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站在院子里,已经站了很久。
天变了。
神国三千年灰败的天空,此刻正一寸一寸地裂开——不是崩溃,是苏醒。
那些细密的裂纹里渗进来的光,暖的,黄的,带来一种像人间春天油菜花田的气息。
街道上有人跪下来哭,有人仰着头笑,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自家门口,像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醒来。
她都没有看。
她只是看着那株老梅。
三百年的老梅,昨天还开满了细碎的白瓣。此刻那些花瓣正一片一片地落,不是风在吹,是树自己在放。
放掉那些开过的、谢过的、守过的时光。
枝干正在干枯。
从顶端开始,一寸一寸向下蔓延。
她知道为什么。
那株梅是种在她的因果里的。
三百年前她亲手栽下,用神国王女的精血浇灌,用这些年漫长的等待喂养。
它活在她的生命里,和她一起守着这个灰败的、等不到天亮的世界。
现在天亮了吗?
亮了。
可它的根扎在她还没有放下的那段因果里。
而种下那段因果的人,已经走了。
没有辞行。
阿昭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根枝条。枯干的树皮擦过指尖,微微刺痛。
她没有缩手。
就这样站着,让那些花瓣落满她的肩,落满她的发,落满她脚下那片被三千年脚步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阿珩,她那一千多岁的哥哥。
“他走了。”阿珩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
“我知道。”
“天变了,规则在动。长老们乱了,东城那边已经开始有人争斗。你需要……我们需要——”
“我知道。”
阿昭没有回头。
阿珩沉默了一会儿。
“阿昭,”他说,“你等了他二十四年?”
“我知道。”
“他答应过你,陪你看梅花?”
“我知道……”阿昭低下头,“我什么都没了。”
那些花瓣已经落了满地。
枯枝上还有最后几朵,挂着,颤着,像不肯落下的眼泪。
她转过身。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眶却红着。
“走吧。”她说,“神国需要我们站出来”
---
乔宽没有回头看。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怕一回头,就没有这么坚决了。
神国的天在身后亮起来,那是他亲手撬开的缝隙,是三千年的锁第一次松动后渗进来的光。
他知道阿昭会站在那株梅树下,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落尽,看着那棵守了她三百年的树一寸一寸枯死。
他知道。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必须走。
不是因为那扇门关上了,不是因为神国的规则改好了。
是因为那些无声无形却质感十足的“束缚”——春雨、桂云、月华、潜龙、昆仑墟、那盆养了二十三年的君子兰——正从他身后伸过来,轻轻地,却固执地,拉着他的衣角。
归来吧。
他在暗宇宙中走。
是瞬移,也是真正的“走”。
一步踏出,便是无数个平行宇宙从身侧掠过,像站在高速列车里看窗外,那些星辰、光晕、扭曲的维度,全都拉成细长的、闪烁的线。
他不急,因为已经有了决定。
去守好自己的家。
七十六年了,他第一次这样不急。
以前的他看似不急,心中却急着证明些什么,证明给春雨、桂云,给赵兰,给潜龙。
现在……
现在判官镜安静地沉在左眼深处,啮珏剑在剑囊里睡着。
他只是一个人,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步一步向前走。
偶尔他会停下来,从暗宇宙的边缘探出头去,看一看那些平行宇宙中的生灵世界。
有的和地球一样,有山有水,有人群聚居,有高楼大厦。只是那些人长得和人类不太一样——皮肤是淡蓝色的,眼睛是竖瞳的,耳朵像精灵一样尖尖的。
有的世界完全浸在水里,建筑是漂浮的巨壳,生灵像海豚一样在水里穿梭。
有的世界干脆没有实体,只有光,不同频率的光,跳动着,交缠着,像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乐。
他看着这些,慢慢地明白了一件事。
没有外星人。
至少在特定一个平行的、完整的宇宙里,没有“外星人”这个物种。
每个宇宙都是自洽的,封闭的,被自己的规则牢牢锁住的。
里面的生灵从诞生到灭亡,一代一代,都被安排在一个地方,永远出不去,也永远到达不了其他宇宙。
光速是个制约点,制约了生灵的肉体。
但还有其他的,灵魂层面的,连乔宽自己也模糊不清的限制……
偶尔有闯入者。
像昆仑墟里那个异界来客,像樱花匠造背后那些试图窃取规则的魑魅魍魉。
他们都是半超脱者——在某个机缘巧合下摸到了规则的边缘,从自己的宇宙里挣出一条腿,一只手,伸来、探到这边,却被另一种规则缠住,勒死,慢慢灭杀。
乔宽见过那人的绝望。
在昆仑墟深处的玉池边,那具灰黑色的、拼凑而成的躯体,临死前怨毒地盯着他说:
我的死亡,将是更清晰的路标。
那是一个半超脱者在被规则灭杀前,最后的疯狂挣扎。
他们不是不知道进来会死。
他们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于宇宙里有那口井,有那堵墙,有那个永远爬不出去的天花板。
乔宽在暗宇宙中停下脚步。
他忽然想:像我这样完全超脱了的,还有多少?
一定还有。
不会太少。
只是暗宇宙太大,平行宇宙太多,吸引他们注目的东西太繁杂,束缚他们的因果太沉重。
所以他们很难碰面。
这时,他忽然看见黑暗中亮起一点光。
很亮。
不是星,不是宇宙边缘漏进来的某种辐射,是纯粹的、温暖的、像一盏灯那样亮着的光。
光在移动。
很快。
从他左侧斜刺过来,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乔宽心中一动。
他向那道光走去。
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他眼中迅速化作一个清晰的轮廓——
马车?
两匹像龙却更像马的生物拉着,通体雪白,鬃毛在虚空中飘拂,像燃烧的银焰。
车厢是深紫色的,雕着繁复的云纹,四角挂着铃铛,没有风,却自己叮当作响。
车上坐着两个人。
男的很俊,剑眉星目,穿着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手里松松地握着缰绳。
女的很美,云鬓花颜,穿着橘红色长裙,腕上一对碧玉镯,正歪着头打量乔宽。
不是梦。
不是幻觉。
是真的人——不,是真的超脱者。
因为有那模糊不清的灵魂力量扫了过来,从马车中。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
男的跳下车辕,上下看了乔宽一眼,抱拳为礼,动作潇洒得像做过一万遍。
“我叫赤,丁赤。”他指指车上那个还在歪头看的美人,“她叫橙,子橙。我们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探亲。”子橙替他说完,从车辕上跳下来,裙摆在虚空中荡开一圈涟漪,“回我娘家。”
她看着乔宽,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新超脱的吧?你的灵魂气息告诉我的。”
乔宽点点头。
“我叫乔宽。”
丁赤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知道一个新邻居搬到了这条街上。
“乔宽,”他念了一遍,“仙友好。”
仙友?
“这发声,这熟悉却怪异的词汇……”
乔宽想着、看着,看着那辆马车,看着那两匹在虚空中安静等待的银鬃兽。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以为超脱之后,就是孤独的、永恒的漫游。
可眼前这两人,明明已经超脱了,却还在用“探亲”“娘家”这样的词。
“嗯,他们可能是专门对我用这些词,包括“仙友”。”
他想到那模糊不清的灵魂力量扫过自己。
他们也有家。
也有归处。
“乔兄,”丁赤说,“要不要去橙儿娘家坐坐?不远,就在前面的岔路拐进去。子家家主今日正好大寿,热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子家有七女,橙儿排行第六。还有一个小妹妹,今年……橙儿,小妹多大了?”
“按乔宽那边算,三百二十七岁。”子橙说,“按我们那儿算,刚成年。”
她看着乔宽,那亮晶晶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乔兄,你多大了?”
乔宽沉默了一瞬。
“七十六。按我们那儿算。”
“七十六?”丁赤愣了一下,“这么小?”
“人家是新超脱嘛。”子橙说,又看向乔宽,“那正好,去见见我爹。他最喜欢年轻的后辈了。”
乔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光来的方向,看着那辆停在虚空中的马车,看着丁赤和子橙脸上那种自然的、仿佛在自家门口闲聊的神情。
他想起了身后那些正在拉他的“束缚”。
它们还在。春雨、桂云、月华、潜龙、昆仑墟、那盆君子兰——它们都还在,轻轻地,固执地,拉着他。
可此刻,在那两匹银鬃兽安静等待的目光里,在那辆马车的铃铛声中,在丁赤那句“仙友好”的招呼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被多拉一会儿。
“走吧。”他说。
“去吧,我需要了解更多。”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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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穿过那片光,驶入一条丁赤说的“岔路”。
岔路不是路。
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和暗宇宙完全隔开的世界。
乔宽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
有天空,澄澈得像用水洗过一万遍的蓝宝石。
有云,不是漂浮的,是缓缓流淌的,像一条条银色的河在天上慢慢游。
有山,不险峻,是那种被时间磨圆了的、温柔地起伏的山。
山上有树,开花的,结果子的,绿的红的黄的,挤挤挨挨。
还有建筑。
不是宫殿,不是城池,是一片散落在山谷里的院落。白墙黛瓦,竹篱炊烟,和人间江南那些普通的村落一模一样。
只是大,大得没边没际,一眼望不到头。
“子家。”子橙说,指了指那片院落里最高处的一座,“我爹住那里。”
马车落在一处广场上。
广场上已经停了许多车——不,许多交通工具。有的也是马车,有的是轿子,有的是飞舟,有的是乔宽完全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一个个衣着华美的人从车上下来,说笑着,招呼着,走向那座最高处的院落。
丁赤拍拍乔宽的肩。
“放轻松,”他说,“子家家主虽然位格高,但人挺好的。就是……爱热闹,喜欢看后辈们献艺。”
“位格……献艺?”
“大寿嘛。”子橙说,“七个女儿,六个女婿,都得给岳父露一手。唱歌跳舞写字画画论道比武——什么都行,主要是个心意。”
她看着乔宽,那亮晶晶的眼睛又眨了眨。
“乔兄来得正好,我妹妹还没夫婿呢。”
乔宽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座院落,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笑盈盈的脸。
这些人,都是超脱者?
这么多?
还有那个位格更高的家主,为什么不叫境界呢?
乔宽心中莫名的不舒服,白骨现形镜也识趣地亮了下,仿佛在说“判他、改他!”
“先吃饭。”丁赤说,“你饿不饿?子家的灵酒灵果,比暗宇宙里那些虚无的东西好吃多了。”
他拉着乔宽,走进那片热闹的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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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设在子家正堂。
堂大得离谱,能容纳上千人。
正中一张主位,坐着子家家主——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白微须,眉目温和,穿着寻常的月白长袍,手里握着一柄拂尘。
不像什么高等级生灵。
像人间一个退休的、日子过得挺滋润的、想出家却又只能在家修行的老干部。
可他往那里一坐,整个堂上上千人,没有一个敢大声说话。
就算他们最低也是半步超脱者。
乔宽被安排在最末席。
不是怠慢,是实在排不开了。
七女七婿加上各自带来的随从、宾客、蹭饭的,乌泱泱坐满了整个大堂。
丁赤和子橙坐在第六席那边,冲他遥遥举了举杯。
乔宽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灵酒。
确实是灵酒。
入口温润,像春雨泡过的嫩芽,像冬夜里一碗刚出锅的甜汤。
咽下去后,从喉咙到胃里,一路温热,散到四肢百骸。
比昆仑墟中的先天玉液好,好喝。
他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在人间吃,是因为习惯;在神国吃,是因为礼貌。可这一口酒下去,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会饿的。
饿了几十年。
宴会渐入高潮。
主位上,子家家主放下酒杯,笑着看底下一圈儿孙。
“今日老夫生辰,你们也不必拘着。该献的献,该耍的耍,让老夫看看——这一年,你们有没有长进。”
堂上响起一片应和的笑声。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长女。
她三十出头模样,眉目温婉,穿着一身鹅黄长裙,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
她走到堂中,向主位盈盈下拜。
“父亲,女儿近日习得一曲《朝元》,想献与父亲。”
子家家主点点头。
长女抬起手,袖中飞出一道青光。那光在空中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慢慢聚拢,凝成一个——不,一群。
一群小人。
巴掌大小,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在空中飘着,走动着,说笑着,像一座缩小的、活过来的城市。
光点继续落,化作街道、楼阁、店铺、河流。
一座完整的天上人间。
长女的手指轻轻一拨。
那座城动了起来。
小人们开始做自己的事——挑担的、卖菜的、读书的、逗孩子的、吵架的、和好的。有人结婚,有人出殡,有人出生,有人老去。
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一应俱全。
乔宽看着那些小人,看着那座城,忽然有些恍惚。
这不是幻术。
这是规则,造世的规则。
长女在用规则创造一座城,在让那些光点拥有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这是超脱者的手笔。
一曲终了,光点散去,小人们化作青烟,消失在空中。
堂上响起掌声。
乔宽心中却冰凉,他怕自己哪一天不小心用手指一拨……
没了束缚,他也必将飞走,然后消失,不留一点影迹。
这时,子家家主点点头:
“长进不少。”
长女盈盈一拜,退回席中。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次女。
她比长女年轻些,二十七八模样,穿一身湖蓝长裙,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
她走到堂中,没有行礼,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
剑出鞘。
寒光一闪,满堂的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度。
“父亲,”她说,“女儿这一年,把憎和厌也融进了剑里。请父亲品鉴。”
她开始舞剑。
乔宽看着看着,眼睛微微眯起。
那不是剑。
也是规则。
次女赋予的,针对她的憎和厌。
每一剑刺出,不是刺在虚空里,是刺在某种更深的东西上。那些东西被她刺中,裂开,又合拢,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她在斩什么?
因果?
业力?
还是更抽象的东西?
她收剑归鞘了,堂上温度恢复正常。
子家家主沉默了一瞬。
“不错。”他说,“再练三年,可以去斩那扇门了。”
次女眼睛一亮,重重叩首。
乔宽心里一动。
哪扇门?
门难道无处不在?
他想起神国那扇门,想起门后的那道门,以及那个存在,那个阿昭和国人不敢面对的恐惧……
这个看起来只有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已经可以去面对了?
和他乔宽一样,一样相信人定胜天?
能无所畏惧地面对一切,包括未知?
神国那扇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枷锁,恐惧的枷锁。
阿昭和她的国人们只是不敢踏出罢了。
枷锁是可以给他们力量,但同时也获取了束缚他们更紧的力量。
乔宽心中叹息。
外界则在继续,接下来是三女、四女、五女、六女——子橙。
子橙献的是一幅画,现场作画。
她画得很快,蘸着虚空中随手抓来的光,寥寥数笔,便是一幅完整的山河图。
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有飞鸟,有游鱼,有炊烟袅袅的村庄,有暮色中归来的牧童。
画完,她轻轻一吹。
那画活了。
山从纸上立起来,水从纸上流出来,鸟从纸上飞起来。一片完整的山河,从画卷里走出来,悬浮在堂上,真实得能听见风声。
子家家主看着那片山河,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橙儿,”他说,“你这画,比去年多了点东西。”
子橙眨眨眼:“什么?”
“烟火气。”他说,“人间的烟火气。”
子橙低下头,耳根有些红。
乔宽看见丁赤在旁边咧嘴笑,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七女。
最后站起来的是七女。
乔宽抬起头。
他看见一个姑娘,穿着一身素白长裙,
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绾着。
她看起来很小,十七八岁模样,眉目之间还带着几分没褪尽的稚气。
她走到堂中,向主位行礼。
“父亲,”她的声音也很轻,像怕惊着谁,“女儿今日……不献艺。”
堂上静了一瞬。
子家家主看着她,目光平静。
“那你想献什么?”
七女抬起头。
“女儿想献一个人。”
她转过身,目光穿过层层席位,穿过那些错愕的、好奇的、打量的脸,落在末席那个正端着酒杯的人身上。
落在乔宽身上。
“他。”
堂上哗然。
丁赤差点从席上跳起来。子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乔宽端着酒杯的手,顿在那里。
他看着那个穿白裙的姑娘。
她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一捧刚化的雪。可那干净的底下,有某种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献我……我有啥好献的……”乔宽心中苦笑,然后一饮而尽,缓缓站起。
子家家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春风拂过湖面。
“老七,”他说,“你才第一次见他。”
“我知道。”七女说。
“你了解他吗?”
“不了解。”
“那你凭什么献他?”
七女想了想。
“凭感觉。”她说。
堂上更乱了。
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交头接耳,说七小姐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见生人就——
子家家主抬手。
堂上静下来。
他看着七女,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
“你感觉什么?”
七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乔宽,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他不一样。和父亲你也不一样,我献他只是提醒您。”
子家家主沉默。
很久之后,他点点头。
“好。”
他看向乔宽。
“你叫什么名字?”
“乔宽。”
“从何处来?”
“地球。”
“超脱多久了?”
“刚。”
子家家主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老七想把你献给我。”他说,“你怎么说?”
乔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个穿白裙的姑娘。
她站在堂中央,孤零零的,像一株刚抽出新芽的柳树。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不解,有嘲笑,有担忧。
她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看着他。
乔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他梦里的女人,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
她说:带我走。
他说:等着我。
那是肖桂云。
后来又有一个人这样看过他。
在潜龙总部的训练场,在夕阳的光里,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是潘月华。
再后来,还有一个。
在神国灰败的天空下,在一株开满白花的梅树旁,她等了二十四年,最后只等到花瓣落尽。
那是阿昭。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白裙的姑娘。
她还很小,三百二十七岁,按子家的规矩刚成年。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不知道他身后有多少“束缚”。
她只是凭感觉说:他不一样。
他该怎么回答?
“乔宽。”
子家家主的声音响起。
“你还没回答我。”
乔宽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主位上那个面容温和、目光深邃的中年男人。
“家主,”他说,“我不会留在这里。”
堂上又静了一瞬。
不会,而不是不能!
子家家主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意外。
他只是看着乔宽,像看一个正在认真答题的学生。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等我。”乔宽说,“很多人。”
“他们比你的命重要?”
“是。”
“比你的超脱重要?”
“是。”
“比……”
“是。”乔宽打断他,“都比不上,什么也比不上。”
堂上彻底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子家家主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他说,“怎么这么犟?”
话音刚落,乔宽周身一紧。
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绑住,不是被镇压,是规则本身在那一刻对他关上了门。
他还能呼吸,还能眨眼,还能思考,但任何超越“普通”的动作——抬腿、伸手、动用现形镜——全都做不到了。
他被困住了,被一个境界或叫位格更高的存在。
他像一只飞虫,落进一片无形的琥珀里。
子家家主站起身。
“罚你在我这儿住一段。”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安排一顿饭,“等你想明白了,再走。”
他看向七女。
“老七,人是你献的,归你了。”
七女点点头。
乔宽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想笑。
他超脱了暗宇宙,穿过了无数平行世界,见过神国的锁,撕开过神国上面封禁几千年的网。
最后被一个看起来像退休老干部的老头,用规则困住了,还被赐给一个看上去像少女的几百岁女人。
这算什么事?
他看着那个穿白裙的几百岁“小姑娘”。
她也看着他。
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东西。
是笑。
“走吧。”她轻声说,“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
---
这是乔宽在子家住的第十七天。
十七天里,他试过无数次。
用白骨镜照——照不透。
用啮珏剑砍——砍不动。
用因果线探——探不出去。
这里的一切都被他无法理解的规则锁得死死的。
不是神国那种“人为设限”的锁,是更高层面的、更本质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锁。
他出不去。
他就得面对,面对那个每天要面对的“妻子”。
七女没把他当仆人,而是当丈夫般敬和奉。
她会拿吃的,拿喝的,也会讲子家那些八卦。
“大姐昨天又和大姐夫吵架了,说他献艺的时候偷懒。”
“二姐闭关了,说要再练三年,去斩那扇更大的门。”
“三姐怀孕了——你知不知道,超脱者怀孕要怀几十上百年?她们可以选择,我不想,我想让咱们的孩子自己选择。”
乔宽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喝一口她带来的灵茶。
她不问他愿不愿意留在这里,不问他那些“等他的人”是谁,不问他为什么非走不可。
她只是做一个妻子能为丈夫做的一切。
每天做。
但乔宽这个丈夫却什么也不做。
每天都不做。
第十七天傍晚,她忽然说:
“你走吧。”
乔宽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夕阳的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
“我放你走。”她说。
乔宽看着她,不敢相信。
“你——”
“爹的规则,困不住愿意放人的我。”她说,“我是子家的女儿,我可以开那道门。”
她顿了顿。
“我们一起走。去你那里,行吗?”
乔宽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三百二十七岁的姑娘,看着她那双依然干净、却多了某种决绝的眼睛。
“你知道跟着我走,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她说,“再也回不来。”
“不,是你会失望,会觉得没意思,是……”
“我不管,我愿意就行。”
她走近一步,像个真的才十七八的少女。
“你愿意吗?我那天在宴上看见你。所有人都在笑,在献艺,在争着让爹高兴。只有你坐在那里,像……”
她歪着头想了想。
“像一个人,一个在我心里住了好久好久的人。”
乔宽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走。但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忽然想——”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也想当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感受那些感受不到的……”
“不是子家的七女,不是超脱者,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是一个人,可以自由来去的人。”
她伸出手。
“带我走。”
乔宽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纤细,白皙,像一株刚抽芽的柳枝。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梦里,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把手伸向他的。
那双手,他握住了。
后来又有一个人,在训练场的夕阳里,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人,他没有握住,却一直在身边。
再后来,还有一个人,在神国的梅树下,等了二十四年。
那个人,他走的时候没有去辞行。
他看着面前这只手。
它很小,很年轻,什么都没经历过。
可它正在伸向他。
他握住它。
“好。”
他说。
门出现了,裂开一道缝。
光从那一侧透进来,是他熟悉的光——人间北京冬日的天光,潜龙总部那盏长明的廊灯,澄心堂窗外那株落了叶的银杏。
她想握紧他的手。
她想和他一起跨过那道门。
她身后,子家那片温柔的院落,一点一点远去,像一场刚刚醒来的梦。
有风吹过来。
暖的。
带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梅花香气。
不是神国那种清冷的、带着等待气息的香。
也不是子家那种真实又虚幻的香。
是人间的香。
是归处的香。
她在他耳边,叹了口气轻轻说:
“你叫什么来着?”
“乔宽。”
“乔宽。”她念了一遍,像在品一个刚尝到的果子,“我记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在消散。
夕阳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却只有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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