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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白地

作者:星霄夜海 当前章节:1427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30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

陆慎从南京出来,一路向南。

腾龙总部传讯,说浙江杭州附近有处古迹现世,让他顺道去看看。

不是什么大事,他有金丹巅峰的修为,抬脚就到。

谁知这脚刚迈出一半,天阴了下来。

陆慎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顶,闷雷滚滚。

他皱了皱眉,想找个地方避雨。

这雨来得邪性,刚才还晴着,转眼就阴成这样,不像寻常的天象变化。

雨落下来的时候,他刚好飞到一座石桥上空。

桥不大,横在一条小河上,桥头立着两棵老柳树。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年轻女人

白衣,长发,没撑伞。

她就那么站在雨里,一动不动,仰着脸看着天空。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打湿了衣裳,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

陆慎愣了一下。

这雨下得不小,她怎么不躲?

他落到近处,想过去问需不需要帮忙。但他又停住了。

因为那女人的神情,太怪了。

她仰着脸,闭着眼,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像是在迎接什么。

雨点打在她脸上,她一动不动。

陆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她也一动不动。

她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还想再看的好看。

眉眼温婉,轮廓柔和,皮肤白得像玉。

但那种好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被什么附着了,又像是缺失了什么。

就在这时,她忽然睁开眼,看向他。

那一眼,让陆慎后背一凉。

她的眼仁很黑很大。

而且不是正常的黑,是那种纯粹的、没有一丝光的黑。

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像黑夜本身,让人只想到黑,而忘了周围那淡淡的白。

但只一瞬,那异样黑色就褪去了。恢复了正常的黑白分明,黑如镜,白似云,跟刚才判若两人。

她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

“你是谁?”

陆慎定了定神,拱手道:“在下陆慎,路过此地,见姑娘站在雨里,想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那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像是才反应过来。

“不用。”她说,“我没事。”

她转身要走。

陆慎叫住她:“姑娘留步。”

那女子回头,看着他。

陆慎指了指天空:“这雨来得邪性,姑娘还是早些回家为好。”

那女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修真者?”

陆慎点点头。

那女子眼神动了动。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问:“腾龙的人?”

陆慎又点头。

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叫白瑜。家住镇子东头,白家大院。”

她顿了顿,又说:“你若无事,不妨来坐坐。”

陆慎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警觉。

这女子,不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想了想,点头道:“好。”

---

白家大院在镇子东头,占地不小,门楼高大。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白家大院”四个字。

白瑜推开大门,领着他往里走。

一进门,陆慎就愣住了。

这院子里的布置,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种普通的江南民居。

正中铺着青砖,两边种着松柏。廊柱漆成朱红色,窗棂雕着云纹。屋檐下挂着六角宫灯,垂着流苏。迎面走来一个丫鬟,穿着古装剧里的襦裙,双髻上扎着红绳,走路低着头,规规矩矩的。

“大小姐。”丫鬟蹲身行礼。

白瑜点点头:“有客人,让厨房备茶。”

丫鬟应了一声,小碎步跑了。

陆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丫鬟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现在是修真文明的时代,异人奇事不少,复古风、穿越潮愈发常见。

可这里,太规矩了。

规矩得不像真的。

他跟着白瑜往里走,穿过几道门,来到一间厢房。

房里也是古色古香的摆设——花梨木桌椅,青花瓷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

丫鬟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又退出去。

白瑜给陆慎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里,没喝。

陆慎端着茶杯,也没喝,看着她。

“白姑娘,”他开口,“你叫我来,不只是喝茶吧?”

白瑜抬起头,看着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吃人的东西?”

陆慎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白瑜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

“我家有一块玉壁,”她说,“是我爹六十年前得到的。那时候他才筑基期,只当是件古物。后来他生出元婴,内照之下才发现那玉壁不简单——它连接着一处空间。”

陆慎眼神一凝。

元婴高人?空间法宝?

“那空间叫‘白地’,”白瑜继续说,“不大,方圆几十里。里面有山有水,有草有木,有飞禽走兽。但有一点很奇怪——里面的一切,都没有影子。”

陆慎皱眉:“没有影子?”

“因为里面的一切都在发光。草木发光,山石发光,走兽也发光。发的是白光,很柔和,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但正因为都在发光,所以没有影子。”

陆慎听着,心里渐渐凝重。

如果是真的,那这种地方,他从来没听说过。

“那空间对修行有帮助吗?”

白瑜摇头:“没有。我爹试过,在里面打坐修炼,跟外面没什么两样。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而且进去的人,待久了会死。”

陆慎心头一跳。

“会死?”

“不是立刻死,”白瑜说,“是慢慢死。进去之后,待上一两个时辰,皮肤就开始微微发光。待上一天,那光就消不掉了。待上三天,人就会大病一场。我爹有个弟子,进去待了五天,出来之后躺在床上半个月,最后……”

她没说下去,但陆慎懂了。

“你爹那个弟子,死了?”

白瑜点点头。

陆慎沉默了。

他看着白瑜,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你爹,”他问,“他怎么看这地方?”

白瑜苦笑了一下。

“我爹把它当宝贝。”她说,“他最近几年,越来越沉迷那地方,刻禁设阵。他甚至想举家迁进去,在那里建个桃源,当隐世翁。我娘劝不动他,我弟我妹劝不动他,我也劝不动他。”

她看着陆慎,眼里有光在闪。

“陆大哥,我怀疑那玉壁和白地,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没证据,我爹听不进去。我想请你帮忙——用腾龙的现形镜,照一照那白地。”

陆慎看着她,没说话。

现形镜,那是乔世英乔真君的法宝。他虽然在腾龙任职,但跟乔真君没什么交情,哪能说借就借?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他问。

白瑜愣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我没骗你。腾龙有至宝现形镜,能照一切虚妄,你拿来一照不就知道了。”

陆慎盯着她,眼神渐渐锐利。

“你只是为了现形镜吧,何苦编这么一套谎言。”

白瑜的脸色变了变。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慎。

她的眼睛,又变黑了。

那种纯粹的、没有一丝光的黑。

“因为,”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低沉,沙哑,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我等你来,等了很久了。”

---

陆慎猛地站起来,手中掐诀。

但白瑜——或者说,附在白瑜身上的那个东西——没有动手。

她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他。

“别紧张,”她说,“我要动手,早就动了。”

陆慎盯着她,没有放松警惕。

“你是谁?”

“我是此地的魂。”那东西说,“或者说,我是本地的土地。”

陆慎心头一跳,失声而叫:

“山神土地?你是轮回秘境派来的”

“不错,现在只是试行,乔老爷不让声张……”

“乔老……他老人家还在昆仑?”

“我不清楚。”

陆慎轻呼一口气,缓缓坐下。

“你附在她身上?”

“不是我附在她身上,”那东西说,“是她主动来找我的。”

陆慎愣了一下。

“她?能找到你?”

那东西点点头,影子渐渐清晰,和传说中的土地山神一点也不搭边,就一魂体而已。

但知道对方也是有“编制”的,且直属于那位老爷子,陆慎可一点不敢小视。

“这姑娘,比你想象的有意思。她早就感应到我的存在了,但她没有声张。她偷偷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帮她。”

陆慎皱起眉头:“帮她?前辈,您帮她什么?”

那魂影沉默了一会儿。

“帮她杀了她爹。”

陆慎心头剧震。

“你说什么?弑父?”

那魂体看着他,一边摇头,一边淡去。

而白瑜那双纯黑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情绪——是悲伤,是无奈,是说不清的复杂。

“我爹已经不是我爹了,”她说,“他被早就被白地吞噬了。”

陆慎后背发凉。

“吞噬?白地?”

他忽然想到一事:“你不会把那玉壁毁了吗?”

“你知道白地是什么吗?”魂体土地爷应该走了,白瑜也恢复了正常,“那不是普通的小世界。那是未知存在身体的一部分。”

陆慎愣住了。

身体的一部分?

“是人,还是兽?”他问,同时努力接受并暗自录下来。

“不知道,应该是神魔文明时代的东西。它活着的时候,什么都吃。后来它死了,身体碎成无数块,散落在各个世界。它的这一部分漂到我们这个宇宙附近,寄生上去,就变成了白地。玉壁只是个诱饵,我怀疑类似诱饵还有……”

白瑜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

“白地会吸引人进去。进去的人,待久了,就会慢慢被消化。不是身体上的消化,是精神上的消化——他们的念头,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都会被白地吸收。到最后,他们就会变成白地的一部分,像那些发光的树,发光的草,发光的走兽一样。”

陆慎听得手脚冰凉。

“那你父亲白远长……”

“父亲进去太多次了,”白瑜伤心地说,“已经被消化了。现在的他,表面还是他,内里已经不是我的父亲了。”

陆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你能找到……找到……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昆仑?”他问。

白瑜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

“怕?”

陆慎彻底愣住了。

白瑜则有些烦躁和不安。

她说:

“我娘和弟弟都被他骗住了,深信不疑,我怕他会杀了他们。我不知道怎么才好,我也知道他不动我是利用我诱惑更多人进去……”

她又补充:

“陆大哥,我也想骗你进去,但我又想彻底解决此事,但我又怕……我该怎么办呢?”

她看着他,目光真诚。

“我听明白了,”陆慎点点头,“你现在很矛盾,因为担心母亲和弟弟,若是他们安全了,你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对!”她说,“你帮帮我,把现形镜借来,把他定住,救出我娘和弟弟。”

说完,她低下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她抬起了头。

“我还知道,那个存在,它想复活,我们地球上有件东西是关键。”

陆慎盯着她:“什么东西?”

白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又变成纯黑,然后鬼土地现出身影,两只通红的怪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那存在不是你们能对付的,可老爷又不在……”

它没说完,就走了,仿佛来这一趟只为警告

白瑜一动不动,仿若泥胎木塑。

陆慎却想起去年那黑国的事。

想起那些从异界来的非法能力者,想起那个叫阿娅的女人,她现在成了腾龙的一员。

他还想起黑国意志,想起那尊差点污染了整个世界的雕像。

黑国,白地。

一个是黑,一个是白。

一个是意志,一个是存在。

他忽然想,“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布局。

“你父亲在哪里?”他问。

白瑜摇摇头。

“我不太清楚,他很久不现身了,还有娘和弟弟。我知道他们还活着,但它快醒了。白地消化了这么多年,吸收了多少人的念头、记忆、情感。那些东西,都是它的养料。等它醒过来……”

她没说下去,但陆慎懂了。

等她醒过来,这个世界,就会变成白地,变成没有影子的地方。

---

陆慎留下了。

他留在白家,装作养伤的路人,一边观察,一边等待。

观察白地的变化,等待它的苏醒。

至于现形镜,那很可能就是那个存在需要的东西,陆慎已然上报腾龙总部,他只需要观察和等待。

白远长现身了!

这是陆慎来的第三天下午。

他看上去很和善,没有元婴高人的架子,对陆慎亲近又疏离,亲近的是语气,疏离的是距离。

晚饭时,白夫人和白瑜的弟弟——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也出现了。

白夫人温温柔柔的,少年老老实实的。

但陆慎偶尔会看见白夫人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望着儿子发呆。

那双眼睛里,有说不清的悲伤。

白瑜对父亲很冷淡。

他们间几乎没有交流。

但她会照顾弟弟,会抚慰母亲。

陆慎知道,她在等。

等他的通知,等他通知她腾龙来人了,等腾龙来人拿来的现形镜,

来了。

第二天下午,陆慎就感应到了。

但他刚想去迎,后院就传来一声惨叫。

陆慎和白瑜同时冲了过去。

他们看见了——

白远长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他身上发出淡淡的白光,那光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

玉壁就在他身边,弯曲似月,光滑如镜。但镜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个影子,一个辨不清是人是兽的模糊影子。

影子在扭动,白远长,这个元婴高人在抽搐,就像个病重的普通人。

白瑜冲了上去,她的冷淡只是表象,现在满心都是父亲的安危。

就算前几天还和陆慎说过那不是她父亲,现在却忘了,只顾冲过去。

但她还没碰到白远长,那地上的玉壁就猛地白光大作,无数灰色烟尘如蛇窜出,扑噬而来。

置身耀眼光华中,白瑜却觉得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向体内渗去,整个人瞬间动弹不得。

她想运转体内灵气,想挣扎,但那些烟蛇到了,挨身不见,可她却如被巨齿切肉、尖牙剔骨般惨叫起来。

陆慎隔空一掌劈来。

掌印瞬间大涨,挟风带沙,可劈在那光上,那烟中,却像劈在空气里——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碰到。

但那光还在,那烟还来,白瑜的凄叫愈烈。

陆慎急中生智,乱中有法,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同时掐诀,一指那玉壁,喝声“雷来”。

云起无形,电生瞬间,腾龙秘技,九霄引雷!

咔!一声暴响,玉壁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光和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白瑜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陆慎扶起她,看向前面不远处的那玉壁。

玉壁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还在。

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人形,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就在玉壁里,隔着那层薄薄的玉,看着他们。

“你们坏我好事。”她张嘴发声,其声嗡鸣。

陆慎护住白瑜退后几步,盯着那玉壁中的女人身影。

“你是谁?真身何在?”

那女人笑了。

那笑容诡异极了,像是在哭。

“我是谁?”她轻声说,“我是白地啊,我是和你们一样的人。我是你们这个世界,未来的主人。”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玉壁的内侧。

“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等这个人的魂魄彻底被炼化,我就能出来了。结果你们……”

她看着白瑜,眼神阴冷。

“贱婢坏我好事。你给那里弄来的噬魂魔晶,又怎么放进来的?”

“是我,等老爷回来,就收了你。”

白瑜,不,鬼土地的影子露了露头,说完这话后就嗖地一声又走了。

陆慎咬牙,手中掐诀,一道金光射向玉壁。

但那金光射进玉壁,就像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那女人又笑了。

“就这点本事?”她说,“你们这个世界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弱。我等了这么多年,就等来一个金丹?”

她抬起手,对着玉壁轻轻一拍。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玉壁里涌出来,白光喷涌而出,像一堵墙,狠狠撞在陆慎身上。

陆慎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一棵大树上,摔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

白瑜跑过来,挡在他身前。

“别动他!”她冲那女人喊。

那女人看着她,眼神古怪。

“你?”她说,“你这个小东西,还敢挡我?”

白瑜死死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你敢动他,我就进白地,把你吃了。”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你吃我?你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吗?你知道我吃过多少人吗?你这个小东西,连给我塞牙缝都不够。”

“白瑜”没理她。

她转过身,扶起陆慎。

“你走。”她说,“去找人。找乔真君,他是老爷的后人,配合现形镜,或许能打得过她。”

“前辈,”陆慎摇头:“我不走。”

他知道是鬼土地控制着白瑜的身体。

“快走!”‘白瑜’冲他喊,“你留在这里,会死!而我早就死了,再怎么死?”

陆慎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走。”他说,“你照顾好她。”

“白瑜”缓缓点头。

她看着他,眼中黑色渐褪。

而陆慎则暗自掐诀,准备发出惊天一击!

他不会走,腾龙的人没有临阵脱逃一说!

他要以自身寿命为代价,发动秘法。

但就在这时,那玉壁里又传来一阵响动。

他们看过去——

玉壁里的女人脸上有惶恐之色出现,她正在挣扎。她身后,那玉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拽她?

是那些被她漫长年代里吞噬消化的生灵。

无数模糊的影子,无数发光的轮廓,无数惨白的手、爪子和藤蔓样的东西。

他们和它们抓着她的头发,扯着她的衣裳,拽着她的四肢,想把她拖回去。

女人无声尖叫着,挣扎着,但那些影子太多了,太执着了。

他们一点一点,把她拖进了玉壁,拖进了白地深处。

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终于传出,那女人消失在白光中。

玉壁安静下来,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弯钩月,像一件好看的艺术品。

陆慎和白瑜站在屋里,愣愣地看着那块玉壁。

至于鬼土地,早就消失不见了。

良久,玉壁里又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白夫人。

她站在玉壁里,看着他们,眼神温柔。

“走吧,”她说,“趁她还没醒,快走,你们都走。”

“娘,我们一起走,还有弟弟,他呢?”

白瑜冲上去,隔着玉壁,想抱住她,拉出她。

但她抱住的只是一片冰凉,拉出的只是丝丝白光。

白夫人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泪。

“瑜儿,”她轻声说,“照顾好自己。”

她的身影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白瑜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

陆慎没有走,他怎么能走?

他把已成废人的白远长背回正房,让白瑜照顾着。

自己一个人回到后院,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玉壁。

看上去很普通,同时又很吸引人去仔细看的一件东西。

腾龙的人已然来了,正在外围调查,同时向昆仑墟求援。

他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女人说,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等什么?等白远长的魂魄被彻底消化?

不对。

白远长只是一个人。

一个元婴期的修士,对那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来说,能有多大用?

除非……

除非白远长不是唯一的目标。

除非那女人等的,是更多人。

陆慎想起白远长这些年的执念——想举家迁进白地,在那里建个桃源,当隐世翁。

想起那东西唯独放白瑜在外,吸引像他这样的人过来,进去。

如果他进去了

他——也会被消化。

然后呢?然后那女人会借着他们的身体,一个个出来?

陆慎后背发凉。

他又想起黑国的那些女人。

她们也是想进入这个世界,用她们的方式,污染这里的灵气,扼杀这里的修真文明。

黑国,白地。

背后布局的人,在哪里呢?

他转身,大步走回正房。

白瑜正在给白远长擦脸。

白远长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脸色苍白,但呼吸已趋平稳。

“他怎么样?”陆慎问。

白瑜摇摇头:“不知道。他醒过来之后,可能还是他,也可能不是他了。”

陆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要去趟昆仑。”

白瑜抬起头,看着他。

“去找乔真君。这件事,一般人处理不了。”

白瑜点点头。

“你去吧。”

陆慎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你呢?”

白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决绝。

“我守着这里。”她说,“我娘在里面,我爹在这里。我不能走。”

“而且,我走了,它也会走——白地,我们不能放它走。”

陆慎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

白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

陆慎是一天后赶到的昆仑墟。

乔世英正在闭关,听说白地的事,忙出来相见。

陆慎把白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白瑜在雨中的异常,到白夫人的魂魄,到那玉壁里的女人,到那个想扼杀修真文明的布局。

乔世英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他问。

陆慎点头:“我亲眼所见。”

乔世英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云海。

“黑国的事,你知道吧?”

陆慎点头。

“黑国意志,想污染此界灵气。”乔世英说,“白地之灵,想吞噬此界生灵。一外一内,一污一吞。布局之人,用心深远。”

他转过身,看着陆慎。

“你可知,这样的诡异之地,在浩瀚暗宇宙中可不止两个!它们是病毒,是毒瘤,寄生在一个个平行宇宙上,吞噬生命和本源。”

陆慎心头一跳。

“还有?”

乔世英点点头。

“家祖说过,混沌之中,有巨兽横行,名‘饕餮’。其无天敌,只会自己撑死,死后,身体碎成无数块,散落各界。黑国,是它的一缕意志,贪婪。白地,是它的胃。还有它的骨,它的血,它的皮,它的爪……”

他看着陆慎,眼神深邃。

“每一块,都能毁掉一个世界,一个宇宙。”

陆慎听得手脚冰凉。

“那怎么办?乔……他老人家呢?”

乔世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家祖去混沌之地了,那里是万界本源,也是万界归宿……”

他顿了顿,“你去吧。”

他抬手,那面青铜镜出现在手中。

“现形镜给你暂用。但你要记住——那白地若真醒了,你不是对手。你的任务,不是杀它,是找到它的本体。”

陆慎接过镜子:“本体?”

“白地这样的存在,本体不在此界。这里的,只是它的一缕分神。找到它分神的源头,用此镜照住,让它无法回归本体。然后……”

乔世英顿了顿。

“然后我会去。”

他现在气息连接这方天地,不能轻易现身和出手。

陆慎点头,收起镜子,转身要走。

“等等。”乔世英叫住他。

陆慎回头。

乔世英看着他,忽然问:

“那白家姑娘,你动了心?”

陆慎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乔世英笑了笑。

“去吧。动心不是坏事。只需要记住——有些东西,比动心更重要。”

陆慎点点头,转身离去。

---

陆慎回到白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他推开大门,愣住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

松柏倒了,宫灯碎了,青砖上到处都是脚印。几个‘丫鬟’瑟缩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吓得直发抖。

陆慎心里一沉,大步往里走。

正房里,白远长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昏迷不醒。

白璋,白瑜的弟弟在。

“陆大哥!”他冲上来抱住他,“姐姐被抢走了!”

陆慎心头剧震。

“谁抢走的?”

“那个女人!”白璋哭着说,“她从玉壁里出来,把姐姐抓进去了!”

陆慎松开她,转身就往后院跑。

他看见了——

玉壁还在。

但玉壁里的景象,变了。

不再是那片发光的白地。

而是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深渊。深渊里,有无数惨白的手在挥舞,有无数模糊的脸在扭曲。

白瑜就站在深渊边上,背对着他。

她穿着那件白衣,头发披散着,一动不动。

“白瑜!”陆慎喊。

白瑜慢慢转过身。

她的眼睛,又变成了纯黑色。

鬼土地和她一块被抓进去了?

但这次,那黑色里有了别的东西——是挣扎,是痛苦,是拼尽全力的抵抗。

“别……过来……”‘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她……在我身体里……”

陆慎冲上去,但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

深渊里,那个应该叫白地的女人出现了。

她从黑暗中浮出来,站在白瑜身后,双手搭在白瑜肩上,笑眯眯地看着陆慎。

“又来了?”她说,“这次带帮手了吗?”

陆慎咬牙,举起现形镜,一道清光照向那女人。

那女人尖叫一声,松开白瑜,往后缩了缩。但只一瞬,她就稳住身形,死死盯着那面镜子。

“乔世英的镜子?”她冷笑,“他不敢来,就派你来?”

陆慎没理她,继续用镜子照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女人看着他,眼神阴冷。

“你以为这破镜子能挡住我?”她抬起手,对着陆慎一指。

一股黑气从她指尖射出,直扑陆慎。

陆慎侧身躲过,但那黑气有灵性一样,拐个弯又追上来。

他只能用现形镜去挡,黑气撞在镜面上,发出滋滋的响声,消散了。

但那女人已经趁机退回了深渊深处。

不过现形镜的镜光卷住了白瑜——

陆慎一把抱住她。

白瑜浑身冰凉,像一块冰玉。

她靠在他怀里,眼睛还是纯黑色的,但眼神已经渐渐恢复清明。

“陆慎……”她轻声说,“鬼阿姨走了……”

陆慎低头看她。

她的眉心,有一个小小的白点。

那白点正在发光,忽明忽暗。

“这是什么东……”

话没说完,白瑜忽然剧烈颤抖起来。

她惨叫一声,整个人弹起来,双手捂住头,在地上滚来滚去。

陆慎想按住她,但根本按不住。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把他甩开。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又变了,变成了纯粹的白色。

但是她自己的声音在说话。

“陆慎……”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杀了我……”

陆慎愣住了。

“快……杀了我……”她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向深渊边缘,“不然……她……我会吃掉你,吃掉所有人……”

“不!你不要怕!”

陆慎冲上去,想抓住她。

但她已经被玉壁中重新涌出的白光包裹住。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泪,有笑,有说不清的爱意。

然后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急迫地喊道:

“镜子给我。”

陆慎没有犹豫就扔了过去。

或许他以为白瑜想自救。

可白瑜刚抓住现形镜,整个人就被扯了进去。

“不——!”

陆慎冲过去,但白光已经缩回。

玉壁恢复了原状——表面洁白平滑,仿若一片发光的白地,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可白瑜不见了,现形镜也没了。

---

陆慎跪在玉壁前,浑身发抖。

他不敢相信,她就这么走了。

他还有点怕,怕现形镜为白地所用。

迷茫中他想起白瑜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厢房里喝茶的样子,想起她挡在他身前冲白地喊“别动他”的样子。

她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杀了我。”

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变成那个东西。

陆慎站起来,看着那块玉壁。

他忽然想起乔世英说的话:找到她分神的源头,用此镜照住,让她无法回归本体。

“白瑜要现形镜……”

她是想找到那个源头。

她是想替他找到。

他猛然抬头。

一道清光正从天而降,直冲玉壁,直透白地,一直照到最深处。

陆慎看见了。

最深处,有一团巨大的阴影。

那阴影像心脏一样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有无数惨白的光点从它身上飞出,飞向四面八方。

那就是那白地的本体,丑陋又阴暗。

不,是那白地本体的分身。

它的真正本体,不在此界。

但这一团,是它留在此界的心脏。只要毁了它,它就无法再作恶。

但白瑜也在那里。

她站在那团阴影面前,仰着头,举着镜,引来那团清光。

那团阴影伸出一只奇形怪状的肢体,想攫住她和她手中的镜子。

她没有躲,她松开了镜子,镜子在浮出,而她则迎上去,抱住了那奇形怪状的肢体……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陆慎的方向。

她笑了。

那笑容,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温婉,柔和,好看。

然后她整个人化作一丛金光,冲进了那团阴影中。

阴影剧烈颤抖起来。

无数惨白的光点从它身上炸开,像烟花一样四散。

它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叫声震得整个白地都在颤抖。

陆慎抓住了现形镜,紧紧的,像他的心。

阴影在挣扎,在收缩,在崩溃。

最后,一声巨响,它炸开了。

无数白烟和金色光点从玉壁里涌出来,弥漫了整个小院,也照亮了整座白家大院。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玉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又是一道。

又是一道。

无数道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布满整块玉壁。

最后,一声脆响,玉壁碎成无数片,落在地上,化成齑粉。

陆慎站在粉末中间,愣愣地看着那一地灰白。

她不见了。

她没有出来。

---

陆慎在白家待了三天。

白远长醒了。

他躺在床上,眼神空洞,一句话也不说。

白璋守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院子里的丫鬟们,走了一多半。剩下几个,也是惶惶不可终日。

第三天傍晚,陆慎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看着那一地粉末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回腾龙?回去干什么?乔真君的任务,他算是完成了。但那又怎样?

她死了。

那个站在雨里的姑娘,死了,替他死了。

某种程度上,就是这样。

他捡起一块玉壁的碎片,握在手心里。那碎片冰凉,光滑,像一块玉,也像……

像她的手。

他第一次握她的手,就是这种感觉。冰凉,细长,柔软。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在厢房里喝茶,她问他: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吃人的东西?

他当时没回答。现在他想说:我信。

但他更信另一件事。

这世上,也有不吃人的东西。

比如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

“陆大哥。”是白璋的声音,怯怯的,“有人找你。”

陆慎站起来,转过身。

一个青衫人站在院子中央,负手而立。

乔世英。

他看着陆慎,又看了看那一地粉末,沉默了一会儿。

“那姑娘呢?”

陆慎低下头,没说话。

乔世英叹了口气。

“我来晚了。”

陆慎摇摇头:“不……是她……”

他说不下去了。

乔世英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一地粉末。

“她叫什么?”

“白瑜。”

乔世英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一地灰白,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乔世英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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