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大学的初夏,梧桐枝叶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隐约的海风味。
乔宽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步伐沉稳,呼吸匀长。
与一个月前那个因失恋和迷茫而醉倒海边的颓唐毕业生相比,他像是换了个人。
身形依旧偏瘦,但肩背挺直了许多,裹在寻常的T恤牛仔裤下,隐约能感觉到一种内敛的、不易察觉的力量感。
最显眼的,是他左手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勾勒着某种繁复而古老的轨迹,指尖划过空气,带起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滞涩气流。
收取陈容容和赵霖身上那两股污秽之“物”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成功将大富身上的“贪悔之影”送入镜中世界湮灭,左眼“镜瞳”与那幽冥之域的联系被加深、被“润滑”了。
当乔宽再次于镜前凝聚精神,试图以陈容容残留的气息(他让大富从公寓取来了一件她常穿的睡衣)和赵霖的随身物件(一块廉价手表)为引,打开那道灰白色的空间裂缝时,阻力小了很多。
左眼虽然依旧无法正常视物,但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控的“贯通”感。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裂缝另一端,那片死寂幽暗空间的大致轮廓,以及那两点曾睁开过的、漠然猩红目光的“方位”。
陈容容身上那团暗红夹杂金色、怨毒与恐惧交织的“背叛之影”,以及赵霖身上那几条灰绿惨淡、散发着疯狂沉迷气息的“恶赌之鬼”,似乎也感应到了同伴(大富身上那个)的骤然消失,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在乔宽开启裂缝、试图进行牵引时,它们竟像是受到了某种吸引,或者说,是被裂缝另一端那令它们本能恐惧又憎恶的存在所刺激,不再仅仅是被动地被“拉”,而是主动地、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反扑意味,朝着裂缝涌来!
那一瞬间,乔宽几乎以为自己要重蹈覆辙,再次被反噬。
然而,镜后世界的反应更快。
裂缝刚刚稳定,那两点猩红目光便骤然亮起,比上次更加清晰,带着一丝……被打扰清静的不悦?
那目光扫过,一股远比上次更加磅礴、更加冰冷的铁血煞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那不再是针对单一目标的精准清扫,而更像是一种范围性的、无差别的威严镇压!
涌来的两股污秽之影,如同扑向熔岩的飞蛾,连惨叫(灵魂层面的)都未能完全发出,便在煞气洪流中消融殆尽,比大富身上那个消散得更加彻底。
而这一次,反馈给乔宽的感觉,也更为明显和……多元。
“应该是不高兴,可能是嫌弃我太弱小。”乔宽这些天一直在想,而每当想及,总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感涌上来。
他又有了收获。
首先是身体。
一股清晰的暖流冲刷过四肢百骸,涤荡了连日来积累的疲惫和阴寒,肌肉筋骨似乎被注入了一股韧劲,五感也敏锐了一丝。
他曾试着原地跳了跳,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
而且通过这几天的测试,他的耐力似乎也有不小的提升。
其次是精神,或者按他的感觉,应该是玄幻小说中描写的“魂力”。
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思考速度加快,记忆力似乎也有所增强,连一些儿时模糊的片段都清晰了不少。
集中注意力时,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细腻了,能察觉到空气里更细微的流动,远处更轻微的声音。
但这些,还不是全部。
在那股铁血煞气冲刷而过、两股污秽湮灭的瞬间,乔宽的左眼“镜瞳”深处,以及与之相连的某种玄妙意识里,突然“烙”进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式极其模糊、残缺不全的“指法”轨迹影像。
影像闪烁不定,只能勉强看出是左手的拇指、食指、中指以某种特殊角度和顺序掐合、变换,指尖似乎要引动某种无形的力量。
这指法艰深古奥,仅仅是“看”着那模糊影像,就让他手指发僵,精神消耗加剧。
另一样,则是一声“真言”。
不是听到的,而是直接“印”入识海。
发音极其古怪拗口,非世间任何已知语言,但其蕴含的意念核心,却莫名地让他联想到了现代汉语里的“镇”字——镇压、镇守、安定、祛除不安。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音节的每一个细微转折和共鸣点,仿佛天生就会,但要发出它,却感觉喉咙、胸腔乃至丹田都需要一种奇异的配合,单凭声音似乎徒具其形,必须与那模糊的指法结合,方能引动真正的……“力”。
乔宽知道,这恐怕是来自镜后世界,或者说,来自那位城主或其麾下某种存在的“馈赠”,或者是嫌麻烦而教给他的手段,免得他总是打开通道,打扰“他”。
于是,回到学校处理毕业事宜、暂时借住在研究生宿舍的乔宽,生活有了新的重心。
除了必要的论文修改和手续办理,他将大量时间投入到对那式模糊指法的练习和琢磨,以及对那声“镇”字真言的无声揣摩上。
练习指法异常艰难。
影像模糊,全凭感觉。他常常一个人跑到校园最偏僻的角落,如老图书馆后废弃的花圃、实验楼后少有人至的小树林,对着空气,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手指扭成别扭的形状,肌肉酸痛,精神因高度集中而疲惫。
进展缓慢,十次里可能只有一两次能隐约感觉到指尖似乎触碰到了空气中某种极细微的、不同于寻常气流的“阻力”或“韵律”,但转瞬即逝。
真言的练习更麻烦。
他不敢轻易发出声音,只能在心中反复模拟那个音节的震动和共鸣感,尝试调动呼吸和体内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暖流”(他姑且称之为魂力或体力增长带来的内息)去配合。
喉咙和胸腔时常有种憋闷感,仿佛蓄势待发却无处释放。
他知道急不来。
这或许是不同于现代科学的另一条路,需要水滴石穿的功夫。
这一天下午,他刚在图书馆后的小空地结束一轮毫无进展的指法练习——他已练到额头见汗,手指僵硬。
他准备回宿舍冲洗一下,然后睡上一觉。
路上,一个高挑的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乔宽!可算找到你了!”
声音爽脆,带着明显的烟台本地口音。
来人身高接近一米七五,穿着简单的运动背心和牛仔短裤,露出一双笔直结实的长腿。
她扎着利落的马尾,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眉毛浓黑,眼睛明亮有神,顾盼间自带一股飒爽之气。
虽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美女,但活力十足,气场迫人。
正是白妍丽的闺蜜,许婉清。
乔宽愣了一下。
他和白妍丽分手后,和她的朋友圈几乎断了联系。
许婉清他认识,印象里是个豪爽泼辣、运动神经发达的姑娘,大学摔跤协会的副会长,据说力气不小。她突然找来……
“许婉清?有事?”乔宽停下脚步,语气平淡。
分手后,他对那段感情相关的人和事,都刻意保持了距离。
许婉清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眉头微蹙:
“乔宽,你……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眼前这个曾经有些颓废的男生,眼神沉静了许多,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找我有事?”乔宽重复道,不想寒暄。
许婉清收敛了打量之色,表情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是妍丽。她病了,很怪。我想……或许你得去看看。”
“病了找医生。”乔宽转身欲走。
分手了,前女友生病,与他何干?他不想再卷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现在他自己就麻烦缠身。
“乔宽!”
许婉清提高了音量,一步跨前,几乎堵住他的去路。
她身高腿长,这一拦颇有气势。
“不是普通的病!医生查不出问题!但妍丽她……她变得很不对劲!我听说……听说你最近好像懂些……那种神神叨叨的东西?”
她的话里带着试探和不确定,显然也是道听途说,或许是从刘大富那边辗转传出的模糊风声。
乔宽心头一动。
神神叨叨?看来自己处理刘大富那件事,虽然尽量低调,还是在极小范围内有了点传言。
他看向许婉清,目光平静:“我不懂那些。你找错人了。”
“不对!”许婉清很固执,或者说,她对白妍丽的关心压倒了一切,“我亲眼见过那个工程老板刘大富来找你,对你恭敬得不得了!而且……”
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妍丽的病,真的邪门!她……她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冷,眼神直勾勾的,说些听不懂的话,力气大得吓人!还怕光,怕水声!最重要的是……”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惊悸:“她身上,有时候会有一股……很腥的、像是水底淤泥的味道!可我们明明刚洗过澡!”
腥味?水底淤泥?怕光怕水声?行为异常?
这几个关键词像针一样刺了乔宽一下。他左眼对“异常气息”的模糊感知,在许婉清提到“腥味”和描述症状时,似乎隐约被触动而猛然跳了一下。
难道……
“你们最近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乔宽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许婉清见他松口,连忙道:
“就上周末,我俩去南山玩了。没别人,自己走的野路,想找个清净地方。后来在山里发现一口深潭,水特别清,但看着很深,周围没什么人迹。我们就在潭边休息。”
她回忆着,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
“后来,妍丽说看到潭边石头缝里有东西在动,红红的。我过去一看,是条蛇!不大,一尺来长,通体暗红色,好像受伤了,趴在那儿不动弹。妍丽最怕蛇啊虫啊这些东西,吓得直往后缩。我……我胆子大,也觉得那蛇有点可怜,就用树枝小心把它拨弄到水里去了。想着它回到水里应该能好点。”
“就在那蛇入水的瞬间!”许婉清的声音带上了颤音,“怪事就发生了!潭面上突然起了一阵风!不是从林子那边吹来的,就是贴着水面‘旋’起来的!那风……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水腥气!它绕过我,直直地就扑向了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妍丽!”
“妍丽当时就打了个寒颤,脸色煞白,说头晕。我们赶紧下山回家了。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就变得不对劲了……”
许婉清看着乔宽,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恳求:
“乔宽,我知道你们分手了,但……但好歹同学一场,妍丽现在真的很不好。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找你试试。你就当……就当帮我个忙,去看一眼,行吗?要是你也觉得不对劲,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乔宽沉默着。
南山深潭?受伤红蛇?怪风绕人而走,直扑白妍丽?怕光怕水声,身带腥气,行为异常……
这听起来,太像某些民间志怪传说里的桥段了。
水祟?蛇精?还是别的什么山野精怪?
他的左眼“镜瞳”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带着警惕意味的悸动。
仿佛在印证他的猜测。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觉得许婉清胡思乱想,或者白妍丽得了什么怪病。
但现在,经历过鬼城、镜瞳、污秽影子之后,他对这个世界“不寻常”的一面,已深信不疑。
而且,许婉清描述的症状和那股“腥气”,让他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那可能不是普通的“病”。
“带我去看看她。”乔宽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许婉清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她现在就租住在学校后门那片教师公寓里,一个人。我这就带你过去!”
去往教师公寓的路上,乔宽心中思绪翻涌。
他并不想再与白妍丽有过多牵扯,情感上早已放下。
但此事涉及“异常”,而他又恰好(或者说被迫)拥有了处理这类“异常”的初步能力和责任。
袖手旁观,若是那东西真有害,日后酿成祸患,他于心难安。
况且,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检验他新得的指法和真言,是否对这类“妖物上身”的情形有效。
很快,两人来到一栋略显陈旧的公寓楼下。
许婉清拿出钥匙开门(她和白妍丽关系确实极好),低声道:
“她这几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帘拉得死死的,灯也不怎么开。你……有个心理准备。”
楼道里光线昏暗。
一开门,一股混杂着空气清新剂也掩盖不住的、淡淡的腥湿气息便扑面而来。
像是水草腐烂的味道,又混合着一丝冰冷的铁锈气。
房间不大,窗帘紧闭,只有客厅一盏小夜灯发出幽暗的光。
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身影蜷缩在沙发角落,背对着门,长发披散。
“妍丽,你看谁来了?”许婉清轻声唤道。
那身影慢慢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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