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草长莺飞。
陆慎从南京出来,一路向南。
腾龙总部传讯,说浙江杭州附近有处古迹现世,让他顺道去看看。
不是什么大事,他有金丹巅峰的修为,抬脚就到。
谁知这脚刚迈出一半,天阴了下来。
陆慎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顶,闷雷滚滚。
他皱了皱眉,想找个地方避雨。
这雨来得邪性,刚才还晴着,转眼就阴成这样,不像寻常的天象变化。
雨落下来的时候,他刚好飞到一座石桥上空。
桥不大,横在一条小河上,桥头立着两棵老柳树。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年轻女人
白衣,长发,没撑伞。
她就那么站在雨里,一动不动,仰着脸看着天空。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打湿了衣裳,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
陆慎愣了一下。
这雨下得不小,她怎么不躲?
他落到近处,想过去问需不需要帮忙。但他又停住了。
因为那女人的神情,太怪了。
她仰着脸,闭着眼,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像是在迎接什么。
雨点打在她脸上,她一动不动。
陆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她也一动不动。
她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还想再看的好看。
眉眼温婉,轮廓柔和,皮肤白得像玉。
但那种好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被什么附着了,又像是缺失了什么。
就在这时,她忽然睁开眼,看向他。
那一眼,让陆慎后背一凉。
她的眼仁很黑很大。
而且不是正常的黑,是那种纯粹的、没有一丝光的黑。
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像黑夜本身,让人只想到黑,而忘了周围那淡淡的白。
但只一瞬,那异样黑色就褪去了。恢复了正常的黑白分明,黑如镜,白似云,跟刚才判若两人。
她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
“你是谁?”
陆慎定了定神,拱手道:“在下陆慎,路过此地,见姑娘站在雨里,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那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像是才反应过来。
“不用。”她说,“我没事。”
她转身要走。
陆慎叫住她:“姑娘留步。”
那女子回头,看着他。
陆慎指了指天空:“这雨来得邪性,姑娘还是早些回家为好。”
那女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修真者?”
陆慎点点头。
那女子眼神动了动。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问:“腾龙的人?”
陆慎又点头。
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叫白瑜。家住镇子东头,白家大院。”
她顿了顿,又说:“你若无事,不妨来坐坐。”
陆慎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警觉。
这女子,不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想了想,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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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大院在镇子东头,占地不小,门楼高大。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白家大院”四个字。
白瑜推开大门,领着他往里走。
一进门,陆慎就愣住了。
这院子里的布置,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种普通的江南民居。
正中铺着青砖,两边种着松柏。廊柱漆成朱红色,窗棂雕着云纹。屋檐下挂着六角宫灯,垂着流苏。迎面走来一个丫鬟,穿着古装剧里的襦裙,双髻上扎着红绳,走路低着头,规规矩矩的。
“大小姐。”丫鬟蹲身行礼。
白瑜点点头:“有客人,让厨房备茶。”
丫鬟应了一声,小碎步跑了。
陆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丫鬟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现在是修真文明的时代,异人奇事不少,复古风、穿越潮愈发常见。
可这里,太规矩了。
规矩得不像真的。
他跟着白瑜往里走,穿过几道门,来到一间厢房。
房里也是古色古香的摆设——花梨木桌椅,青花瓷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
丫鬟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又退出去。
白瑜给陆慎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里,没喝。
陆慎端着茶杯,也没喝,看着她。
“白姑娘,”他开口,“你叫我来,不只是喝茶吧?”
白瑜抬起头,看着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吃人的东西?”
陆慎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白瑜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
“我家有一块玉壁,”她说,“是我爹六十年前得到的。那时候他才筑基期,只当是件古物。后来他生出元婴,内照之下才发现那玉壁不简单——它连接着一处空间。”
陆慎眼神一凝。
元婴高人?空间法宝?
“那空间叫‘白地’,”白瑜继续说,“不大,方圆几十里。里面有山有水,有草有木,有飞禽走兽。但有一点很奇怪——里面的一切,都没有影子。”
陆慎皱眉:“没有影子?”
“因为里面的一切都在发光。草木发光,山石发光,走兽也发光。发的是白光,很柔和,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但正因为都在发光,所以没有影子。”
陆慎听着,心里渐渐凝重。
如果是真的,那这种地方,他从来没听说过。
“那空间对修行有帮助吗?”
白瑜摇头:“没有。我爹试过,在里面打坐修炼,跟外面没什么两样。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而且进去的人,待久了会死。”
陆慎心头一跳。
“会死?”
“不是立刻死,”白瑜说,“是慢慢死。进去之后,待上一两个时辰,皮肤就开始微微发光。待上一天,那光就消不掉了。待上三天,人就会大病一场。我爹有个弟子,进去待了五天,出来之后躺在床上半个月,最后……”
她没说下去,但陆慎懂了。
“你爹那个弟子,死了?”
白瑜点点头。
陆慎沉默了。
他看着白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你爹,”他问,“他怎么看这地方?”
白瑜苦笑了一下。
“我爹把它当宝贝。”她说,“他最近几年,越来越沉迷那地方,刻禁设阵。他甚至想举家迁进去,在那里建个桃源,当隐世翁。我娘劝不动他,我弟我妹劝不动他,我也劝不动他。”
她看着陆慎,眼里有光在闪。
“陆大哥,我怀疑那玉壁和白地,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没证据,我爹听不进去。我想请你帮忙——用腾龙的现形镜,照一照那白地。”
陆慎看着她,没说话。
现形镜,那是乔世英乔真君的法宝。他虽然在腾龙任职,但跟乔真君没什么交情,哪能说借就借?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他问。
白瑜愣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我没骗你。腾龙有至宝现形镜,能照一切虚妄,你拿来一照不就知道了。”
陆慎盯着她,眼神渐渐锐利。
“你只是为了现形镜吧,何苦编这么一套谎言。”
白瑜的脸色变了变。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慎。
她的眼睛,又变黑了。
那种纯粹的、没有一丝光的黑。
“因为,”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低沉,沙哑,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我等你来,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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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慎猛地站起来,手中掐诀。
但白瑜——或者说,附在白瑜身上的那个东西——没有动手。
她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他。
“别紧张,”她说,“我要动手,早就动了。”
陆慎盯着她,没有放松警惕。
“你是谁?”
“我是此地的魂。”那东西说,“或者说,我是本地的土地。”
陆慎心头一跳,失声而叫:
“山神土地?你是轮回秘境派来的”
“不错,现在只是试行,乔老爷不让声张……”
“乔老……他老人家还在昆仑?”
“我不清楚。”
陆慎轻呼一口气,缓缓坐下。
“你附在她身上?”
“不是我附在她身上,”那东西说,“是她主动来找我的。”
陆慎愣了一下。
“她?能找到你?”
那东西点点头,影子渐渐清晰,和传说中的土地山神一点也不搭边,就一魂体而已。
但知道对方也是有“编制”的,且直属于那位老爷子,陆慎可一点不敢小视。
“这姑娘,比你想象的有意思。她早就感应到我的存在了,但她没有声张。她偷偷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帮她。”
陆慎皱起眉头:“帮她?前辈,您帮她什么?”
那魂影沉默了一会儿。
“帮她杀了她爹。”
陆慎心头剧震。
“你说什么?弑父?”
那魂体看着他,一边摇头,一边淡去。
而白瑜那双纯黑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情绪——是悲伤,是无奈,是说不清的复杂。
“我爹已经不是我爹了,”她说,“他被早就被白地吞噬了。”
陆慎后背发凉。
“吞噬?白地?”
他忽然想到一事:“你不会把那玉壁毁了吗?”
“你知道白地是什么吗?”魂体土地爷应该走了,白瑜也恢复了正常,“那不是普通的小世界。那是未知存在身体的一部分。”
陆慎愣住了。
身体的一部分?
“是人,还是兽?”他问,同时努力接受并暗自录下来。
“不知道,应该是神魔文明时代的东西。它活着的时候,什么都吃。后来它死了,身体碎成无数块,散落在各个世界。它的这一部分漂到我们这个宇宙附近,寄生上去,就变成了白地。玉壁只是个诱饵,我怀疑类似诱饵还有……”
白瑜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白地会吸引人进去。进去的人,待久了,就会慢慢被消化。不是身体上的消化,是精神上的消化——他们的念头,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都会被白地吸收。到最后,他们就会变成白地的一部分,像那些发光的树,发光的草,发光的走兽一样。”
陆慎听得手脚冰凉。
“那你父亲白远长……”
“父亲进去太多次了,”白瑜伤心地说,“已经被消化了。现在的他,表面还是他,内里已经不是我的父亲了。”
陆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你能找到……找到……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昆仑?”他问。
白瑜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
“怕?”
陆慎彻底愣住了。
白瑜则有些烦躁和不安。
她说:
“我娘和弟弟都被他骗住了,深信不疑,我怕他会杀了他们。我不知道怎么才好,我也知道他不动我是利用我诱惑更多人进去……”
她又补充:
“陆大哥,我也想骗你进去,但我又想彻底解决此事,但我又怕……我该怎么办呢?”
她看着他,目光真诚。
“我听明白了,”陆慎点点头,“你现在很矛盾,因为担心母亲和弟弟,若是他们安全了,你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对!”她说,“你帮帮我,把现形镜借来,把他定住,救出我娘和弟弟。”
说完,她低下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她抬起了头。
“我还知道,那个存在,它想复活,我们地球上有件东西是关键。”
陆慎盯着她:“什么东西?”
白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又变成纯黑,然后鬼土地现出身影,两只通红的怪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那存在不是你们能对付的,可老爷又不在……”
它没说完,就走了,仿佛来这一趟只为警告
白瑜一动不动,仿若泥胎木塑。
陆慎却想起去年那黑国的事。
想起那些从异界来的非法能力者,想起那个叫阿娅的女人,她现在成了腾龙的一员。
他还想起黑国意志,想起那尊差点污染了整个世界的雕像。
黑国,白地。
一个是黑,一个是白。
一个是意志,一个是存在。
他忽然想,“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布局。
“你父亲在哪里?”他问。
白瑜摇摇头。
“我不太清楚,他很久不现身了,还有娘和弟弟。我知道他们还活着,但它快醒了。白地消化了这么多年,吸收了多少人的念头、记忆、情感。那些东西,都是它的养料。等它醒过来……”
她没说下去,但陆慎懂了。
等她醒过来,这个世界,就会变成白地,变成没有影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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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慎留下了。
他留在白家,装作养伤的路人,一边观察,一边等待。
观察白地的变化,等待它的苏醒。
至于现形镜,那很可能就是那个存在需要的东西,陆慎已然上报腾龙总部,他只需要观察和等待。
白远长现身了!
这是陆慎来的第三天下午。
他看上去很和善,没有元婴高人的架子,对陆慎亲近又疏离,亲近的是语气,疏离的是距离。
晚饭时,白夫人和白瑜的弟弟——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也出现了。
白夫人温温柔柔的,少年老老实实的。
但陆慎偶尔会看见白夫人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望着儿子发呆。
那双眼睛里,有说不清的悲伤。
白瑜对父亲很冷淡。
他们间几乎没有交流。
但她会照顾弟弟,会抚慰母亲。
陆慎知道,她在等。
等他的通知,等他通知她腾龙来人了,等腾龙来人拿来的现形镜,
来了。
第二天下午,陆慎就感应到了。
但他刚想去迎,后院就传来一声惨叫。
陆慎和白瑜同时冲了过去。
他们看见了——
白远长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他身上发出淡淡的白光,那光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
玉壁就在他身边,弯曲似月,光滑如镜。但镜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个影子,一个辨不清是人是兽的模糊影子。
影子在扭动,白远长,这个元婴高人在抽搐,就像个病重的普通人。
白瑜冲了上去,她的冷淡只是表象,现在满心都是父亲的安危。
就算前几天还和陆慎说过那不是她父亲,现在却忘了,只顾冲过去。
但她还没碰到白远长,那地上的玉壁就猛地白光大作,无数灰色烟尘如蛇窜出,扑噬而来。
置身耀眼光华中,白瑜却觉得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向体内渗去,整个人瞬间动弹不得。
她想运转体内灵气,想挣扎,但那些烟蛇到了,挨身不见,可她却如被巨齿切肉、尖牙剔骨般惨叫起来。
陆慎隔空一掌劈来。
掌印瞬间大涨,挟风带沙,可劈在那光上,那烟中,却像劈在空气里——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碰到。
但那光还在,那烟还来,白瑜的凄叫愈烈。
陆慎急中生智,乱中有法,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同时掐诀,一指那玉壁,喝声“雷来”。
云起无形,电生瞬间,腾龙秘技,九霄引雷!
咔!一声暴响,玉壁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光和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白瑜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陆慎扶起她,看向前面不远处的那玉壁。
玉壁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还在。
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人形,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就在玉壁里,隔着那层薄薄的玉,看着他们。
“你们坏我好事。”她张嘴发声,其声嗡鸣。
陆慎护住白瑜退后几步,盯着那玉壁中的女人身影。
“你是谁?真身何在?”
那女人笑了。
那笑容诡异极了,像是在哭。
“我是谁?”她轻声说,“我是白地啊,我是和你们一样的人。我是你们这个世界,未来的主人。”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玉壁的内侧。
“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等这个人的魂魄彻底被炼化,我就能出来了。结果你们……”
她看着白瑜,眼神阴冷。
“贱婢坏我好事。你给那里弄来的噬魂魔晶,又怎么放进来的?”
“是我,等老爷回来,就收了你。”
白瑜,不,鬼土地的影子露了露头,说完这话后就嗖地一声又走了。
陆慎咬牙,手中掐诀,一道金光射向玉壁。
但那金光射进玉壁,就像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那女人又笑了。
“就这点本事?”她说,“你们这个世界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弱。我等了这么多年,就等来一个金丹?”
她抬起手,对着玉壁轻轻一拍。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玉壁里涌出来,白光喷涌而出,像一堵墙,狠狠撞在陆慎身上。
陆慎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摔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
白瑜跑过来,挡在他身前。
“别动他!”她冲那女人喊。
那女人看着她,眼神古怪。
“你?”她说,“你这个小东西,还敢挡我?”
白瑜死死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你敢动他,我就进白地,把你吃了。”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你吃我?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你知道我吃过多少人吗?你这个小东西,连给我塞牙缝都不够。”
“白瑜”没理她。
她转过身,扶起陆慎。
“你走。”她说,“去找人。找乔真君,他是老爷的后人,配合现形镜,或许能打得过她。”
“前辈,”陆慎摇头:“我不走。”
他知道是鬼土地控制着白瑜的身体。
“快走!”‘白瑜’冲他喊,“你留在这里,会死!而我早就死了,再怎么死?”
陆慎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走。”他说,“你照顾好她。”
“白瑜”缓缓点头。
她看着他,眼中黑色渐褪。
而陆慎则暗自掐诀,准备发出惊天一击!
他不会走,腾龙的人没有临阵脱逃一说!
他要以自身寿命为代价,发动秘法。
但就在这时,那玉壁里又传来一阵响动。
他们看过去——
玉壁里的女人脸上有惶恐之色出现,她正在挣扎。她身后,那玉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拽她?
是那些被她漫长年代里吞噬消化的生灵。
无数模糊的影子,无数发光的轮廓,无数惨白的手、爪子和藤蔓样的东西。
他们和它们抓着她的头发,扯着她的衣裳,拽着她的四肢,想把她拖回去。
女人无声尖叫着,挣扎着,但那些影子太多了,太执着了。
他们一点一点,把她拖进了玉壁,拖进了白地深处。
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终于传出,那女人消失在白光中。
玉壁安静下来,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弯钩月,像一件好看的艺术品。
陆慎和白瑜站在屋里,愣愣地看着那块玉壁。
至于鬼土地,早就消失不见了。
良久,玉壁里又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白夫人。
她站在玉壁里,看着他们,眼神温柔。
“走吧,”她说,“趁她还没醒,快走,你们都走。”
“娘,我们一起走,还有弟弟,他呢?”
白瑜冲上去,隔着玉壁,想抱住她,拉出她。
但她抱住的只是一片冰凉,拉出的只是丝丝白光。
白夫人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泪。
“瑜儿,”她轻声说,“照顾好自己。”
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白瑜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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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慎没有走,他怎么能走?
他把已成废人的白远长背回正房,让白瑜照顾着。
自己一个人回到后院,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玉壁。
看上去很普通,同时又很吸引人去仔细看的一件东西。
腾龙的人已然来了,正在外围调查,同时向昆仑墟求援。
他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女人说,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等什么?等白远长的魂魄被彻底消化?
不对。
白远长只是一个人。
一个元婴期的修士,对那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来说,能有多大用?
除非……
除非白远长不是唯一的目标。
除非那女人等的,是更多人。
陆慎想起白远长这些年的执念——想举家迁进白地,在那里建个桃源,当隐世翁。
想起那东西唯独放白瑜在外,吸引像他这样的人过来,进去。
如果他进去了
他——也会被消化。
然后呢?然后那女人会借着他们的身体,一个个出来?
陆慎后背发凉。
他又想起黑国的那些女人。
她们也是想进入这个世界,用她们的方式,污染这里的灵气,扼杀这里的修真文明。
黑国,白地。
背后布局的人,在哪里呢?
他转身,大步走回正房。
白瑜正在给白远长擦脸。
白远长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脸色苍白,但呼吸已趋平稳。
“他怎么样?”陆慎问。
白瑜摇摇头:“不知道。他醒过来之后,可能还是他,也可能不是他了。”
陆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要去趟昆仑。”
白瑜抬起头,看着他。
“去找乔真君。这件事,一般人处理不了。”
白瑜点点头。
“你去吧。”
陆慎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你呢?”
白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决绝。
“我守着这里。”她说,“我娘在里面,我爹在这里。我不能走。”
“而且,我走了,它也会走——白地,我们不能放它走。”
陆慎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
白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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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慎是一天后赶到的昆仑墟。
乔世英正在闭关,听说白地的事,忙出来相见。
陆慎把白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白瑜在雨中的异常,到白夫人的魂魄,到那玉壁里的女人,到那个想扼杀修真文明的布局。
乔世英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他问。
陆慎点头:“我亲眼所见。”
乔世英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云海。
“黑国的事,你知道吧?”
陆慎点头。
“黑国意志,想污染此界灵气。”乔世英说,“白地之灵,想吞噬此界生灵。一外一内,一污一吞。布局之人,用心深远。”
他转过身,看着陆慎。
“你可知,这样的诡异之地,在浩瀚暗宇宙中可不止两个!它们是病毒,是毒瘤,寄生在一个个平行宇宙上,吞噬生命和本源。”
陆慎心头一跳。
“还有?”
乔世英点点头。
“家祖说过,混沌之中,有巨兽横行,名‘饕餮’。其无天敌,只会自己撑死,死后,身体碎成无数块,散落各界。黑国,是它的一缕意志,贪婪。白地,是它的胃。还有它的骨,它的血,它的皮,它的爪……”
他看着陆慎,眼神深邃。
“每一块,都能毁掉一个世界,一个宇宙。”
陆慎听得手脚冰凉。
“那怎么办?乔……他老人家呢?”
乔世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家祖去混沌之地了,那里是万界本源,也是万界归宿……”
他顿了顿,“你去吧。”
他抬手,那面青铜镜出现在手中。
“现形镜给你暂用。但你要记住——那白地若真醒了,你不是对手。你的任务,不是杀它,是找到它的本体。”
陆慎接过镜子:“本体?”
“白地这样的存在,本体不在此界。这里的,只是它的一缕分神。找到它分神的源头,用此镜照住,让它无法回归本体。然后……”
乔世英顿了顿。
“然后我会去。”
他现在气息连接这方天地,不能轻易现身和出手。
陆慎点头,收起镜子,转身要走。
“等等。”乔世英叫住他。
陆慎回头。
乔世英看着他,忽然问:
“那白家姑娘,你动了心?”
陆慎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乔世英笑了笑。
“去吧。动心不是坏事。只需要记住——有些东西,比动心更重要。”
陆慎点点头,转身离去。
---
陆慎回到白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推开大门,愣住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
松柏倒了,宫灯碎了,青砖上到处都是脚印。几个‘丫鬟’瑟缩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吓得直发抖。
陆慎心里一沉,大步往里走。
正房里,白远长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昏迷不醒。
白璋,白瑜的弟弟在。
“陆大哥!”他冲上来抱住他,“姐姐被抢走了!”
陆慎心头剧震。
“谁抢走的?”
“那个女人!”白璋哭着说,“她从玉壁里出来,把姐姐抓进去了!”
陆慎松开她,转身就往后院跑。
他看见了——
玉壁还在。
但玉壁里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那片发光的白地。
而是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深渊。深渊里,有无数惨白的手在挥舞,有无数模糊的脸在扭曲。
白瑜就站在深渊边上,背对着他。
她穿着那件白衣,头发披散着,一动不动。
“白瑜!”陆慎喊。
白瑜慢慢转过身。
她的眼睛,又变成了纯黑色。
鬼土地和她一块被抓进去了?
但这次,那黑色里有了别的东西——是挣扎,是痛苦,是拼尽全力的抵抗。
“别……过来……”‘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她……在我身体里……”
陆慎冲上去,但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
深渊里,那个应该叫白地的女人出现了。
她从黑暗中浮出来,站在白瑜身后,双手搭在白瑜肩上,笑眯眯地看着陆慎。
“又来了?”她说,“这次带帮手了吗?”
陆慎咬牙,举起现形镜,一道清光照向那女人。
那女人尖叫一声,松开白瑜,往后缩了缩。但只一瞬,她就稳住身形,死死盯着那面镜子。
“乔世英的镜子?”她冷笑,“他不敢来,就派你来?”
陆慎没理她,继续用镜子照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女人看着他,眼神阴冷。
“你以为这破镜子能挡住我?”她抬起手,对着陆慎一指。
一股黑气从她指尖射出,直扑陆慎。
陆慎侧身躲过,但那黑气有灵性一样,拐个弯又追上来。
他只能用现形镜去挡,黑气撞在镜面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消散了。
但那女人已经趁机退回了深渊深处。
不过现形镜的镜光卷住了白瑜——
陆慎一把抱住她。
白瑜浑身冰凉,像一块冰玉。
她靠在他怀里,眼睛还是纯黑色的,但眼神已经渐渐恢复清明。
“陆慎……”她轻声说,“鬼阿姨走了……”
陆慎低头看她。
她的眉心,有一个小小的白点。
那白点正在发光,忽明忽暗。
“这是什么东……”
话没说完,白瑜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她惨叫一声,整个人弹起来,双手捂住头,在地上滚来滚去。
陆慎想按住她,但根本按不住。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把他甩开。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又变了,变成了纯粹的白色。
但是她自己的声音在说话。
“陆慎……”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杀了我……”
陆慎愣住了。
“快……杀了我……”她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向深渊边缘,“不然……她……我会吃掉你,吃掉所有人……”
“不!你不要怕!”
陆慎冲上去,想抓住她。
但她已经被玉壁中重新涌出的白光包裹住。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泪,有笑,有说不清的爱意。
然后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急迫地喊道:
“镜子给我。”
陆慎没有犹豫就扔了过去。
或许他以为白瑜想自救。
可白瑜刚抓住现形镜,整个人就被扯了进去。
“不——!”
陆慎冲过去,但白光已经缩回。
玉壁恢复了原状——表面洁白平滑,仿若一片发光的白地,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可白瑜不见了,现形镜也没了。
---
陆慎跪在玉壁前,浑身发抖。
他不敢相信,她就这么走了。
他还有点怕,怕现形镜为白地所用。
迷茫中他想起白瑜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厢房里喝茶的样子,想起她挡在他身前冲白地喊“别动他”的样子。
她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杀了我。”
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变成那个东西。
陆慎站起来,看着那块玉壁。
他忽然想起乔世英说的话:找到她分神的源头,用此镜照住,让她无法回归本体。
“白瑜要现形镜……”
她是想找到那个源头。
她是想替他找到。
他猛然抬头。
一道清光正从天而降,直冲玉壁,直透白地,一直照到最深处。
陆慎看见了。
最深处,有一团巨大的阴影。
那阴影像心脏一样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有无数惨白的光点从它身上飞出,飞向四面八方。
那就是那白地的本体,丑陋又阴暗。
不,是那白地本体的分身。
它的真正本体,不在此界。
但这一团,是它留在此界的心脏。只要毁了它,它就无法再作恶。
但白瑜也在那里。
她站在那团阴影面前,仰着头,举着镜,引来那团清光。
那团阴影伸出一只奇形怪状的肢体,想攫住她和她手中的镜子。
她没有躲,她松开了镜子,镜子在浮出,而她则迎上去,抱住了那奇形怪状的肢体……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陆慎的方向。
她笑了。
那笑容,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温婉,柔和,好看。
然后她整个人化作一丛金光,冲进了那团阴影中。
阴影剧烈颤抖起来。
无数惨白的光点从它身上炸开,像烟花一样四散。
它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叫声震得整个白地都在颤抖。
陆慎抓住了现形镜,紧紧的,像他的心。
阴影在挣扎,在收缩,在崩溃。
最后,一声巨响,它炸开了。
无数白烟和金色光点从玉壁里涌出来,弥漫了整个小院,也照亮了整座白家大院。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玉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又是一道。
又是一道。
无数道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布满整块玉壁。
最后,一声脆响,玉壁碎成无数片,落在地上,化成齑粉。
陆慎站在粉末中间,愣愣地看着那一地灰白。
她不见了。
她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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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慎在白家待了三天。
白远长醒了。
他躺在床上,眼神空洞,一句话也不说。
白璋守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院子里的丫鬟们,走了一多半。剩下几个,也是惶惶不可终日。
第三天傍晚,陆慎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看着那一地粉末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回腾龙?回去干什么?乔真君的任务,他算是完成了。但那又怎样?
她死了。
那个站在雨里的姑娘,死了,替他死了。
某种程度上,就是这样。
他捡起一块玉壁的碎片,握在手心里。那碎片冰凉,光滑,像一块玉,也像……
像她的手。
他第一次握她的手,就是这种感觉。冰凉,细长,柔软。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在厢房里喝茶,她问他: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吃人的东西?
他当时没回答。现在他想说:我信。
但他更信另一件事。
这世上,也有不吃人的东西。
比如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
“陆大哥。”是白璋的声音,怯怯的,“有人找你。”
陆慎站起来,转过身。
一个青衫人站在院子中央,负手而立。
乔世英。
他看着陆慎,又看了看那一地粉末,沉默了一会儿。
“那姑娘呢?”
陆慎低下头,没说话。
乔世英叹了口气。
“我来晚了。”
陆慎摇摇头:“不……是她……”
他说不下去了。
乔世英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一地粉末。
“她叫什么?”
“白瑜。”
乔世英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地灰白,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乔世英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