后来他把我们申报的一个项目补贴卡了半年。”
沉默。
“再后来他调走了。”小雪说,“我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她低下头。
“刚才那通电话,是县里一个熟人打来的。说那位领导……高升了。现在在市里某个关键部门。他知道我们这有个‘特色养殖项目’,想再来‘调研’。”
她苦笑。
“他说这次是带团队来,要‘深度合作’。”
乔宽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豆浆。
“那个男人叫什么?”他问。
小雪摇头。
“不用了。”她说,“我们能处理。”
“怎么处理?”
小雪没有回答。
乔宽看着她,看着她刻意挺直的脊背、平静的表情、以及眼底那抹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疲惫。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坐在他面前咨询的那个同样疲惫的年轻女人。
她也曾这样,把所有委屈咽下去,把所有恐惧藏起来,把脊背挺得笔直,说“我能处理”。
潘月华用了近一年,才学会来向乔宽说“我需要帮助”。
“小雪。”乔宽开口。
她抬起头。
“你们这个养殖场,”乔宽说,“申请过‘特殊经济动物驯养繁殖示范基地’的认证吗?”
小雪一怔。
“那是新设的省级项目。我们条件不够。”
“什么条件不够?”
“需要……有专业技术人员全职驻场,有完整的科研记录档案,有至少一篇公开发表的相关领域学术论文。”
她顿了顿。
“我们只有大专学历,发不了核心期刊。”
乔宽点了点头。
“如果有一个具备相关领域高级职称的人,愿意做你们的技术顾问呢?”
小雪愣住。
“您是说……”
“我教过十三年高中语文。”乔宽说,“职称是中教高级,应该不能算生物技术领域。”
他顿了顿。
“但我认识几个生物技术领域的专家。正好最近在参与一个关于‘灵气环境下动物行为变异’的研究课题。”
他看着她。
“你们那条白蛇的数据,可以发一篇不错的论文。”
小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梅不知什么时候从蛇房出来了,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乔宽。
“您……”她声音有些抖,“您到底是谁?”
乔宽没有回答。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那片磨砂镜片。
“一个退休老师。”他说,“闲得无聊,到处转转,管点闲事。”
他把眼镜戴回去。
“这个闲事,我管了。”
---
三天后,省里来人了。
不是“调研团队”,是省级特色前沿项目评审组。
带队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教授,头发花白,戴厚底眼镜,说话慢吞吞。
他下车第一句话是:
“哪位是小雪同志?你们那篇论文初稿我看了,数据很有意思。关于低温环境下蛇类行为模式的变异机制,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请教。”
小雪站在养殖场门口,手里攥着乔宽连夜帮她改了三遍的论文草稿,紧张得说不出话。
小梅在她身后,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评审组在养殖场待了一整天。
看设施,查记录,问问题,做采样。那条白蛇被小心翼翼地请出来,在恒温箱里接受了半小时无接触观察。
老教授看完白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身边的学生说:“这篇论文的方向可以改一改。”
学生问:“改成什么?”
老教授说:“不是‘变异机制’。是‘启灵现象’。”
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
“我活了六十七年,第一次见到这种样本。”
他顿了顿。
“我们得保护它。”
评审组走后第五天,认证通知下来了。
“省级特色经济动物驯繁示范基地”。
小梅看着那张红头文件,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
小雪没哭。她只是在院子里的破藤椅上坐了很久,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他走了。”她说。
小梅点点头。
“连名字都没留。”
沉默。
蛇房里,那条白蛇不知什么时候爬了出来。它盘在小雪脚边,把头轻轻搁在她的鞋面上。
小雪低头看着它。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谁?”她轻声问。
白蛇没有回答。
它只是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汲取着从她身上传来的、人类特有的温度。
小雪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你愿意留下来吗?”她问。
白蛇睁开眼,看着她。
然后,它缓缓点了点头。
小梅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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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宽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等那辆拉他来的摩托车。
天快黑了,老汉今天不知道会不会来。他也没打电话再催,就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一点一点沉入夜色。
裤脚上还沾着养殖场院子里的泥。
他低头看了看,没拍。
突突声从远处传来。
老汉停在他面前,眯着眼睛打量他:“你又来嗱?”
乔宽点头。
“走咯?”
“走。”
老汉没问去哪儿。
他轰了一把油门,摩托车抖着身子拐上土路。
夜风灌进来,带着南方冬夜特有的、湿漉漉的凉意。
乔宽坐在后座上,回头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村庄灯火。
他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只是给几个需要帮助的人,清理了一下路。
那条路本就是她们自己走出来的。
他只是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向夜色深处。
老汉在前面扯着嗓子问:“喂,你下次几时来?”
乔宽想了想。
“明年春天。”他说,“来看蔷薇。”
老汉没听懂,也没再问。
远处,南方冬天的田野一片寂静。
有风,有星,有不知名夜鸟的啼鸣。
乔宽贴住老汉的背,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又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在海边喝闷酒的年轻人。
他迷茫失落,不知道人生的答案在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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