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三三零年,元宵节。
西安,这座十三朝古都,在修真文明席卷全球三百余年后,早已换了模样。
城墙还在,钟楼还在,大雁塔还在,但街上的行人,十个里有八个身负修为。
炼气期的年轻人踩着滑板从人群中穿过,筑基期的情侣手牵手在灯会里漫步,偶尔有金丹期的修士凌空掠过,引得下面一片惊呼。
但今夜,最热闹的还是地面。
灯会从钟楼一直排到南门,十里长街,火树银花。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各式各样的法光灯——
那是炼器师们的手笔,一盏灯能变换七种颜色,亮起来比烟花还绚烂。
年轻人们穿行在光影里,目光流转,寻找着自己的缘分。
元宵节,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情人节。
穆云翔站在钟楼边上的一家茶馆二楼,凭窗而望。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普通,气质也普通。放在人群里,转眼就会被淹没。
但若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眼睛里藏着东西——是沧桑,是疲惫,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他在这个城市住了二十年。
从那个邪教覆灭之后,他就来了这里。租了这间茶馆,每天喝茶、看书、发呆,像个退休的普通人。
没人知道他的真正修为——渡劫期,离飞升只差一步。
没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曾经那个邪教的首席大护法,后来醒悟,反戈一击,帮腾龙铲除了整个组织。
但教主洪通海跑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腾龙围剿洪通海的老巢。
他作为内应,亲手打开了阵法禁制。那一战,邪教死伤殆尽,但洪通海在最后关头施展秘术,分出一缕魂魄,附在一具傀儡上,逃之夭夭。
腾龙追了三年,没追到。
穆云翔也追了三年,没追到。
后来他就不追了。不是放弃,是换一种方式等。
他知道洪通海好色如命。当年在教中,被他糟蹋的女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种人,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总有一天会忍不住出来,寻找猎物。
穆云翔就在等那一天。
他低头,看向楼下的人流。
年轻的女孩子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的复古,着汉服襦裙,飘飘若仙;有的新潮,着短裙热裤,青春逼人。
她们笑着,闹着,三五成群,在灯影里穿梭。
他的目光掠过她们,又收回来。
他正要转身,忽然心里一动。
他抬头,看向夜空。
天上有云。
元宵节的夜空,本该是清的,但此刻,有一团乌云正从北边缓缓飘来。
那云不大,在夜空中几乎看不出来。但穆云翔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看见了云里藏着的东西。
一缕黑气。
极淡,极细,若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确实是存在的,从云里垂下来,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飘向灯会最热闹的地方。
穆云翔的手指微微收紧。
二十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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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华纭落下云头,落在钟楼后面的小巷里。
她收起法器,理了理衣裳,又伸手扶了扶怀里的东西——那是一尊巴掌大的佛像,青铜铸造,表面已经生了绿锈,看起来像是件老物件。
但她知道,这佛像里藏着什么。
“到了?”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沙哑,低沉,带着几分不耐烦。
万华纭微微一颤,低声应道:“到了。教主放心。”
那声音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万华纭深吸一口气,从小巷里走出来,混进了人群中。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袄,头发挽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三旬妇人。
但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生得很好看——眉眼弯弯,肤若凝脂,身段婀娜,走起路来自带一股风韵。
她是洪通海的第十九房妾室。
说是妾室,其实跟奴婢差不多。洪通海修炼的是采补之术,女子于他,不过是炉鼎。
采补完了,修为废了,人也废了,就随手丢弃。她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她识趣,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比如今晚。
她低着头,抱着那尊佛像,一步一步往前走。
佛像里,洪通海的分魂正在四处逡巡。
他藏了二十年,憋了二十年,早就忍不住了。
但他不敢自己出来,腾龙那帮人追了他三年,虽然没追到,但谁知道有没有留下什么后手?
他只能分出一缕魂,附在傀儡上,让万华纭带着出来。
先看看,不动手。
等找到合适的,再动手。
他的分魂透过佛像的眼睛,扫视着街上的女子。
这个,太瘦。这个,太俗。这个,修为太低,采补了也没用。这个……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盏走马灯下,站着一个年轻女孩。
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短款的红色小袄,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皮短裙,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大腿。脚上踩着一双小皮靴,靴跟上镶着亮片,一闪一闪的。
她的头发染成浅浅的栗色,烫成大波浪,披散在肩上。脸上化着妆,但化得很淡,衬得五官越发精致。
她正仰着头,看着那盏走马灯,灯影在她脸上流转,明明灭灭,好看极了。
她身边站着几个同龄的男女,有说有笑。但她明显是中心——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她转。
她也享受这种目光。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得意,一点骄傲,一点“我知道我好看”的自信。
洪通海的分魂盯着她,半天没动。
万华纭察觉到他的异常,低声问:“教主?”
“那个。”洪通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红衣服那个。”
万华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个年轻女孩。
二十岁,炼气期,朝气蓬勃,活力四射。最关键的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对世界充满好奇、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光。
那是年轻人才有的光,纯净,热烈,像刚烧起来的火。
这种女子,采补起来,最补。
万华纭心里一阵发寒。
但她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低声问:“动手?”
“动。”洪通海说,“趁人多,乱。”
万华纭点点头,抱着佛像,往那女子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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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萍今晚很开心。
她跟几个朋友约好了来逛灯会,从钟楼逛到南门,再从南门逛回来。一路上,不知道多少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
有年轻的男孩子,偷偷看她,被她发现了就红着脸躲开;也有中年大叔,目光黏在她身上,移都移不开。
她享受着这些目光。
有人说她虚荣,她承认。
她才二十岁,长得好看,为什么不能虚荣?趁着年轻,趁着漂亮,多享受几年怎么了?等老了,想被人看都没人看。
但她也有底线。那些目光,看看可以,动手动脚不行。
她有分寸,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她只是享受被关注的感觉,不是想找麻烦。
“栾萍,你看那盏灯!”身边的闺蜜拉拉她的袖子,指向一盏巨大的兔子灯。
栾萍抬头看去,那兔子灯足有两层楼高,两只眼睛是红的,还会眨。她正要笑,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风。
起风了。
那风来得极突然。
刚才还是无风的夜,转眼间,狂风大作。
那风大得邪乎,刮得人睁不开眼,站不住脚。
街上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飞了起来。人们惊叫着,抱在一起,蹲在地上。
栾萍也想蹲下,但她刚弯下腰,就感觉一股力量缠住了她的腰。
不是风的力量,是别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她往上提。
她想喊,但风灌进嘴里,喊不出来。
她拼命挣扎,想抓住什么,但身边什么都抓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地,离人群,离那些惊叫的朋友,越来越远。
然后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风停了。
人们睁开眼睛,站起来,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哪来的妖风?”
“灯都坏了!”
栾萍的闺蜜站起来,四下张望。
“栾萍?栾萍!”
没人应。
她慌了,四处找,但哪里还有栾萍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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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云翔动了。
狂风刚起的时候,他就知道不对。那是法术,不是普通的风。
他站在茶馆二楼,看着那团乌云骤然下降,看着风柱从云中垂下,卷起一个人影。
他想出手,但距离太远,而且人太多了。
等他飞身扑出,掠过人群的时候,那风柱已经收了回去。
乌云裹着那个人影,往北边飘去。
穆云翔腾空而起,直追过去。
他的修为是渡劫期,速度极快。
但那乌云也不慢,而且飘忽不定,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像是在故意绕路。
穆云翔追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拉近了距离。
乌云里,一个女子的身影若隐若现。她抱着一个人,正在拼命催动法器。
她的修为不低——元婴后期,但跟渡劫期比,差得太远。
穆云翔加速,拦在她前面。
“停下。”他说。
万华纭脸色一变,猛地刹住身形。
她看着眼前这个中年人,心里一阵发寒。
她看不出他的修为,但那种压迫感,比教主还强。这是渡劫期,绝对是渡劫期。
“前辈,”她强作镇定,“这是误会。”
穆云翔没理她,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人身上。
栾萍昏迷着,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应该只是被迷晕了。
他松了口气,看向万华纭。
“把她放下。”
万华纭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她怀里的佛像忽然动了。
一道黑气从佛像中冲出,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直拍向穆云翔。
穆云翔侧身躲过,但那手掌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眨眼间化作无数只黑手,从四面八方抓向他。
穆云翔眉头一皱,双手结印。
一道金光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柄巨剑,横扫而过。那些黑手被金光一斩,纷纷溃散,化作黑烟。
但黑烟没有消散,而是重新凝聚,变成一个人形。
洪通海。
他的分魂站在夜空中,看着穆云翔,眼神阴鸷。
“穆云翔。”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二十年了,你还活着。”
穆云翔看着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二十年前,他们是同门。一起修炼,一起闯荡,一起创立那个教派。
后来洪通海走火入魔,开始修炼采补之术,残害无辜。他劝过,骂过,最后反目成仇。
那一战,他亲手打开了阵法,让腾龙的人冲进去。
洪通海恨他入骨,他也恨自己入骨——恨自己当初瞎了眼,跟这种人称兄道弟。
“洪通海,”他说,“今天你别想跑。”
洪通海笑了。那笑声刺耳,像夜枭。
“跑?我为什么要跑?”他指着万华纭怀里的栾萍,“我找到这么好的炉鼎,还没享用呢。”
穆云翔不再废话,抬手一指,剑光如电。
这一剑,他用了全力。
渡劫期的全力一击,足以削平一座小山。金光如山,剑芒千丈,直劈向洪通海。
洪通海不躲,只是冷笑。
剑芒劈在他身上,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什么都没有劈到。
他只是一缕分魂,没有实体,剑芒伤不了他。
但他能伤别人。
他抬手,无数黑气从他身上涌出,化作千万根黑针,密密麻麻射向穆云翔。
穆云翔撑起护体金光,那些黑针撞在金光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化作黑烟。
但黑烟不散,反而越来越多,渐渐把金光包裹起来,往里面渗透。
穆云翔感觉到一阵眩晕。
洪通海手段诡异,非常难缠。
这黑气有毒,能侵蚀神魂。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金光上。金光大盛,把黑气全部震开。他趁机冲出,一掌拍向万华纭。
万华纭大惊,急忙躲闪。但她哪里躲得过渡劫期的一掌?
掌风扫过她的肩膀,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怀里的栾萍也脱手了。
穆云翔伸手一捞,把栾萍接住。
洪通海大怒,化作一道黑光,直扑穆云翔。
穆云翔一手抱着栾萍,一手结印,金光与黑光在空中碰撞,震得云层翻涌,雷声滚滚。
就在此时,万华纭忽然开口:
“穆大哥,我有话讲!”
穆云翔一愣,这女人他并不认识,应该是后来跟的洪通海。
洪通海也一愣。
万华纭平时乖觉的很,今天这是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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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云翔没理会万华芸,继续攻向洪通海。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疑惑。
万华纭是洪通海的妾室,为什么突然开口叫他“穆大哥”?
他们素不相识,她有什么话要讲?
洪通海也起了疑心,暂时舍了逃走之念。
他一边游斗,一边用余光瞥向万华纭。
万华纭站在远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像是有话说不出口。
“贱人!”他喝骂,“你想背叛我?”
万华纭浑身一颤,低下头,不敢看他。
洪通海大怒,分出一道黑气,直扑万华纭。
穆云翔见状,抬手一道金光拦住那黑气。
万华纭惊魂未定,看着穆云翔,眼里有泪光。
“穆大哥,”她颤声道,“我叫你大哥,是因为你救过我姐姐。”
穆云翔愣住了。
救过她姐姐?他什么时候救过?她姐姐是……
万华纭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二十年前,你帮腾龙剿灭邪教的时候,是不是放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她被人抓进教里,还没被采补,就被你放走了。”
穆云翔想起来了。
那是最后一战。
他打开阵法,腾龙的人冲进来。混乱中,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走过去,那女孩抬起头,满脸泪痕。他问她是谁,她说她是被抓来的,还没被糟蹋。
他给她一枚玉符护送她走了。
那女孩,是万华纭的姐姐?
“你是她的妹妹?”他不敢相信。
万华纭点点头,泪流满面。
“我姐逃出去之后,和爸妈说了此事。谁想……后来我又被他抓了来,成了他的妾室。这二十年,我生不如死,但我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来救我,像救姐姐一样……”
洪通海听着他们的对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他冷笑,“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样报答我?”
万华纭看着向。
“你养我?”她说,“你拿我当炉鼎,采补我的修为,我早该是个废人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恨?”
洪通海大怒,分魂化作一张巨口,直扑万华纭。
穆云翔早有准备,一掌拍出,金光与黑气再次碰撞。
但这一次,万华纭也动了。
她抬起手,一道白光从她掌心射出,直刺手中的佛像。
那里有印记,魂印。
白光虽弱,却是她全力的攻击。
洪通海没料到她敢动手,印记被刺中,惨叫一声,化烟而回。
“贱人!”他怒吼,“你找死!”
穆云翔出手,金光化作囚笼,把洪通海的分魂困在佛像里面。
洪通海的影躯挣扎着,冲撞着,但挣脱不开。
穆云翔看向万华纭。
“他的本体在哪儿?”
万华纭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我可以告诉你,”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万华纭低下头,轻声说:
“救我,救我的人,救我的心。”
穆云翔愣住了。
“什么?”
万华纭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泪,有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想。”她说,“想姐姐恩人的样子,想他的一切,想如果他来救我多好,想他救了我以后,我该怎么报答。我知道我脏,我被人糟蹋过,我帮他做了很多坏事。但我……我愿意当牛马自赎,只求报答……也不是报答……”
她说不下去了。
穆云翔沉默着。
她突然又说了起来,不是说,是誓:
“你以前是我撑下来的支柱,现在也是,以后……以后我想天天看着、守着,让你永远支撑着我活下去!没有你,我早就撑不住了,没有你,我以后也只能是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穆云翔心里乱成一团。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让他不知所措。
他看着她,看见她眼里的期待,也看见她眼底里的恐惧——她怕他拒绝,怕他嫌弃,怕他转身就走。
洪通海在金光囚笼里狂笑。
“穆云翔,你听见了吗?她爱你!她想嫁给你!你知道她帮我害过多少人吗?你知道她帮我抓过多少女孩吗?她都记得,她都做过,她这辈子都洗不清!”
穆云翔没理他,只是看着万华纭。
“你为什么要帮他?”他问。
万华纭低下头。
“我怕死。”
穆云翔沉默。
这个答案,他没法反驳。
他见过太多人,因为怕死,做了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他也做过——当初跟着洪通海,帮他创立邪教,帮他招揽信徒,帮他掩盖罪行。他也怕死?不,他当时不是怕死,他是……
他是被迷惑了。
但那是借口吗?
他不知道。
怀里的栾萍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看万华纭,最后看向金光囚笼里的洪通海。
“他的本体在哪儿?”他问。
万华纭看着他,没说话。
洪通海在笼子里冷笑,嚎叫:
“她不敢说,我会在抓到她的,还有她的姐姐,还有你穆云翔。”
穆云翔叹了口气。
“你先说,”他对万华纭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万华纭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点点头。
“在终南山。”她说,“他本体藏在终南山深处的一个山洞里,有阵法保护。他每三个月换一次藏身地,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穆云翔点点头,看向洪通海。
洪通海的笑声停了。他盯着万华纭,眼神怨毒。
“贱人,”他一字一顿地说,“等我本体出来,第一个杀你。”
万华纭浑身发抖,但没有退缩。
穆云翔不再犹豫,双手结印,金光囚笼猛地收缩。
洪通海的分魂惨叫着,挣扎着,最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夜空中。
但消散之前,他阴冷地说:
“穆云翔,你找不到我的。我必杀汝!”
黑烟散尽。
夜空中,只剩下穆云翔、万华纭,和穆云翔怀里的栾萍。
万华纭站在远处,低着头,不敢看他。
穆云翔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我先送她回去。”
“我在这里等你?”
“嗯,你先去我修炼的地方吧。”
万华纭点点头,唇角噙笑
把地址告诉她后,穆云翔转身,抱着栾萍,往西安城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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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她猛地坐起来,四下张望。
这是一间普通的卧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在,身体也没什么异样。她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
这是哪儿?谁把她带到这儿的?
她下了床,走到门边,轻轻推开门。
外面是一间客厅,不大,陈设简单。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喝茶。看见她出来,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醒了?”
栾萍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这是哪儿?”
“我叫穆云翔。”那男人说,“这是我的茶馆。刚才有人想抓你,我把你救下来了。”
栾萍愣住了。
抓她?她想起那阵狂风,想起那股缠住她腰的力量,想起自己离地飞起来的恐惧。她的脸色白了。
“谁……谁要抓我?”
穆云翔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坏人。他已经跑了,暂时不会再来。但你以后出门要小心,尤其是晚上。”
栾萍点点头,心里一阵后怕。
她看着穆云翔,仔细打量他。
四十来岁,长相普通,穿着普通,气质也普通。但她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是那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谢谢你救了我。”她说。
穆云翔摇摇头:“没事。”
栾萍在沙发上坐下,看着他。
“你是修真者?”
穆云翔点点头。
“什么修为?”
“……渡劫期。”
他没有隐瞒,因为接下来的日子已没有隐瞒的必要。
栾萍倒吸一口凉气。
渡劫期!那是离飞升只差一步的存在!整个腾龙,渡劫期的高手不超过十个!
她一个炼气期的小透明,居然被渡劫期的大佬救了?
她看穆云翔的眼神,瞬间变了。
从感激,变成了崇拜。
“前辈!”她差点跪下去,“前辈您太厉害了!渡劫期啊!我做梦都不敢想!”
穆云翔有点无奈。
“别叫前辈,叫穆叔就行。”
“穆叔!”栾萍立刻改口,眼睛亮晶晶的,“穆叔,您收徒吗?我虽然资质一般,但我肯吃苦!我什么苦都能吃!”
穆云翔哭笑不得。
“我不收徒。”
栾萍失望地瘪了瘪嘴,但马上又打起精神。
“那您教我几招呗?我炼气期卡了好久了,一直突破不了筑基。”
穆云翔看着她,心里有点感慨。
这姑娘,心真大。刚被坏人抓走,差点被采补,醒过来没一会儿,就想着修炼的事了。但话说回来,她这种活力,这种对未来的期待,不正是最应该被欣赏的吗?
他想起洪通海的话:“这么好的炉鼎,还没享用呢。”
是的,她确实很好。年轻,漂亮,纯净,充满生命力。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她现在已经……
他不敢想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栾萍!”那姑娘响亮地回答,“木字栾,萍水相逢的萍!”
穆云翔点点头。
“栾萍,你听我说。那个抓你的人,是二十年前逃走的邪教教主。他盯上你了,我怕他还会来找你。你最好……”
他还没说完,栾萍就打断了他。
“他盯上我了?”她的眼睛瞪得老大,“为什么?”
穆云翔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年轻,漂亮,适合做他的炉鼎。”
栾萍的脸白了。
她当然知道炉鼎是什么意思。修真界谁不知道?有些邪修专门采补年轻女子,把她们的修为吸干,人就废了。
她以前听说过这种事,但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她声音发颤,“我该怎么办?”
穆云翔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责任感。
是他把她救下来的,也是因为他,洪通海才盯上她的——不,不是因为他的出现,洪通海本来就要抓她。
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不能撒手不管。
“你先回家。”他说,“这段时间,我会盯着你。等我处理完那个人的事,你就安全了。”
栾萍看着他,忽然问:
“你一个人去?”
穆云翔点点头。
栾萍皱起眉头。
“那个人不是邪教教主吗?很厉害吧?你一个人去,万一打不过怎么办?为什么不叫腾龙的人帮忙?”
穆云翔愣了一下。
这姑娘,问得还挺有道理。
“我有我的原因。”他说,同时心中也在为自己找着理由。
赎罪?了结?
他有点走神了。
栾萍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虽然年轻,但不傻。
她看得出,这个前辈心里有事,有压力,有负担。
他救她,是真的;他让她先回家,也是真的;但他要一个人去对付那个邪教教主,却是让她担心的。
“穆叔,”她忽然说,“你要活着回来。”
穆云翔看着她,心里一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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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云翔正送栾萍回家。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栾萍也难得安静,跟在他身边,踩着月光,往家的方向走。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万华纭的话。
守着他?她要守着他!
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他随手而为的事,会生出这么段因果。
二十年了,她一直活在洪通海的阴影里,帮他做坏事,帮他害人,只因为怕死,只因为盼着他的援救。
现在他救了她,她见到了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把藏了二十年的话……不,是梦说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只知道不能打碎,二十年唯一的梦碎掉了,她就彻底完了。
他救过她姐姐一次,也可以救她,但她这二十年做的坏事,谁来赎?她帮洪通海害过那么多人,那些人的命,谁来偿?
他心头一黯,又想到自己,也是一样。
二十年前,他也帮洪通海做过事。
虽然没有亲手害过人,但那些被他招揽进教的人,那些被洪通海糟蹋的女子,追根溯源,跟他脱不了干系。
这就是他为什么隐居二十年,为什么不愿飞升,为什么一直留在人间赎罪。
他欠的债,还没还完。
他必须手刃洪通海,彻底了去心结。
“穆叔。”
栾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发现已经到了她家楼下。
栾萍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
“穆叔,你是不是有心事?”
穆云翔摇摇头:“没有。”
栾萍不信。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
“穆叔,你是个好人。”
穆云翔愣了一下。
好人?
他?
他苦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栾萍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你救我。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不是那种色眯眯的,是那种……那种像看晚辈的。还有刚才,你一直在想事情,想得都走神了。你想的事,肯定不是坏事。”
穆云翔不知道该说什么。
栾萍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穆叔,我虽然喜欢被人捧着,但我分得清好坏。你是好人,那个抓我的是坏人。等你去打坏人的时候,一定要赢。赢了回来,我请你吃饭。”
穆云翔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二十年了,除了自己,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好。”他说,“我答应你。”
栾萍点点头,转身走进单元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挥挥手。
穆云翔也挥挥手。
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他转过身,看着夜空。
月光很亮,星星很少。远处,终南山的方向,黑沉沉一片。
他想起洪通海消散前的恨话:“我必杀汝!”
他想起万华纭眼里的期待和恐惧。
他想起栾萍说的那句“你是好人”。
好人。
他是好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他必须去做。
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好人,也是因为——
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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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华纭坐在终南山脚下的一块石头上,等着,等着穆云翔。
她应该也想着未来可能发生的事,因为她的眼神很亮,她的脸颊微红。
天快亮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山里的雾气渐渐散开,露出青翠的松柏。
她又有些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等穆云翔来?他会不会来?他昨天晚上就没来!
他只是让她今天来这里等,他还会来吗?
她想起他昨天晚上的样子——愣住,沉默,然后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那是拒绝,还是拖延?她分不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沾了多少人的血?
她帮洪通海抓过多少女孩?那些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她不敢去想。
她只知道,每次她带回来一个,洪通海就会高兴几天,然后那个女孩就再也没出现过。
二十年,她帮他抓了至少三十个。
三十个年轻女孩,被他糟蹋,被他采补,最后变成废人,被丢弃,被杀死。
她闭着眼,不想再想。
但她不能不想。
因为那些女孩的脸,每一张她都记得。她们被带来时的恐惧,她们被带走时的绝望,她们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里,扎了二十年。
她为什么帮他?
因为怕死。
因为有个希望。
就这么简单。
洪通海说,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炼成傀儡,让你生不如死。她信,因为见过他炼傀儡。那些傀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不听话的人。他们的魂魄被禁锢在躯体里,活着,却不能动,只能任凭洪通海驱使。
姐姐说的被救,她一直记着,尤其是被抓来以后,她总盼着。
她怕死,她想活,她想被救。
这有错吗?
她帮洪通海作恶,一帮二十年。
她没想过如何去赎,她只想如果被穆云翔救出后,她该怎么‘报’。
但昨天晚上,她忽然想了。
因为她被穆云翔救出来了,因为她突然不知道怎么‘报’才好。
身子,他稀罕吗?
可除了身子,我又有啥?
只有罪恶!
她怕了,比死还怕。
她怕得不到爱,穆云翔的爱!
爱有死确实让人无惧死亡,
而万华纭就是靠这幻爱支撑下来的。
现在‘幻’有了变‘实’的可能,她自然想抓住。
愈想愈怕,
天越来越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山林间,一片金光。
远处,有一个人影乘着晨光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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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云翔落在万华纭面前。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走吧。”
万华纭心里一阵失望,但还是点点头,站起来,展开身法,往山里掠去。
穆云翔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一座座山间,一片片林里穿梭而过。
谁也不说话。
大概半个时辰,万华纭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她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山坳,“他藏在一个山洞里,洞口有阵法。”
穆云翔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万华纭。”
万华纭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他。
穆云翔没有回头。
“你问我的那件事,”他说,“我现在回答你。”
万华纭的心跳得厉害。
穆云翔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不能答应你。”
万华纭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穆云翔继续说下去。
“不是因为嫌弃你。是因为我自己也没资格。”
他转过身,看着她。
“二十年前,我也帮他做过事。虽然没有亲手害过人,但我帮他招揽信徒,帮他掩盖罪行。那些人被他害死,我也有责任。我这些年一直赎罪,但罪赎得完吗?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你也是一样。你帮他抓了那么多人,那些人的命,你拿什么赔?你怕死,我理解。但理解归理解,债归债。咱们欠的,都得还。”
万华纭泪流满面,说不出话,只会点头。
穆云翔看着她,眼神复杂。
“但我答应你一件事。”
万华纭抬起泪眼。
“等我把洪通海杀了,你可以跟我一起赎罪。做多少算多少,做到死为止。到时候……”
他顿了顿。
“到时候再说。”
万华纭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又止不住了。
她听懂了。
他没答应她什么,但他给了她一个机会。
一个跟他一起,赎罪的机会。
“好。”她哽咽着说,“我跟你一起。”
穆云翔点点头,转身,往那个山坳走去。
万华纭擦干眼泪,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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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口在一处峭壁下面,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若不是万华纭指出来,根本发现不了。
穆云翔站在洞口,感受着阵法的波动。
阵法很复杂,有防御,有预警,有反击。若是硬闯,洪通海马上就会知道,说不定还会启动别的禁制,更会逃走。
“他能感觉到你的气息吗?”穆云翔问。
万华纭摇摇头:“他对谁都不相信,每一次……都会抹除所有痕迹,他只相信他自己。”
穆云翔想了想。
“你先进去。引他出来。”
万华纭脸色一白。
引他出来?那是洪通海,渡劫期的大能,她一个元婴后期,进去就是送死。
但她看了看穆云翔,忽然不怕了。
“好。”她说。
穆云翔看着她,点点头。
“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的。”
万华纭心里一暖,深吸一口气,拨开藤蔓,走进那看似普通的山洞。
洞里很暗,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沿着通道往里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盘坐着一个老者。
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黑气,那黑气像蛇一样,在他周身游走。
是洪通海的本体。
万华纭走到他面前,跪下。
“教主。”
洪通海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黑暗。
他看着万华纭,忽然笑了。
“回来了?”他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的分魂没有回来?”
万华纭低着头,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