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训练场,成了腾龙总部此后最神秘的传说。
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四大天骄——张南、李北、魏西西、严冬冬——跪在地上,跪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等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四个人脸色都白得像纸,腿还在抖。
更诡异的是,他们一个字都不肯说。
问张南,张南摇头。问李北,李北苦笑。魏西西被问到第三句就红了眼眶,转身就走。严冬冬脾气最硬,被追问急了,只丢下一句话:
“你们别问。问就是人外有人。”
然后她也走了。
至于其他人,他们只看到了,却什么也听不到。
腾龙内部炸了锅。各种猜测满天飞——
什么暗宇宙来客,什么隐世高人。可不管怎么猜,没有人敢去求证。
因为那四个人,此后整整一个月,见谁都低着头。
乔宽对此并不在意。
那天走出训练场后,他就再没回去过。
他确实只是想让那四个人知道“人外有人”。
至于他们怎么消化、怎么调整、以后还狂不狂——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现在不想当老师了。
他一百七十六岁了。
看着自己掌心那几道越来越深的纹路,忽然有些想笑。
一百七十六岁。
这要是搁在古代,能活成老妖怪。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心跳正常,呼吸正常,左眼的判官镜安静地沉在深处,随时可以唤出,甚至取下,身体里那股磅礴的力量安静地蛰伏着。除了偶尔会恍惚一下时间,他和一百年前没什么两样。
不,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他会想起阿昭和七女。
想起阿昭的坚持,就算已然知道神国结局也不放弃的坚持。
想起子家七女消失前那双干净的眼睛,想起她说“我知道的”时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想起最后那一缕盘旋着不肯散去的、像蝴蝶一样的光。
自由应该是每个生灵最向往的。
可规则就是为限制生灵自由而生的。
那它们的制订者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刚刚是不是也对四大天骄制订了“规则”?
他想了半天,摇摇头,想不明白。
低头看,那道纹还在他掌心里。
放开,握住,放开,再握住,次数多了,它自然会深。
不能彻底放开,不想永远握住,它只会越来越深。
这就是因果。
他攥了攥拳头。
“乔宽,我们去昆仑吧。”
桂云的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平静,温和,带着一点点谁也听不出来的心疼。
“嗯。”
肖桂云走到他身前。
“月华炖了汤。”她说,“排骨冬瓜,少盐少油。等你去喝。”
“好。”乔宽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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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墟中,赵兰的小院还是老样子。
白墙黛瓦,竹篱炊烟,和一百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昆仑墟时看见的那些小院一模一样。
只是院子里多了一棵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赵兰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三盏茶。
她看见乔宽进来,笑了笑,指着对面的蒲团说:“坐。”
乔宽坐下。
肖桂云和潘月华也跟着进来,在他身侧坐下。
“春雨呢?”乔宽问。
“在后面。”赵兰说,“和云长老那个关门弟子下棋呢。那弟子棋瘾大,春雨一来就被她拉住了。”
她顿了顿,看着乔宽。
“你先喝茶。喝完我有话说。”
乔宽端起茶盏。
茶是昆仑墟的灵茶,和一百多年前一样,入口清冽,回味甘甜。
他慢慢喝完。
赵兰也喝完了。
她放下茶盏,看着乔宽,看了很久。
“乔宽。”她开口。
“嗯。”
“我和春雨商量了。”
乔宽等着。
赵兰又顿了顿。
这老太太一百多年了,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遇到真正要紧的事,总要顿一顿,让人先有个心理准备。
“把你和桂云、月华的事,”她说,“办了。”
乔宽的茶盏在半空停了停,然后轻轻放下。
肖桂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潘月华看过来,脸红了。
院子里很安静。
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甜甜的,腻腻的。
赵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就今天。”
乔宽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茶盏,看着盏底那几片沉下去的茶叶,看着茶叶之间那些细小的、正在慢慢散开的涟漪。
一百多年了。
桂云等了他一百多年。
月华也是。
她们从不说。从不问。从不催。
她们只是在那里。
像两座山,两盏灯,两棵在岁月里慢慢长成参天的树。
他欠她们的。
早就该还了。
“桂云,”他抬起头,“月华。”
两人同时看向他。
“你们愿意吗?”
肖桂云看着他。
一百多年了,她的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
不是年轻时那种清亮亮的、能照见人影的明澈,是一种沉淀过后的、更深的东西。像一口古井,水面平静无波,底下是看不见的深。
“愿意。”她说。
就两个字。
像一百多年前的梦中相会,她说“好”一样。
潘月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红着,嘴角却弯着。
从她第一次踮起脚尖碰他下巴那天,到今天。
“我也愿意。”她轻声说。
乔宽放下茶盏。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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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简单得不像婚礼。
没有宾客,没有司仪,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只有赵兰做主婚人,春雨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肖桂云和潘月华换了身干净衣裳,乔宽还是那件深灰夹克。
赵兰念了几句祝词。
什么“两情相悦”“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念到“早生贵子”的时候自己先笑了,说“这个算了,都一百多岁了,不用我催,你们自己决定”。
肖桂云也笑了。
潘月华低着头,耳根红红的。
乔宽站在那里,忽然有些恍惚。
仿佛回到了一百多年前,他和春雨的婚礼上。
在乔寨家中,母亲还在,乡亲们也都在,他们笑着、看着。
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婚车,没有这么多因果。
那时候他还年轻。
现在他一百七十六了。
时间过得真快。
“乔宽。”赵兰叫他。
他回过神。
“到你了。”赵兰说,“有什么要说的?”
乔宽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桂云,她把容颜定格在四十岁左右的模样。站在那里,安静,沉稳,经得起任何风雨。
月华,她还是那么美,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站在那里,像一株在秋天里开花的桂树,香是淡的,却让人闻了又闻,舍不得走。
“桂云,月华,我……”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脸颊有些发烫,努力坚持着,不让目光流向春雨那边。
他不好意思了。
一个可以改动规则、甚至创造新世界的人怎么能这样?
可他就是心头乱跳,难以抑制,总想去看,总怕去看,其他的都忘了,包括能力。
“行了。”赵兰摆摆手,“不用说,都懂。”
她把三人的手拉过来,叠在一起,又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拍了拍。
“好好过日子。”
就这一句。
婚礼结束了。
她和春雨也离开了这个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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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乔宽还一个人在院子里徘徊。
春雨给他安排的院子,不大,但很安静。
院子里有一棵合欢树,正开着花,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把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
他在等。
等被允许进屋?
然后……
他得先等自己静下来再往下想。
他转了很久,围着那合欢树。
久到月亮移过了树梢,久到花香越来越淡,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静下来了。
然后他走过去推开了门。
肖桂云和潘月华在屋里等着他。
屋里点着一盏灯,不是电灯,是老式的油灯。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肖桂云坐在床沿,还是白天那身衣裳,没有换。
潘月华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窗外的月亮和那棵合欢树。
乔宽关上门,却一时不敢转身。
心又怦怦跳了,屋里太静了。
只有火苗轻轻跳动的声音,和远处若有若无的虫鸣。
他转过身,看看桂云,再看看月华。
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一百多年的压制岂能一刻涌出?
她们等他,等了一百多年。
她们从不说,从不问,从不催。
她们只是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领她们走的人。
现在他来领她们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
现在——
他需要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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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宽刚想上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是那个该冒出来的念头。
是另一个,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想到了子家七女。
想起她消失之前说的那句话:
“我知道的。”
她知道的。
她知道那道门规则不允许她过来,知道她跨过来就会消散,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她还是试了。
那道金色纹路没入他掌心里。
看不见了,可他感觉得到。
像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从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伸过来,轻轻地、若有若无地,牵着他的心。
他忍不住攥了攥拳头。
那根丝线果然还在。
肖桂云看着他。
“你在想别人。”她说。
不是问,是陈述。
乔宽没有说话。
潘月华从窗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没关系。”她说,“说说吧,她很美……不,是很特别吧,对吗?”
说时,她伸出了手,轻轻握住他的。
她的手不凉了,而且有点烫。
“一百多年了,”她轻声说,“你心里想什么,我们都清楚。”
肖桂云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侧。
“不会是阿昭,”她说,“她还搅不乱你的心。”
她顿了顿。
“又一个更厉害的?五个,也不多。”
“桂云,”乔宽看着她,“对不起……”
“你走的远了,飞的高了,遇到、见到的就多。”肖桂云说,“而且远了、高了,也需要更多的牵挂,否则你就走了、飞了,再也不回来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另一只手。
“我们跟不上你了,你需要人陪着继续走。”
“我们只是……”
她停了一下。
“只是想,能再陪你走一段路。”
屋里很静。
火苗还在跳。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像霜。
乔宽看着她们握着他的手。
他想起了梦中相会,想起那个训练场夕阳里的轻轻触碰……
“我想你们……我想永远在一起。”
他嗓音低哑,态度却十分认真,行动也算果断。
能力略展,他们就换了个地方,床上。
“桂云。”他轻声说。
“嗯。”
“月华。”
“在呢。”
“我……”
他顿住。
肖桂云看着他。
潘月华也看着他。
“你什么?”肖桂云问。
乔宽深吸一口气。
“我在想,”他说,“我是不是太老了,老到不知道该怎么做。”
肖桂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潘月华也笑了。
“你——”潘月华笑得捂着嘴,“你这个能创世、可开天的神仙,说这种话?”
肖桂云也笑,笑着笑着,眼角却有泪光闪现。
“乔宽,”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
乔宽看着她。
“像和我相亲时,装模作样。”她说。
“我没装。”乔宽心想,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潘月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她伸出双臂,揽住了他。
“不要说了,我们等太久了。”
外屋桌上的灯花爆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
而窗外,月光更亮了。
还有那合欢树,香气突然浓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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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乔宽悄悄睁开眼睛。
左边的肖桂云还在睡着,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一尊落满了雪的石像。
右边的潘月华却“醒”着,侧着身,正安静地看着他。
见他睁眼,她抿嘴笑了笑。
“早。”
“早。”
她伸出手,把他鬓边一根翘起来的头发轻轻按下去。
“昨晚怎么样?”
乔宽用力想了想。
“……还行。”
潘月华笑了,笑着笑着,脸有些红。
“你——”她顿了顿,“你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她压低声音,“会装模作样。”
乔宽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肖桂云在左边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两个人都没听清。
潘月华把食指竖在唇边,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两人轻轻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合欢树的花还在开着,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有几只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热闹。
两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乔宽。”
“嗯。”
“你喜欢我吗?”
“喜欢。”他说。
她没有说话。
可他感觉到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笑的。
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肖桂云终于醒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窗边那两个背影。
“你们两个,”她说,“一大早的,看什么?”
两人转过身。
潘月华笑着说:“看你。”
肖桂云愣了一下。
“看我干什么?”
潘月华走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看你老了没。”
肖桂云摸着自己的额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潘月华已经笑着跑开了。
肖桂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乔宽。
“她——她什么意思?”
乔宽想了想。
“大概,”他说,“是说你还年轻。”
肖桂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子,确实很年轻。
“……我好吗?”
“好。”乔宽点点头。
肖桂云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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