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二三四〇年,春。
西藏,阿里地区,札达县。
夕阳西沉,余晖落在土林之上,千万年的风蚀地貌被染成一片金红。
穆云翔站在一座土林的顶端,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一动不动。
十年了。
从终南山那一战至今,整整十年。
十年间,他和万华纭跑遍了全球每个角落。
从亚洲到欧洲,从非洲到美洲,从北极冰原到南海群岛,从撒哈拉沙漠到亚马逊丛林。
他们追着那十八道分魂的气息,一道一道地找,一道一道地灭。
第一道,在东京,附在一个沉迷女色的富商身上。灭掉的时候,那富商还在一脸淫笑,转眼就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第二道,在巴黎,藏在一座古老的教堂里,附在一尊圣母像上。灭掉的时候,整座教堂都在颤抖,彩绘玻璃碎了一地。
第三道,在纽约,寄生在一个华尔街精英的脑海里。那人白天是投资天才,晚上就变成嗜血的恶魔。灭掉他的时候,他正在自己的豪宅里,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第四道,在里约热内卢,混进了一个狂欢节的花车彩绘中。灭掉它的时候,周围的人还以为那是烟花。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他们追了十年,杀了十七道。
每一道分魂,都像洪通海的一个分身。它们有的强大,有的弱小,有的隐藏极深,有的嚣张跋扈。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会害人。采补、吞噬、控制、寄生,手段各不相同,目的只有一个:变强,然后重新复活。
穆云翔杀它们,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阻止它们害人。
万华纭跟着他,一开始是为了赎罪,后来……
后来就不一样了。
十年并肩,生死与共。他们一起追踪,一起战斗,一起在异国他乡的深夜喝酒,一起在荒无人烟的野外露营。
他受伤的时候,她守在他身边,三天三夜不合眼。她中毒的时候,他背着她走了五百里,找到唯一能解毒的药师。
十年啊。
他们的心,早就相爱了。
他们的人……
也只差最后一道分魂。
虽然没有言明,但他们都知道。
穆云翔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简,贴在额头上,感应着最后一道气息的方向。
那气息很弱,若有若无。但经过十年的追踪,他已经能分辨出它的独特频率。它在东边,很远的地方,在——
他愣了一下。
那方向,是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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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腾龙学院。
这是全亚洲最顶尖的修真学府,坐落在终南山脚下,占地三千亩。
学院里高楼林立,阵法密布,学子们穿梭其间,有的踩着飞剑,有的坐着法器,有的干脆徒步——那是炼体系的,走路也是修炼。
栾萍站在学院门口,看着那块巨大的石碑,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
腾龙学院,金丹后期,内院弟子。
十年前,她还是个炼气期的小透明,喜欢逛街,喜欢被男孩子看,喜欢活得张扬。
那件事之后,她像变了一个人。不再逛街,不再打扮,把所有时间都用来修炼。
有人说她被吓坏了,有人说她受了刺激,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是被坏人吓到了,但也被另一个人激励了。
那个救她的人,那个渡劫期的大佬,那个叫穆云翔的中年男人。
他救了她,然后消失在她生活里。她后来找过他,但那间茶馆已经关了,邻居说他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但她记得他离开前的样子——心事重重,像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她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强大,可靠,能保护别人。
所以她拼命修炼。十年时间,从炼气期到金丹后期,这个速度在整个腾龙学院都是惊人的。
导师说她是天才,她知道不是——她只是比别人更拼命而已。
明天是她进内院的第一天。
她第一时间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一个人。
那个人叫穆翔云。
穆翔云,和她的救命恩人穆云翔一字不差,只字的顺序不同。
半年前认识的,在图书馆。他来看书,她也在看书,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本书——《上古阵法解析》。
她抬头看他,他抬头看她。
然后他笑了,她也笑了。
就这么认识了。
他来自农村,从小体弱多病,不能修炼,但非常聪明,知道的事特别多。
从上古阵法到现代炼器,从丹药配方到灵兽驯养,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
他看书不是为了修炼,只是喜欢。
他是特招,腾龙需要多方面的人材。
她一开始只是觉得他有趣,后来发现他特别温柔,特别细心,特别懂她。她说什么他都认真听,她问什么他都能答上来,她不开心的时候他总能逗她笑。
三个月后,他开始追她。
追得很热烈,天天送花,天天发消息,天天找借口见面。她被他的热烈打动,同意了,带他见了父母。
她父母对他很满意——虽然不能修炼,但聪明,老实,对女儿好。
然而不久后他就却变了。
不再热烈,不再主动,开始找借口拖延。事业未成,想再试着修炼,暂不分心。每天心事重重的,像换了个人。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明天是内院报到的日子,今天她决定最后再问一次。
如果他还是那样,她就放弃了。
虽说心里有了决断,但还是有点难过。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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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在学院北门外面,不大,但很安静。
栾萍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穆翔云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看着窗外发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翔云。”
穆翔云回过神,看着她。他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害怕。
“萍萍,”他说,“今天怎么有空?”
栾萍看着他,开门见山:
“我进内院了。”
穆翔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勉强,但还是真诚的。
“恭喜你。”
栾萍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翔云,”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穆翔云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问。”
栾萍深吸一口气。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穆翔云沉默着。
“你追我的时候,那么热烈,”栾萍继续说,“我同意了,带我见了父母,你反而开始躲。你说事业未成,你说想再试着修炼,你都说了半年了。你到底怎么了?”
穆翔云低着头,不说话。
栾萍看着他,心里一阵酸涩。
“翔云,”她轻声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了,你就直说。我能接受。”
穆翔云猛地抬起头。
“不是!”他说,“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
他说不下去了。
栾萍等着他,等了好久。
最后,穆翔云低下头,声音沙哑:
“萍萍,我……我不知道我是谁。”
栾萍愣住了。
“什么?”
穆翔云抱着头,声音发颤。
“这半年,我脑子里一直有奇怪的东西。有时候是声音,有时候是画面,有时候是一些我不可能知道的事。我不知道那些东西从哪儿来的,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谁。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泪光。
“萍萍,我怕。”
栾萍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
她伸出手,想握住他的手。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中年男人,长相普通,穿着普通,气质也普通。但他的眼睛,看着穆翔云,一眨不眨。
穆翔云也看着他,忽然浑身僵硬。
栾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
那个人的脸,她记得。
十年前,元宵节,灯会,那阵狂风,那个救她的人——
“穆叔?”
穆云翔看着她,点了点头。
“栾萍,”他说,“十年不见。”
栾萍站起来,惊喜交加。
“穆叔!你怎么来了?我找了你十年!”
穆云翔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找的不是你,”他说,“是他。”
他的目光,落在穆翔云身上。
穆翔云的脸,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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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坐在咖啡馆最里面的角落。
穆翔云低着头,浑身发抖。栾萍看看他,又看看穆云翔,满心疑惑。
“穆叔,”她问,“你找他干什么?”
穆云翔沉默了一会儿。
“栾萍,”他说,“接下来的话,你可能很难接受。但这是真的。”
栾萍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穆云翔看向穆翔云。
“你最近半年,是不是脑子里一直有奇怪的东西?声音,画面,一些不属于你的记忆?”
穆翔云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
穆云翔叹了口气。
“因为你身体里,有别人的一道分魂。”
栾萍愣住了。
“分魂?”
穆云翔点点头。
“十年前,我杀了一个人。那个人叫洪通海,是个邪教教主。他死的时候,分出了十八道分魂,逃往世界各地。这十年,我追杀了十七道,只剩下最后一道。”
他看着穆翔云,一字一顿。
“最后一道,在你体内。”
穆翔云的脸色,白得像纸。
栾萍腾地站起来。
“不可能!”她说,“他不是那种人!他善良,温柔,从来不害人!怎么可能是什么邪教教主的分魂!”
穆云翔看着她,眼神怜悯。
“栾萍,分魂不是本体。它是洪通海的一部分,但被分出来之后,会慢慢形成自己的意识。如果它一直很弱,就会被宿主的意识同化。到最后,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分魂。”
他看着穆翔云。
“他这半年的挣扎,就是因为那个分魂在觉醒。它把不属于他的记忆带给他,让他怀疑自己是谁。但他还没有害人,因为他不是洪通海。他只是被那道分魂寄生了、影响着。”
穆翔云浑身颤抖,眼泪流下来。
“所以……我是谁?”他问,声音沙哑,“我是穆翔云,还是……那个人的一部分?”
穆云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
穆翔云抱着头,蜷缩在椅子上。
栾萍看着他,心像被刀割一样。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颤抖。
“翔云,”她轻声说,“不管你是谁,我都……”
穆翔云猛地甩开她的手。
“你不懂!”他喊道,“我脑子里有那些东西!那些恶心的、可怕的、害人的东西!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害过人!我不知道我明天会不会变成那个人!”
他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跑。
穆云翔没有追。
栾萍想追,被他拉住了。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穆云翔说。
栾萍看着他,眼眶红了。
“穆叔,”她问,“他……会死吗?”
穆云翔摇摇头。
“分魂本身不会杀他。但如果他接受不了自己,自己放弃自己……”
他没说下去,但栾萍懂了。
她转身,冲出咖啡馆,追了上去。
穆云翔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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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翔云没有跑远。
他跑到学院后面的一个小山坡上,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抱着头,浑身发抖。
栾萍追上来,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穆翔云终于抬起头,看着夜空。
“萍萍,”他哑声说,“你信命吗?”
栾萍摇摇头:“不信。”
“我也不信。”穆翔云说,“但现在我信了。我可能就是命不好,生来就是别人的容器。”
栾萍看着他,心里疼得厉害。
“你不是容器。”她说,“你是穆翔云。是我喜欢的那个人。”
穆翔云苦笑了一下。
“你喜欢的那个人,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栾萍摇摇头。
“存在。”她说,“他给我讲书里的故事,他听我说我的烦恼,他陪我一起笑一起哭。那些都是真的。不管他身体里有什么,他就是他。”
穆翔云看着她,眼眶红了。
“萍萍……”
栾萍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甩开。
“翔云,你听我说。那个穆叔,他追了十年,杀了十七道分魂。他肯定有办法帮你。你不用一个人扛。”
穆翔云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萍萍,你怕我吗?”
栾萍摇摇头。
“我不怕。你从来没害过人,你不会害人。”
穆翔云看着她,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抱住她,抱得很紧。
栾萍也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过了很久,穆翔云松开她,擦掉眼泪。
“我跟你回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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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云翔就在小山坡下等着他们。
看见他们下来,他点点头。
“想通了?”
穆翔云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前辈,我想问你一件事。”
穆云翔点点头。
穆翔云问:“如果那道分魂真的被我同化了,彻底变成我的一部分,那我还是我吗?”
穆云翔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他说,“那十七道分魂,有的是自己形成的意识,有的是被宿主同化的。那些被同化的,最后都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既有自己记忆,又有分魂记忆的人。他们很痛苦,但他们没有害人。”
他看着穆翔云。
“他们是他们自己,不是洪通海。你也是。”
穆翔云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穆云翔。
“穆前辈,”他说,“你帮我把它取出来吧。”
穆云翔愣了一下。
“你确定?取出来之后,你可能会失去这半年的记忆,也可能会忘记一些东西。”
穆翔云点点头。
“我确定。”他看了栾萍一眼,“我不想带着别人的东西活着。我想干干净净的,和她在一起。”
栾萍的眼眶红了。
穆云翔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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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魂在穆云翔的住处进行。
那是他在西安租的一间小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穆翔云躺在床上,闭着眼,浑身放松。
穆云翔站在床边,双手结印,一道金光从他掌心射出,罩在穆翔云身上。
栾萍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金光在穆翔云身上游走,一寸一寸地搜寻。
忽然,金光定在他眉心处,剧烈颤抖起来。
穆云翔皱起眉头。
那道分魂,太细弱又太绵长了。
弱得几乎不存在,长的贯穿穆翔云的整个二十多年的人生。
它不是躲在穆翔云身体里,而是已经彻底融进了他的魂魄。就像一滴水滴进大海,再也分不出来。
穆云翔试着把它抽离,但每次一动,穆翔云就痛苦地抽搐。
试了三次,都不行。
穆云翔收了金光,脸色凝重。
穆翔云睁开眼,看着他。
“不行?”他问。
穆云翔沉默了一会儿。
“分魂和你的魂魄,已经彻底融合了。强行分离,你会死。”
穆翔云的脸白了。
栾萍冲过来,握住他的手。
“那怎么办?”她问。
穆云翔看着她,又看着穆翔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穆云翔深吸一口气。
“让它活着,但让它听话。”
穆翔云愣住了。
“让它活着?那我不是永远带着它?”
穆云翔点点头。
“你永远带着它。但它可以是你的力量,不是你的负担。洪通海的那些记忆,那些知识,那些修炼的方法——如果你能驾驭它们,你就能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比他可以更强,但不会害人的人。”
他看着穆翔云。
“这不是取出来,是炼化。把它的力量,变成你自己的。”
穆翔云沉默着。
栾萍握着他的手,紧张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穆翔云问:
“我不会变成他?”
穆云翔摇摇头。
“成功率有,但关键在你的心。”
穆翔云又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涩,也有点释然。
“好。”他说,“那就炼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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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云翔站在床边,看着床上昏迷的年轻人,眉头紧锁。
三天了。
三天前,他把这道分魂从穆翔云体内强行剥离,失败了。
分魂太弱,弱得几乎不存在,但它和宿主的魂魄纠缠得太深,深得像一棵树的根须扎进土壤,拔不出来。
他又试了炼化的方法,想把它变成穆翔云自己的力量。
但那道分魂虽然弱,却异常顽固。它不愿被炼化,不愿被融合,它拼命抵抗,把穆翔云的魂魄搅得天翻地覆。
穆翔云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的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做噩梦。
栾萍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她的眼睛红肿,脸色憔悴,但始终握着穆翔云的手,不肯松开。
万华纭站在穆云翔身后,轻声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穆云翔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
栾萍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办法?”
穆云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栾萍。
“杀了他。”
栾萍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穆云翔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分魂不除,迟早会害人。它现在弱,将来会变强。它现在被压制,将来会反噬。到时候,穆翔云就不再是穆翔云了。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带着洪通海记忆的人,一个可能比洪通海更危险的人。”
他看着床上的穆翔云。
“如果无法炼化,就只能杀死宿主,连同分魂一起消灭。”
栾萍站起来,挡在穆翔云床前。
“不行!”她喊道,“你不能杀他!他没有害过人!他不会害人!”
穆云翔看着她,眼神复杂。
“栾萍,我知道你爱他。但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那道分魂在变强,每一天都在变强。总有一天,它会压倒他的意识。到时候,你爱的那个人就死了。留下来的,是一个披着他皮囊的怪物。”
栾萍的眼泪流下来。
“不会的,”她颤声说,“他不会变成怪物。他那么善良,那么温柔,他……”
她说不下去了。
穆云翔看着她,心里也很难受。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站在洪通海面前,亲手打开阵法,让腾龙的人冲进来。那一刻,他杀死的不仅是他曾经的兄弟,还有他自己的一部分。
有些事,必须有人做。
哪怕再难,再痛,也得做。
“栾萍,”他说,“我给你三天时间。”
栾萍抬起头。
“三天后,如果他还没有好转,我会动手。”
他转身,往外走。
“谁也不能阻止。”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补充了一句。
门关上了。
栾萍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的穆翔云,眼泪又下来了。
---
第一天。
栾萍守在床边,一步也不肯离开。她握着穆翔云的手,跟他说了很多话。
说他们第一次见面,说那本书,说那杯凉了的咖啡。说他的温柔,他的细心,他逗她笑的样子。
穆翔云一动不动,眉头紧皱。
傍晚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
栾萍惊喜地扑上去。
“翔云!”
穆翔云看着她,眼神空洞。
“萍萍……”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栾萍哭着点头:“我在,我在这儿。”
穆翔云看着她,眼里渐渐有了光。
“我做了个梦,”他说,“很长很长的梦。”
栾萍握着他的手:“什么梦?”
穆翔云沉默了一会儿。
“我梦见我变成了他。洪通海。我看见他做过的事,害过的人。那些事太可怕了,太恶心了。我看见自己也在做那些事,我控制不住……”
他的声音发抖。
“萍萍,我怕。”
栾萍抱住他。
“不会的,”她说,“你不会变成他。你不是他。”
穆翔云靠在她肩上,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萍萍,如果我真的变成他,你杀了我,一定杀了我。”
栾萍浑身一颤。
“你说什么?”
穆翔云抬起头,看着她。
“我是认真的。如果有一天,我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害人,你亲手杀了我。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
栾萍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你不会的。”
穆翔云摇摇头。
“我不知道。穆前辈说得对,那道分魂在变强。我能感觉到它在动,在挣扎,在想取代我。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他握住栾萍的手。
“所以萍萍,答应我。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你亲手杀了我。让我死在你手里,比死在别人手里好。”
栾萍看着他,泪流满面。
最后,她点点头。
“好。”
穆翔云笑了。那笑容虚弱,但真诚。
“谢谢你,萍萍。”
他又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栾萍守着他,一夜没睡。
---
第二天。
穆翔云醒过来的时候,精神好了很多。他下床,走路,吃饭,跟栾萍说话,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栾萍心里高兴,但也隐隐不安。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下午的时候,穆翔云忽然说:
“萍萍,我想出去走走。”
栾萍点点头,陪他出去。
两个人走在学院的小路上,阳光很好,学生们来来往往,一切都那么正常。
穆翔云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树,看看花,看看路过的学生。
“萍萍,”他忽然问,“你说,他们知道我是谁吗?”
栾萍愣了一下。
“你是穆翔云啊。”
穆翔云摇摇头。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们知道我心里有那种东西吗?如果他们知道了,还会这么看我吗?”
栾萍沉默了一会儿。
“翔云……”
穆翔云打断她。
“没关系,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小山坡,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下来。
“萍萍,那天晚上,你追到这里来,跟我说了很多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栾萍点点头。
“我也记得。”
穆翔云转过身,看着她。
“萍萍,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穆翔云认真地看着她。
“如果我真的撑不住了,你会怪我吗?”
栾萍的眼眶红了。
“不会。”
穆翔云笑了。
“那就好。”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终南山。
“萍萍,我想好了。”
栾萍心里一紧。
“想好什么?”
穆翔云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三天后,我还是这样,分魂还是除不掉,我就自己走。”
栾萍愣住了。
“走?去哪儿?”
穆翔云摇摇头。
“不知道。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我不会害人,但我也不想死。如果躲一辈子能保住自己,我就躲一辈子。”
他看着栾萍。
“萍萍,你会等我吗?”
栾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冲上去,抱住他。
“我等你,”她哭着说,“我等一辈子。”
穆翔云抱着她,不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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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
穆翔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栾萍睡在他旁边,睡得很沉。不动用能力的情况下,她累了。
穆翔云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很软,很暖,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她站在图书馆里,伸手去拿那本书,他也伸手,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惊讶,一点好奇。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后来他知道,那是分魂在动。它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气息——纯净,鲜活,充满生命力。那是它最喜欢的东西。
但他不让它动。
他压着它,按着它,不让它出来。
他爱她,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现在,他还是爱她。
但他要离开了。
他轻轻抽回手,坐起来,穿上衣服。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在睡,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他走过去,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萍萍,”他轻声说,“等我。”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
栾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空的,凉的。
她猛地坐起来,四下张望。
“翔云?”
没人应。
她跳下床,冲出屋子。
院子里,穆云翔和万华纭正在说话。看见她冲出来,穆云翔的眼神一下变得复杂起来。
“他走了。”他说。
栾萍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了?您怎么不……告诉我?”
穆云翔摇摇头。
“不知道。半夜走的,没留任何气息。他身体里有洪通海的分魂,如今能力觉醒,想藏起来,我也不好找。”
栾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说过,”她颤声说,“他说要找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他说不会害人,但也不想死……”
穆云翔沉默了一会儿。
“栾萍,他可能想错了。”
栾萍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穆云翔叹了口气。
“洪通海的分魂个个狡猾,我怀疑他被引诱了。”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
“躲起来,解决不了问题。远离人群,孤寂中心魔更易滋生。”
栾萍怕了,担心了。
“不行,”她说,“我要找他。我要陪他。”
穆云翔看着她,眼神更加复杂。
“就算你找到他,能陪多久?”
栾萍擦掉眼泪。
“能陪多久是多久。”
她转身,跑出院子。
穆云翔没有拦她。
万华纭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她能找到他吗?”
穆云翔摇摇头。
“不知道。如果乔老爷子愿意……嘿,老爷子应该想看戏了,放心吧。”
---
栾萍找了三个月。
她走遍了中国每一个角落。从东北的雪原到南海的岛屿,从西域的戈壁到东海的渔村。
她拿着穆翔云的照片,问每一个人,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有的人摇头,有的人说没见过,有的人看了她一眼,眼神同情。
三个月后,她在梦的指引下来到了云南的一座深山里,然后她‘找’到了。
那是一座偏僻的小村庄,藏在群山深处,几乎没有外人来。
穆翔云就住在这里,租了一间小木屋,每天种地、砍柴、看书。
栾萍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菜地里拔草。看见她,他愣住了,手里的草掉在地上。
“萍萍……”
栾萍冲上去,狠狠打了他一拳。
“你混蛋!”她哭着喊,“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穆翔云挨了一拳,没有躲。
“我……”
栾萍又打了一拳。
“你说让我等你,你让我等多久?三个月?三年?三十年?”
穆翔云低下头。
“萍萍,对不起,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老爷爷让我……”
栾萍根本没听,她打累了,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她没有一点金丹高手的样子,说哭就哭。
穆翔云抱着她,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栾萍抬起头,看着他。
“你现在好吗?”
穆翔云点点头。
“还行。种地,看书,也不想害人。”
栾萍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你身上的分魂呢?”
穆翔云沉默了一会儿。
“还在。但它老实了。这里太安静了,没有它能害的人,它就慢慢睡着了。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但至少现在,它不动。”
栾萍点点头。
“那就好。”
穆翔云看着她,忽然问:
“萍萍,你呢?你过得好吗?”
栾萍摇摇头。
“不好。我每天想你,每天找你,每天睡不着。我办了修学,封了修为,就想感受一下你……翔云,你受苦了。”
穆翔云的眼眶也红了。
“萍萍……”
栾萍握住他的手。
“翔云,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带你回去。我知道你不能回去。但我想陪着你。”
穆翔云愣住了。
“什么?”
栾萍认真地看着他。
“你躲在这里,我也躲在这里。你种地,我也种地。你看书,我也看书。你不害人,我也不用害怕。我陪着你,陪你一辈子。”
穆翔云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萍萍,你……”
栾萍打断他。
“我决定了。我的东西,都带来了。你这里,还有地方住吗?”
穆翔云看着她,说不出话。
最后,他点点头。
“有。”
栾萍笑了。
那笑容,像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灿烂,明亮,好看。
---
很多年后,有人问穆云翔:
“那个年轻人,后来怎么样了?”
穆云翔想了想。
“还活着。”
那人又问:“他害过人吗?”
穆云翔摇摇头。
“没有。他在山里躲了一辈子,种地,看书,没出来过。”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姑娘呢?”
穆云翔看着远处,眼神复杂。
“也在那里。”
那人问:“你是不是为她感到可惜?”
穆云翔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久久不动。
那人笑了:“放心吧,家祖早有安排。”
“真君……”
---
深山,小村庄,木屋前。
夕阳西下,余晖满天。
栾萍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她的头发已经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穆翔云从屋里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看什么呢?”
栾萍笑了笑。
“看太阳。”
穆翔云也笑了。
“太阳有什么好看的?”
栾萍靠在他肩上。
“好看。跟你一起看,更好看。”
穆翔云握住她的手。
几十年了,他们就这样过着。种地,看书,看太阳。没有修炼,没有争斗,没有那些纷纷扰扰。
那道分魂,一直睡着。它太老了,太弱了,被这片安静的土地消磨得干干净净。也许有一天它会醒,也许永远不会。
但那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还在一起。
栾萍忽然问:
“翔云,你后悔吗?”
穆翔云想了想。
“不后悔。”
栾萍笑了。
“我也是。”
夕阳落下去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天的星星,谁也没说话。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很轻,很暖。
像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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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宽看着这一幕,都有些不愿意打断了。
他现在特爱看这些。
赵兰说他有病,春雨只是笑笑,桂云有点同情,月华则……她能如何?
她可是主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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