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的黑暗并未持续太久,但也绝未恢复如初。
乔宽挣扎着回到自己狭小的出租屋,几乎是瘫倒在床上。
左眼球那种撕裂灼痛后的冰冷麻木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钝痛,以及更加清晰、更加根深蒂固的异物感。
仿佛那“镜瞳”不再是外来的附加物,而是更深地、更痛苦地嵌入了他的视觉神经乃至意识深处。
他不敢再尝试强行“窥视”,甚至不敢过多集中精神。
每一次轻微的精神聚焦,左眼深处就会传来针刺般的警告性疼痛,视野却依旧是一片沉滞的黑暗,偶尔会闪过几缕破碎的、扭曲的光斑,如同坏掉的电视机屏幕。
他成了个半瞎的、带着一个“不定时炸弹”的废人。
驱邪?捉鬼?像个笑话。
接下来几天,乔宽像只受伤的野兽,蜷缩在出租屋里,靠着方便食品度日。
他屏蔽了刘大富打来的几个关切电话,也强迫自己不去想陈容容、赵霖,以及那团狰狞的暗红金影和黑色裂缝。
但越是想逃避,那些景象越是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尤其是左眼遭受反击的那恐怖一幕,如同噩梦,反复折磨着他。
更糟糕的是,即使他闭门不出,左眼的“感知”似乎并未完全关闭。
在深夜里,在半梦半醒间,他常常会“感觉”到一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而是一种模糊的、冰冷的“接触感”。
有时像是有一缕充满怨恨的视线穿透墙壁扫过他;有时又像是远处传来无声的、充满贪欲的窃窃私语;甚至有一次,他在睡梦中感觉有什么冰冷粘腻的东西轻轻拂过他的脚踝,惊得他瞬间清醒,冷汗涔涔,打开灯却什么也没有。
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了一个充满无形恶意的囚笼。
而那把钥匙——左眼的能力,似乎不仅没能打开门,反而引来了更多窥伺黑暗中的东西。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要么彻底沉沦,被这诡异的能力和随之而来的恐惧吞噬;要么……找到掌控它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能指引方向的人。
梦中鬼城?
白骨镜?
城主?
阿沅?
……
这些意象再次无比强烈地浮现。
一切的源头在那里。
或许,解决之道,也在那里。
可是,如何回去?
上次是被阿沅以莫名的方式带入。
如今他孤身一人,左眼半废,难道要再去海边,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再现、且危机四伏的海市蜃楼?
乔宽的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那面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边缘已经锈蚀的椭圆形梳妆镜上。镜子很普通,水银有些剥落,映出的影像也微微变形。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既然左眼是“镜瞳”,源自那面能照见幽冥的白骨镜。
既然城主曾说,此镜可透神魂,显其本真。
既然上次在公寓,他试图以黄金手链为媒介催动左眼时,曾短暂地“看”到过气息轨迹,甚至左眼深处产生了奇异的悸动……
那么,镜子本身,是否就是关键?不是普通的镜子,而是……某种“通道”或“媒介”?
能否以他这变异左眼为引,以镜子为桥梁,主动连接……那个梦中的世界?那个城主所在的、介于虚实之间的鬼域?
然后将阳世的“污秽之物”,拉入其中?
在那里,或许城主、那些沉默的鬼兵将士,能够对付它们?
毕竟,城主滞留八百年,所为便是处理血瘴怨魂,对付这种因人心邪念而生的“东西”,或许正是其“专业范畴”?
这个想法荒诞不经,风险巨大。
且不说他能否成功建立连接,就算能,将那种凶邪之物引入鬼城,会不会造成更大的祸患?
城主会答应吗?
阿沅最后惊恐的警告犹在耳边,“敌人又攻上来了”,鬼城自身似乎也面临威胁。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放任那“东西”在阳世流窜、壮大,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等待自己这半废的左眼在某次无意的“接触”中彻底崩溃,或者引来更可怕的存在?
赌一把。
乔宽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那面旧镜子前。
镜中映出他憔悴不堪、半边脸因为左眼的空洞失焦而显得诡异扭曲的面容。
他闭上完好的右眼。
左眼视野,依旧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但他能感觉到,当自己面对着镜子,集中残存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避开刺痛区域),试图去“想象”镜子的概念,去回忆白骨镜那幽暗的镜面、骨质的边框、冰凉的触感时……
左眼深处,那片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苏醒了。
不是视觉的恢复,而是一种内在的“指向性”被激活。
就像黑暗中盲人手中的探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前方物体的轮廓和质地。
他“感觉”到了面前这面旧镜子的“存在”。
它很“薄”,很“脆”,只是现实世界一个光滑的反射面,背后空空如也。
这不够。
他需要更深、更稳固的“连接”。
乔宽咬紧牙关,忍住左眼越来越明显的胀痛和太阳穴的抽跳,开始回忆。
不是回忆梦中的细节,而是回忆那种“感觉”——被阿沅带入鬼域时,空间转换的失重与光怪陆离;站在鬼城广场上,面对三千铁甲死寂凝视时,灵魂的战栗与空间的沉滞感;尤其是,城主手持白骨镜时,那镜面幽光流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影、照彻魂魄本源的感觉……
他将这些混乱而强烈的“感觉”,混合着自己此刻迫切想要“连接”、想要“进入”的意念,不顾一切地灌注入左眼那黑暗的深处,朝着面前镜子“投射”过去!
起初毫无反应。只有左眼的疼痛加剧,和一阵阵强烈的眩晕。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精神濒临涣散的边缘——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虚空,又直接响彻在他脑海深处的颤鸣,从左眼最核心的位置迸发!
紧接着,左眼那一片黑暗的视野,骤然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出现了……光。
极其黯淡、冰冷、仿佛从无限深处透出的微光。
微光中,渐渐浮现出影像——
正是他面前那面旧梳妆镜的倒影!
但镜中的“他”,却不是此刻憔悴的模样,而是……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荡漾的水波。
镜框锈蚀的边缘在影像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不断旋转的幽暗,仿佛镜面之后,是一个无底的旋涡。
成功了?不,这只是“看到”了异常。还需要……“打开”它!
乔宽强忍着左眼仿佛要被撕裂、灵魂都要被抽离的剧痛,将全部残存的精神,凝聚成一股尖锐的“意念之刺”,朝着镜面影像中,那片旋转幽暗的中心,狠狠“刺”去!
“咔——啦——”
一声清晰的、如同玻璃碎裂的脆响,直接在他灵魂中炸开!
面前,那面实实在在的旧镜子,镜面完好无损。
但在乔宽左眼那奇异的视野里,镜面中央,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闪烁着不稳定灰白色光芒的“裂痕”!
裂痕内部,不是墙壁,而是涌动的、更加浓郁的幽暗,以及……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混合着古老尘土、冷铁与死寂海风的凛冽气息,从中渗透出来!
就是这里!
通道!那裂缝就是!
乔宽心脏狂跳,来不及细想,也无力再做更多。
他此刻全部的精神都已寄托在这道维持裂缝的“意念之刺”上,左眼更是痛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只知道,必须立刻做点什么,验证这个通道是否能用,或者……将自己观察到的“目标”送进去!
目标……他猛地想起刘大富。
刘大富身上那团褐色的、贪婪的影子!
虽然不如陈容容身上的凶戾,但也已然成型,且与刘大富的贪欲、悔恨紧密相连。
这是一个相对“弱小”的试验品!
他颤抖着手,摸出手机,用还能勉强视物的右眼找到刘大富的号码,拨通。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传来大富疲惫而焦虑的声音:
“乔大师?您没事吧?这几天联系不上您……”
“听我说!”乔宽打断他,声音嘶哑急促,“你现在,立刻,马上!找一面镜子!越大越清晰越好!站在镜子前,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想你最悔恨、最后怕的事情!想你儿子生病没钱治时的那种绝望!想那个女人卷走你钱时的愤怒和无力!拼命想!不要停!”
大富被这没头没脑、近乎命令的话弄懵了:“啊?大师,这……这是要做什么法事吗?我在医院呢,镜子……”
“厕所!病房厕所总有镜子!快去!照我说的做!现在!立刻!”
乔宽几乎是吼出来的,左眼的剧痛和维持裂缝的精神消耗让他濒临崩溃。
刘大富被吓住了,虽然不明所以,但对乔宽的信任(或者说迷信)压倒了疑惑。
“好,好!我这就去!”
电话那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开门关门声,然后是隐约的水流声和回声——应该是进了卫生间。
“大师,我站在镜子前了,闭上了眼睛。”大富的声音带着紧张。
“想!拼命想!”
乔宽低吼着,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镜面上的那道灰白裂缝,“意念之刺”竭力维持着它的稳定,同时,他尝试将一丝感知,顺着那裂缝渗透进去,并“想象”着刘大富的形象,以及他背上那团褐色影子的气息……
这是一个极度艰难、近乎不可能的操作。
他像是在用一根烧红的铁丝,同时搅动着两个不同的空间节点。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左眼的痛苦和精神的透支让乔宽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几乎要昏厥过去。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的刹那——
左眼那幽暗的视野中,面前镜面的裂缝猛地一震!
一股熟悉的、带着贪婪悔恨气息的褐色“流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骤然从裂缝外(代表现实的方向)涌现,扭曲挣扎着,被强行拉入了裂缝内部那深邃的幽暗之中!
隐约间,乔宽似乎“听”到了一声充满不甘和惊愕的、无声的嘶鸣,来自那团褐色影子。
成功了?!送进去了?
还不等他确认,更加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褐色影子被吸入裂缝、没入幽暗的瞬间,裂缝内部,那原本死寂的幽暗深处,骤然亮起了两点猩红的光芒!
那不是灯光,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缓缓睁开的眼睛!充满了威严、漠然,与历经无尽岁月的沉寂。
紧接着,一股凝练如实质的、带着沙场铁血与冰冷煞气的“意念”,顺着裂缝,如同无形的洪流,反向冲刷而出!
这意念并非针对乔宽,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对侵入“领地”污秽之物的清扫。
它精准地锁定了那团正在幽暗中挣扎的褐色影子。
乔宽的左眼视野里(此刻这视野仿佛与裂缝后的空间部分重叠),他看到那两点猩红光芒微微一闪。
“噗。”
一声轻响,仿佛气泡破裂。
那团凝聚了刘大富部分贪欲、悔恨、以及新欢背叛残留恶意的褐色影子,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就在那猩红目光的凝视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汽化、消散,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绝对的、碾压性的力量。
与此同时,裂缝内那股铁血煞气的意念洪流,在湮灭了褐色影子后,似乎有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缕余波,顺着乔宽维持裂缝的“意念之刺”,倒卷而回,掠过他的左眼,扫过他的身体。
“呃!”
乔宽浑身剧震,如遭电击!但那并非伤害,而是一种奇异的、冰火交织的冲刷感。
左眼那灼热的刺痛和空洞的钝痛,在这股冰冷煞气流过的瞬间,竟然减轻了大半!
虽然依旧无法视物,但那沉重的、仿佛要脱离掌控的异物感,变得稳定了些许,甚至……他能模糊地感觉到左眼深处那“镜瞳”的轮廓了,不再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身体和头脑。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暖流,随着那缕余波散入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的虚弱和寒冷,让他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精神上的疲惫和浑噩也减轻不少。
头脑似乎也清晰了一瞬,一些原本模糊的记忆碎片(比如梦中鬼城的某些细节)变得稍微清楚了一点。
“这是……给我的“好处”?”乔宽想。
是消灭潜在敌人,还是那世界得到了什么,反正作为“通道”建立者和送入者,他得到了来自那个世界力量的些许“反馈”或“净化”?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刘大富茫然又带着一丝轻松的声音:
“大师……我……我刚才照您说的做了,闭着眼睛拼命想……好像……好像突然心里一松,背上那种沉甸甸、堵得慌的感觉……一下子轻了好多!这是……怎么回事?”
“好事……也没事了。”
乔宽挂了电话,一下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汗水早已浸透衣衫。
他望着面前那面已经恢复普通、裂缝影像消失的旧镜子,左眼的剧痛正在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抹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做到了。
虽然取巧,虽然借助了鬼城的力量,虽然目标只是个相对弱小的“影子”,但他验证了一个可能性——以镜为媒,以眼为引,可以将阳世滋生的邪秽之物,拉入那个奇异的镜后世界,并由那里的存在予以清除。
而且,这个过程,能反哺自身,缓解左眼的负担,甚至微弱地增强体质和精神。
这无疑是一条险路,是与虎谋皮。
还有那两点猩红的目光属于谁?是城主?还是其他鬼将?
对方默许甚至协助了这次“清理”,是出于维护自身领域的本能,还是另有深意?下次还能如此顺利吗?如果目标是陈容容身上那种更凶戾、与黑色裂缝有关的东西呢?
问题更多了。
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无能为力。
他找到了一种可能的方法,一把双刃剑。
乔宽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望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左眼虽然依旧看不见,但那种与镜中世界建立过连接的“感觉”残留着,像一道刚刚愈合、还带着酥麻的伤口。
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一边是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幽冥镜域,一边是浊气弥漫、鬼影幢幢的阳世人间。
而他,则站在那面薄薄的、危险的镜子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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