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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鬼师

作者:星霄夜海 当前章节:1061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30

宁海县城东,翡翠湾花园。

这是本地最贵的小区,闹中取静,十二栋小高层错落在人工湖与园林之间。

谷家的房子在九号楼顶层,上下两层打通,带一个八十平米的露台。

露台上种着桂花、茶花、一株养了十五年的老梅,还有一架刚刚架好的葡萄。

谷蕴章站在露台上,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儿童游乐场,已经看了很久。

十一月的风带着湿冷,他老婆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上一件外套。

“还在想继宗的功课?”

谷蕴章没说话。

老婆叹了口气:“老李介绍那个退休特级教师,说下周一能来面试。开价年薪四十万,我应了。”

“四十万不是问题。”谷蕴章说,“问题是能教多久。”

沉默。

夫妻俩都知道问题在哪。

继宗这孩子,不笨。记性好,脑子活,背古诗过目成诵,算账比超市收银机还快。

可他就是坐不住。

一个“学而时习之”,他能追着老师问:

为什么要“时”?一天习几遍算“时”?冬天昼短夜长能不能少习一点?孔子周游列国时吃什么?子路那么能打,为什么不干脆去当将军?

从《论语》问到《封神演义》,从春秋礼乐问到星际穿越。

前后请了十七位老师,有退休教授,有国学爱好者,有海外留学回来的教育学硕士。

最短的干了两天,最长的撑了半年。走的时候都说一样的话:

令郎天资聪颖,只是……

“只是什么?”谷蕴章追问过。

那位撑了半年的老先生沉默了很久,说:“只是老夫教不了。”

谷蕴章不明白。

“教不了”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不明白。

因为他不是谷继宗。

他从未经历过那种痛苦——满脑子都是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像被火烧着的蚂蚁,在你喉咙里爬,不吐出来就浑身难受。

可吐出来之后,面对的永远是老师那张无奈的脸,永远是那句“先把课本上的背熟”。

没有人告诉他:

你的问题很好。

没有人问过他: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于是他学会憋着。

憋久了,就不想学了。

谷蕴章站在露台上,看着天色渐渐暗下去。

他老婆进屋去接电话,隐约传来“嗯”“好的”“我问问老谷”。

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来。

“老钟说,门口有个人……来应聘的。”

谷蕴章一愣:“这么晚了?”

“是有点晚。”老婆的表情有点古怪,“老钟说那人穿得……也挺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说是穿长衫,那种清朝电视剧里读书人穿的长衫,青布,洗得发白了。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谷蕴章沉默片刻。

“请他到书房。”他说。

“现在时代变了,飞天遁地都是常事,复古又算什么?”他想。

---

周维桢站在谷家门口,等门房通报。

他其实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不是为了端架子,是在平复自己的心跳——如果他还有心跳的话。

一百六十四年了。

他上一次给人当老师,是同治十一年,在县学教二十几个童生《四书章句》。

那时他三十四岁,刚中进士不久,候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那一届童生后来有三个中了秀才,一个中了举人。

他还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背书时摇头晃脑的模样。

后来呢?

后来他赴任,辗转三县,在知县任上干了十四年。

清俸薄,公务繁,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四十一岁那年冬天,他批完最后一份案牍,搁笔,靠进椅背,再没有醒过来。

柳絮儿比他晚走七天。

殉夫那天,她穿戴整齐,在房里悬了白绫。遗书只八个字:愿从君于地下。

乡人怜其贞烈,破例将她葬在他身侧。

还有那块玉,它陪他们俩躺了一百五十四年。

玉是盐商送的,说是家传旧物,请大人鉴赏。

他知道这是贿赂,看了一夜,终究没有还回去。为官十四年,这是唯一一次污了清名。

他到死都在后悔。

可“活”过来后,他就不后悔了。

没有那块玉,他和絮儿的尸身早就烂成枯骨,魂魄早就散入轮回。

他不会知道光绪改元,不会知道辛亥革命,不会看到县城通铁路、盖洋楼、满大街跑那些铁壳子汽车。

他也得不到柳絮儿陪他这一百多年。

自然也等不到今天上门应职。

不错,他是鬼,还有絮儿。

门房老周小跑着出来:“先生,老爷请您进去。”

周维桢点头,随他穿过庭院,走入电梯。

电梯里四面镜子,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的袖口。下颌三缕长须,已经掺了灰白。

眉目还是四十岁时的模样,只是太白了——白得像庙里新塑的菩萨,不似活人。

他低头,把那卷书抱紧了些。

电梯在九楼停下。

门开。

谷蕴章站在玄关处,看清来客的第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后退。

“先生,请。”

---

谷继宗被叫到书房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以为自己又要面对一个摇头叹气的老人,问几句“论语读到哪儿了”“字练了吗”,然后他低头应是、应是、应是。

他没想到,这个老师第一句话是:

“公子近日在读什么书?”

继宗愣了一下。

“……《论语》。”

“读到哪一节?”

“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周维桢点点头。

“公子觉得,夫子为何发怒?”

继宗张了张嘴。

他脑子里涌出十几个念头——因为季氏僭越、因为礼崩乐坏、因为夫子一生都在维护的东西被人踩在脚下……

可这是书上写的,是前十七位老师教他的。

他自己怎么想?

他攥着衣角,手心出汗。

“……他生气,”继宗说,“是因为他知道骂了也没用。”

周维桢看着他。

“季氏听不见,也不在乎。夫子骂的是给后人听的,是给我们这些不知道多少代之后的徒子徒孙听的。”

他越说越快。

“可是两千多年了,僭越的人还是一代一代。夫子骂的那些话,一句都没用上。”

“所以他不是生气。他是难过。”

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那株老梅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十一月的夜空。

周维桢沉默了很久。

久到继宗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

然后他听见这位周先生轻轻说:

“公子所言,在下读书四十年,未曾想过。”

继宗抬起头。

“从前在下读《八佾》,只见僭越之非,未见夫子之悲。”周维桢看着他,“是公子教我的。”

继宗攥着衣角的手越来越紧。

他眼眶发烫,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先生,”他的声音发抖,“您不嫌我问得多?”

周维桢摇头。

“问得多,是因想得多。想得多,是因在乎,在意。”

他顿了顿。

“公子在乎夫子,在乎圣贤书,在乎自己将来能否无愧于心。”

他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孩子。

“这样的学生,在下求之不得。”

继宗的眼泪终于滚下来。

他低着头,拼命用袖子擦,越擦越多。

周维桢没有劝他别哭。

也没有递纸巾——他袖子里倒是有一方手帕,同治十年的旧物,洗得薄如蝉翼,他自己都舍不得用。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让这个孩子把积压了四年的委屈、挫败、自我怀疑,一点一点流干净。

谷蕴章站在书房门外,背靠着墙。

他老婆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

谷蕴章没回答。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

“老谷?”他老婆吓了一跳,“你怎么……”

“没事。”谷蕴章声音发哑,“风大,眯眼了。”

这是九楼。

封闭阳台。

没有风。

---

此后,周先生每隔三夜来一次谷家。

子时到,寅时去。

门房老钟的登记簿上,每晚都记一个“周”字。

老钟没问过为什么晚上来,谷蕴章也没问过。

不问,是怕一问,人就不来了。

继宗的功课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不是考试成绩那种“好”。

他的背诵依然比别人慢,字也歪歪扭扭,可每次周先生离开后,他会在灯下反复琢磨先生讲过的那些话,第二天一早追着先生问。

周先生从不厌烦。

有时继宗问的问题,他也答不上来。

他就老实说“在下不知”,然后回去翻书——他那口棺材里陪葬了二十几部古籍,这些年被他翻来覆去读了几百遍。

下次来时,他会带一篇自己的心得,和继宗一起参详。

“先生,”有天夜里继宗问,“您以前也是当老师的吗?”

周维桢顿了顿。

“在下从前,做过几年知县。”

继宗睁大眼睛:“知县?那您管多少人?”

“十余万。”

“哇!那您为什么要来教我?”

周维桢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株老梅。

梅花还没开,但枝头已经结了细细的花苞。

“因公子问的问题,在下从前未想过。”他说,“因公子在乎的事,在下从前未在乎过。”

他顿了顿。

“为官二十载,在下也曾秉公断案、劝课农桑、修桥铺路。可卸任时回顾,竟不知自己这一生,可曾真正帮过一个人。”

他转头,看着继宗。

“公子让在下知道:读书不为做官,为的是‘明’。”

“明己,明人,明世。”

继宗听不太懂“明己、明人、明世”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先生这句话。

很多年后,他站在讲台上,对着底下三十几个学生,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们。

---

乔宽是在冬至前三天到达宁海的。

他没打算来。

从广东那个养蛇的小山村出来后,他本来想往西走,去西南看看。结果在火车站等车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中年男人聊天。

一个说:“谷家那个小祖宗,十七个老师都教不下来。”

另一个说:“听说最近请了个奇人,子时来寅时走,门房登记簿上只写个周字。”

“周?哪个周?”

“谁知道。谷家老爷也不问,就这么教了大半年。”

乔宽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磨偏了后跟的旧皮鞋。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退掉去云南的车票,买了去浙江的。

---

乔宽第一次见到周维桢,是在冬至前夜的谷家露台。

他没走正门。

那太正式了,会惊动谷家人,会让人紧张。

他只是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一步跨过虚空,落在九楼露台的桂花树后面。

周维桢正在给谷继宗讲《诗经》。

“《关雎》一篇,世人多解为男女慕恋。其实不止。”

“不止在何处?”

“在‘止’。”周维桢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君子慕少艾,人情之常。然诗三百,首篇何以是此?”

继宗想了想:“因为……要人知止?”

周维桢点头。

“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有欲而知止,有求而不迫。这是《关雎》告诉后人的。”

他顿了顿。

“夫子删诗,将这篇冠于三百之首,是教人:爱一个人,可以爱得很深,但不能爱到失去自己。”

继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周维桢没再深讲。

这孩子才十一岁,男女之事离他还太远。他只是在心里留一粒种子,等它自己发芽。

乔宽靠在桂花树后,听完了这段对话。

他见过很多老师。

潜龙的教官,昆仑墟的长老,甚至神国那位三百岁的王女。

他们各有各的长处,各有各的传承。

而且他自己也是位老师。

但他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老师了。

——不是传道,不是授业,不是解惑。

是在孩子心里种一盏灯。

等他自己亮。

周维桢讲完课,继宗回房睡了。

他一个人站在露台上,看着夜空出神。

十一月的风很冷,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一百多年前的旧影,连呼吸都只是习惯,而非必需。

“周先生。”

周维桢转过身。

他看见桂花树后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深灰夹克,旧皮鞋,左眼戴着一片磨砂镜片的宽框眼镜。

很普通。

普通到周维桢第一眼以为只是某个失眠的住户上来透气。

可下一瞬,他看见了那磨砂镜片后一闪而过的苍白色光芒。

周维桢怔住了。

他做了快一百年的鬼了,见过不少怪力乱神之事。

县城道观的老道士,乡下跳大神的巫婆,偶尔路过坟山、误入阴阳界的活人。

可他从没见过这种气息。

不是法力,不是术式,不是任何他理解的“修为”。

是一种……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先生不必惊慌。”乔宽说,“我只是路过,听见有人在讲《关雎》,忍不住听了一会儿。”

他顿了顿。

“讲得很好。”

周维桢沉默片刻,拱手为礼。

“足下何人?”

乔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露台边,看着楼下那片在夜色中沉睡的小区,远处县城的灯火像一摊泼洒的金屑。

“我从前也当过老师。”他说,“高中语文。”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那片刻意磨砂过的镜片。

“学生给我起外号,叫乔瞎子。我不瞎,只是左眼有疾,他们不知道。”

他把眼镜戴回去。

“后来我不当老师了,做了别的事。但有时候还是会梦见讲台,梦见底下那些脸。”

他转头,看着周维桢。

“所以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

周维桢没有说话。

“你活着的时候教过书。”乔宽说,“死后一百多年,还是放不下。听见有孩子需要老师,就忍不住想来试试。”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懂。”

周维桢看着乔宽。

许久。

“足下,”他开口,声音沙哑,“……足下也是鬼?”

乔宽摇头。

“我是人。”

他顿了顿。

“只是知道的多些,看见的东西多些。”

周维桢没有追问到底“多少”。

他只是又拱了拱手。

“今日得见高人,三生有幸。”

乔宽摇摇头。

“我也不算是高人。”他说,“只是闲得无聊,到处转转。”

他看着周维桢。

“那个孩子,你打算教多久?”

周维桢沉默。

“……不知。”他说,“在下能留多久,便教多久。”

“他会长大。”

“是。”

“他会上中学、大学,会遇到很多更好的老师。”

“是。”

“到那时候,他可能就不需要你了。”

周维桢低下头。

月光照在他青布长衫的褶皱上,那些褶皱很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年。

“在下知道。”他轻声说。

“在下教他,不是要他永远记得我。”

他抬起头。

“在下只是……”

他顿了很久。

“只是觉得,这孩子不该被辜负。”

乔宽没有接话。

露台上安静了很久。

楼下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远处县城的灯火渐次熄灭。

“周先生。”乔宽开口。

“在。”

“你听过昆仑墟吗?”

周维桢摇头。

“那是一个地方。”乔宽说,“灵气从那里流出来,很多动物开了灵智,很多失传的东西重新被人捡起来。”

他看着周维桢。

“还有,那个地方需要人。很多种人,有本事的,有耐心的,愿意教孩子的。”

他顿了顿。

“你若有一天不想在……家里待着了,可以去那里看看。”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玉牌,放在露台的栏杆上。

“拿着这个,守山的人会知道是我让你来的。”

周维桢看着那块玉牌,没有立刻去拿。

“足下,”他问,“为何如此?”

乔宽已经转身。

“因为你讲《关雎》那句‘有欲而知止’。”

他的背影停在露台边缘。

“能讲出这句话的人,不会把孩子教坏。”

他一步迈出。

消失在虚空里。

周维桢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

很久之后,他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块玉牌。

玉牌很小,温润,刻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符文。

他握在手心里。

凉。

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样凉。

和絮儿的体温也一样凉。

---

谷继宗上初一那年,周维桢越来越少来了。

从三夜一次,到一周一次,到半月一次。

继宗问过几次,周先生只是说:公子大了,许多功课在下已不能教。

继宗不懂。

先生讲的那些东西——从《论语》到《诗经》,从《史记》到《资治通鉴》——哪一样是他学不会的?

他只是不想来。

继宗想。

也是。

先生那么有学问的人,陪他这个小学生耗了三年,够久了。

他没有追问。

十四岁生日那天,他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地址。

拆开,是一卷书。

不是新书,是旧刻本,线装,封面已磨损,但内页保存得很好。扉页有手写的题跋:

“同治壬申春,于苏州阊门旧肆得此书。维桢记。”

继宗捧着那卷书,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没哭。

他只是把那卷书放在枕头边,每晚睡前看几页,看了整整三年。

---

谷继宗十七岁那年,考上了杭州师范大学。

临行前一天,他一个人去了东郊老坟山。

他花了一个下午,在荒草丛里找到了周先生的墓。

碑是旧物,字迹被风雨磨去了小半。

他蹲下身,用手指一笔一划描着那些模糊的刻痕。

“周……讳……维桢……”

旁边并排两座小坟,一座是夫人,一座是如夫人柳氏。

柳氏的碑文只有七个字:周氏如夫人柳氏墓。

他没有带香烛纸钱。他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卷书,坐在墓前,翻开第一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三年前那个露台上的夜晚,先生教他的那样。

念完《关雎》,他停了很久。

“先生,”他轻声说,“我去杭州读书了。”

“学的是中文系。”

“以后……我也想当老师。”

风从山谷里吹来,拂过他鬓边被汗浸湿的碎发。

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

转身走了几步。

又停下。

“先生,”他没有回头,“你教我的那些话,我都会记得。”

他走下山坡。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维桢出现在墓碑旁,目送着那个渐渐变小的身影。

柳氏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轻轻握住他的手。

“老爷,”她轻声说,“这孩子长大了。”

周维桢点点头。

“是啊。”

他顿了顿。

“当年收那块玉,我一直后悔。为官半世,清名一朝染瑕。死后百年,愧对子孙。”

他看着继宗消失在山路尽头。

“如今想来,或许是上天垂怜。”

“他用那块玉,换我看到了今天。”

“让我遇见这孩子。”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

“值了。”

接着,他又摸出乔宽送的玉牌,他知道这块玉也能给他带来变化。

---

谷继宗大学毕业后,回到宁海县立中学当语文老师。

第一堂课,他站在讲台上,对着底下三十几张陌生的脸。

他握着粉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露台上那个青衫长须的身影。

“今天我们不讲课文。”他说,“你们有没有什么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不敢问的?”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后排一个男生举起手。

“老师,‘学而时习之’为什么是‘时’?一天习几遍算‘时’?”

谷继宗笑了。

他放下粉笔。

“问得好。”他说。

他开始讲。

讲为什么孔子要用“时”,讲“习”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反复实践,讲冬天昼短夜长为什么不影响你读书——因为你心里有灯。

他讲着讲着,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

下课铃响时,学生们意犹未尽地收拾书包。

那个后排男生走到讲台边。

“老师,”他问,“您教的这些,是哪个老师教您的?”

谷继宗沉默了一会儿。

“一位周先生。”他说。

“他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谷继宗想了想。

“他没有上过大学。”他说,“他只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

男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出去玩了。

谷继宗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收拾教案。

他忽然很想回一趟老坟山。

---

这年清明,谷继宗带着班上的学生去老坟山扫墓。

学生们叽叽喳喳,有人问周先生是谁,有人问为什么要给不认识的人扫墓,有人偷偷摘了路边的野花插在坟头。

谷继宗没有解释。

他只是带着学生们把坟头的杂草拔干净,把墓碑上的青苔刮掉,在墓前摆了一碟茶食、一壶清酒。

忙完这些,他让学生们先下山,说自己想再待一会儿。

学生们走了。

山谷安静下来。

谷继宗蹲在墓前,把那卷带了三年的《诗经》放在碑旁。

“先生,”他轻声说,“我当老师了。”

风从山谷里吹来,拂过他鬓边的黑发。

“您教的那些话,我都教给我的学生了。”

“他们比我聪明,问的问题也比我刁钻。有时候答不上来,我就回去翻书,第二天再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

“像您当年那样。”

他低下头,轻轻抚摸着那块被风雨磨去小半字迹的墓碑。

“先生,您说过,读书不为做官,为的是‘明’。明己,明人,明世。”

“我读了七年大学,又教了三年书,好像慢慢明白这句话了。”

“明己,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明人,是看见别人的难处。”

“明世……”

他沉默了很久。

“明世,是知道这个世界不完美,但还是想让它好一点点。”

他抬起头。

“您当年教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么想的?”

风忽然停了。

谷继宗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他看见了。

碑座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株小梅树。

细细的枝条,才到他膝盖高,却已经开了十几朵花。

白的,薄如蝉翼,在春风里轻轻颤动。

他蹲下身,轻轻碰了碰那朵最小的花。

花瓣软软的,凉的。

和他记忆中,先生握书卷的那只手,一样的温度。

他站起身,走下山坡。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坟山染成金红色。

那株小梅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像一个人在目送。

---

2046年冬,乔宽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宁海寄来的,落款是“谷继宗”。

信不长,说的是自己教书的这些年,遇到的学生,发生的事。

末尾附了一句:

“周先生三年前走了。他托我把这块玉牌还给您,说:他用不上了。”

信封里还有一块小小的玉牌,温润,刻着乔宽熟悉的符文。

乔宽把玉牌握在手心里,坐了很久。

窗外,潜龙总部的银杏落尽了最后一叶。

他把玉牌收进抽屉,和那副四十年前的旧眼镜放在一起。

有些人在他心里住下了。

周先生是。

谷继宗也会是。

他们都是他在这人间遇到的、想把“老师”这两个字一直传下去的人。

只因为他自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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