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深处,有一处隐秘的小空间。
这里曾是孕育先天玉液的灵池所在。
百年前,乔宽与雷万钧曾在此一战,后又斩杀异界来客,然后封闭了这被污染的灵池。
此后灵池虽逐渐恢复,但玉液孕育速度极慢,百年也未能凝成一滴。
乔宽现在想把这里改造成别的东西。
轮回镜悬在空间入口处,镜面幽深,映照着每一个进入者的魂魄本源。
不是查验,不是过滤,是“听”。
听那些无处可去的执念。
听那些未了的心愿。
听那些在人间游荡、不肯散去的魂魄,最后想说的话。
乔宽坐在灵池边,膝上放着一卷无字的古籍。他已经这样坐了很多天。
万年古尸沉星在角落里坐着,他现在都有些后悔从湖底出来了。
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快,他的脑子又天生反应迟钝,跟不上啊。
乔宽现在对外面的事,也不想管了。
腾龙的事有四小只——不,四大天骄——管着。
虽然那四个人见了他还腿软,但办事还算得力。
国际上的事有赵兰当年留下的班底顶着。暗宇宙的事,他暂时不想去碰。
子家七女那道消散的光,还在他掌心,还能摸到、抓住。
他不急。
他只是在等。
等那根丝线自己告诉他,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轮回镜忽然亮了一下。
乔宽抬起头。
镜面上,一个虚影正在凝聚。
金发。
白肤。
高鼻深目,却穿着东方式的素白长裙。眉眼之间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悲伤,不是单纯的后悔,是一种……他在很多人眼里见过的东西。
不甘。
那虚影慢慢飘向灵池,飘向乔宽。
在轮回镜的映照下,她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西方的鬼怎么也来了?”
乔宽诧异,一念扫过。
然后他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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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玲铃记得自己死的那一刻。
不是疼。是冷。
从四肢末梢开始,一点一点往里冷。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被抽走,温热的、跳动的、活着的东西。
她拼命想睁开眼。
想再看一眼效增。
可她睁不开。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父亲的秘书在打电话:“……先生,人不行了。按您的意思,马上送过去。”
送过去。
送给她那个所谓的“未婚夫”。
一个连脸都没看清过的、花重金买她的王国王子。
她想起两年多前第一次见到段效增的那天。
腾龙训练营的操场上,烈日晒得人头皮发麻。
她站在树荫下,烦躁地扯着领口——这该死的东方制服,怎么这么厚。
一个男生从她身边跑过去。
不是跑,是冲。满头大汗,脸色发白,脚步踉跄,一看就是中暑的前兆。
可他还在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跑。
教官在后面吼:“段效增!今天没完成不许吃饭!”
他没停。
方玲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旁边的人:“那人傻的吗?”
旁边的人说:“他叫段效增,普通人家孩子。他爸是当兵的,从小就给他练,说当兵的人不能倒。”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是发着烧在跑。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傻。是不想让他爸失望。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会一直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
她记住他,就是在这一刻。
不是因为他那天咬着牙的跑。
是因为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跑的样子。
让她想起自己。
想做什么,却从来不敢做。
想成为谁,却从来不敢成为。
在父亲的规划里,她是工具。
联姻的工具,向上攀爬的工具,维系家族利益的工具。
她的白人血统、她的美貌、她接受的那些教育,都是为了让她在合适的年龄、卖给合适的人。
她一直以为这是命。
直到遇见段效增,知道了段效增。
她才开始想。
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势,没有背景。可他有一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让你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她开始关注并接近他。
不是以被她父亲安排的那种方式。
是小心却真诚的去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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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玲铃的虚影在灵池边飘着。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儿。
她只知道,自己死了。
可为什么死后还要来这里?
不是应该去地狱吗?
她没想过天堂,从懂事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去不了。
她发现那个坐在池边的人,看了她一眼。
那个人站了起来,走了过来。
很普通的一个中年男人。
灰衣,旧鞋,左眼戴着一片磨砂镜片的眼镜。
可他一走过来,方玲铃忽然觉得——
有什么东西稳住了。
那些飘散的、纷乱的、无处可去的意识,忽然不再飘了。
她看着他。
“你是谁?”她问,忘了自己无法发出声音。
那人的声音很平静。
“一个又想管闲事的人。”
她听到了,却根本听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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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效增在跑。
从警局跑到医院,从医院跑到机场,从机场跑到这个他从来没听说过名字的边境小城。
他跑了三天两夜。
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肺像要炸开,可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三天前,腾龙的教官找到他家。
“段效增,你那个女朋友,方玲铃,出事了。”
他正在给母亲熬药。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砂锅盖“啪”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她怎么了?”
教官的脸色很难看。
“被她父亲的人抓走了。具体送去哪里还不知道,但……”
他顿住。
“她怎么了?”
“但她父亲,可能不是单纯的想阻止你们。”
教官把一份加密文件递给他。
段效增看着那份文件,手在抖。
他父亲——方玲铃的父亲——那个西方超级富豪——他名下有几家生物科技公司。表面上是做正经生意的,暗地里在搞什么东西,腾龙早就盯上了。
“他可能想……”教官没有说下去。
段效增知道他想说什么。
想把他抓去,当实验品。
研究他的资质,研究他的血脉,研究为什么一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能在腾龙测试里拿到“优”。
他以为那天晚上那些蒙面人是来杀他的。
原来不是。
是来抓活的。
方玲铃挡在他前面。
她喊:“走啊!快走!”
她拼命操控着低价的能力,幻出美丽的光环,把那些人逼退了几步。
他犹豫了一秒。
就一秒。
那些人绕过她,冲向他。
他只好背起母亲向后门冲去。
等和警方的人回来时,她已经不见了。
只剩地上那一小摊血。
段效增跑进那座边境小城的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他冲进急诊室,抓着护士的手:“方玲铃!有没有一个叫方玲铃的病人送来?!”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摇摇头。
他又冲出去。
找了三家医院,没有。
找到第四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一个值夜班的老医生看着他,欲言又止。
“别找了,你找的那个姑娘……”老医生叹了口气,“前天下午送来的。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段效增愣住。
“她被送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但失血太多,又拖了太久……我们尽力了。”
老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不忍。
“你是她什么人?”
段效增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根被突然抽掉了芯的蜡烛。
老医生把他带到太平间门口。
“进去看看吧。节哀。”
门在他身后关上。
段效增站在那里。
面前是一张不锈钢的台子,台子上躺着一个人。
白布盖着,只露出一缕金色的头发。
他走过去。
手在抖。
他把白布掀开。
是她。
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紫。
身上穿着医院的那种病号服,太大了,显得她那么小。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没有哭。
哭不出来。
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冰的。
没有一丝温度。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牵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比他的暖。
“玲铃。”他轻声叫。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他把白布盖回去。
转身,走出去。
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姑娘可怜。她家的人把她送来的?听说交了钱就走了。”
“可不是。我听护士说,她家族的人根本不管她死活,早就和那个什么王子签了协议。人死了也要送过去。”
段效增的拳头攥紧。
他又松开。
他继续向外走,然后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然后他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灰衣,旧鞋,左眼戴着一片磨砂镜片的眼镜。
段效增不认识他。
可那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
他在腾龙教官眼里见过的那种。
看“苗子”的眼神。
“段效增?”那人问。
“你是谁?”
“一个想管闲事的老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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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还有一扇窗。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把地面照成银白色。
段效增站在那里,月光里。
身前那个“老家伙”也站着,没有走。
沉默了一会。
“你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吗?”那人问。
段效增没回应,他说:
“我还有事……”
“跟我去见一个人。”
“我……见谁?”
那人笑了一下。
“一个叫方玲铃的外国女人。”
段效增猛地抬头。
那人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是谁,别哄我,她已经死了。”段效增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知道。”
“那你——”
“你可以先见见鬼,然后再说其他。”那人说,“但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见……鬼?”
段效增看着他,有些不敢相信。
鬼当然已被证实存在,但见仍然很难见,需要特别的能力和特别的许可。
这些,他现在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
“你是谁?”他第三次问。
那人伸出手。
掌心里有一面镜子。
不大,巴掌方圆,镜框是青铜铸就,雕刻着繁复的古老图腾。
镜面不是寻常的光可鉴物,而是幽深的、流动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叫乔宽。”那人说。
段效增的瞳孔猛地收缩。
乔宽。
那个名字。
那个在腾龙内部被当成传说、被当成禁忌、被当成“不能提”的名字。
“你……您……”
“你想看吗?”乔宽问。
段效增没有犹豫。
“想看。”
乔宽点点头。
“第一个问题。”他说,“你真的爱方玲铃吗?”
段效增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是什么复杂的考验。
“爱。”他说。
一个字。
乔宽看着他,目光平静。
“第二个问题。”他说,“如果让你付出生命,才能让她活过来,你愿意吗?”
段效增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三天没合眼、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他想起了妈妈。
他母亲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家。
他退学就是为了照顾她。
回家这一年多,就是靠他在附近打零工挣钱,给她买药、买补品、维持着。
我要是死了,妈妈怎么办?
乔宽能洞悉一切,但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段效增抬起头。
“我愿意。”他说。
乔宽看着他。
“你母亲怎么办?”
段效增沉默了一会儿。
“国家、腾龙有法律、有抚恤。”他说,“我签过协议。”
乔宽没有说话。
“我要是死了,会有人照顾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冲动,不是热血上头。
是认真想过之后的选择。
乔宽看着他。
看了很久。
忠孝两全?生命无价?
但在爱情面前,似乎都可抛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转瞬即逝,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轻轻一荡就不见了。
“好吧。”他说,“不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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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玲铃的虚影飘在灵池边。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她看着那幽深的镜子,却发现上面与里面什么也没有。
镜子似乎映不出一切,连光都没有,仿佛都被吸收了。
然后她突然看见了段效增。
在镜子里,从镜子深处走出。
方玲铃愣住了。
“效增?”
她喊他的名字。
可他听不见。
他只是看着她这里,镜子里有了光,从段效增眼睛里射出,是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决绝。
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找到她的决绝。
她想哭。
可她哭不出来。
魂魄没有眼泪。
一声叹息传来。
她回头。
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方玲铃。”他说。
她看着他。
“你想活过来吗?”
方玲铃怔住。
“我……我已经死了。”
“我知道。”那人说,“但你可以活。”
他顿了顿。
“需要他付出代价。”
方玲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镜子里那个人。
段效增站在那里,看着镜子,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想她。
在想怎么找到她。
在想怎么——
“不行……”她慌了。
那人看着她。
“什么不行?”
“不能让他付出代价。”方玲铃说,“他还有母亲要照顾。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他……”
她顿住。
她想起两年多前那个在烈日下跑步的男生。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跑。
不是为了他自己。
是为了不让他爸失望。
“他答应过。”那人说,“他愿意。”
方玲铃摇头。
“他愿意是他的事。”她说,“我不愿意,我要让他好好活着。”
那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吗?”
方玲铃没有回答。
“因为他在乎你。”那人说,“比你想象的更在乎。”
他顿了顿。
“你也值得,因为你也在乎他。”
方玲铃的虚影轻轻颤了一下。
“可我不想让他为我……”她说。
她抬起头,看着那人的眼睛。
“我让他为我而活着。”
……
边境小医院里的月光下段效增还在站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等。等一个结果。
乔宽看着他,同时也看着方玲铃,看了很久。
他这么看很简单,对他而言。
然后他忽然笑了,对一个魂,一个人。
“你们两个,”他说,“还真是一对。”
他伸出手。
掌心里有一样东西。
是一滴液体的光。
极亮,极温暖,像是把一整年的阳光都浓缩成了这一滴。
“方玲铃。”他说。
她看着他。
“这是先天玉液。”他说,“百年才能凝成一滴。能让人增寿一甲子,抵百年苦修。”
他把那滴光递到她面前。
“它对你现在来说一点用也没有。”
方玲铃愣住。
“但段效增有了它呢,他会怎么样?”乔宽说时突然感觉自己有变成恶魔的趋势。
“啊——我愿意给效增,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您……”
方玲铃的魂影剧烈抖动,几近崩溃。
乔宽忙打断她:“好,你只需要想活着就行,努力地想,就都能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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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效增还在站着,看着乔宽,看着乔宽手心中的镜子。
忽然,他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镜子里,那一片幽深的光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形。
金发。
白肤。
素白的长裙。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那泪是真的。
是热的。
他能感觉到。
段效增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声音。
可这边的方玲铃却似乎听见了似的猛一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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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段效增在医院的走廊里醒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只记得看着乔宽,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然后——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站起来,冲出走廊,冲进太平间。
那张不锈钢的台子还停在那里。
白布还盖着。
他走过去。
手在抖。
他把白布掀开。
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愣在那里。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在找什么?”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笑。
他猛地转身。
方玲铃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太大了的病号服,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还很苍白,可眼睛亮着。
段效增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
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很紧。
紧得像怕她再跑掉。
方玲铃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你怎么回来的?”他问,声音闷闷的。
“一个戴眼镜的人救的我。”她说。
“那个人……”
段效增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她,更紧了一点。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一男一女。
一个黄皮肤,一个白皮肤。
一个普通人家温暖,一个富豪之家冰寒。
他们想在一起,难于登天。
可他们现在可以在一起了。
永远在一起。
乔宽站在医院楼顶上方的虚空里,看着下面那两个人。
看了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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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很深,风很大。
腾龙总部的灯光像星星一样亮着。
再转身,离开。
昆仑墟在眼前,灵气在涌动。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道金色的纹路还在。
那根丝线还在。
可他不觉得重了。
“未来不重要了。”他笑了笑,“有爱就行。”
一步迈出,他消失在虚空里。
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外面的风中:
“年轻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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