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内,街道上。
乔盼走在前面,乔猛跟在后面,走得磨磨蹭蹭。
“快点,”乔盼回头瞪他一眼,“赵前辈等着呢。”
“知道……前辈……屁!”乔猛嘟囔着,加快了几步。
他今年二十七,比乔盼小五岁,修为却早就超过了这个堂姐——金丹巅峰,离元婴只差临门一脚。
乔家这一辈里,他资质最好,老祖乔宽亲口说的。
可惜脾气太差。
“猛子,”乔盼一边走一边说,“待会儿见了前辈,你可给我收敛点。不许乱说话,不许乱看,更不许动手。”
乔猛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乔盼叹了口气。
她这个堂弟,什么都好,就是太冲。看见不平事就要管,管了就收不住手。
上个月在北京街上看见几个臭小子欺负小姑娘,他把人腿打断了三根。上上个月在济南大明湖畔遇见有人强买强卖,他把人店砸了。上上上个月……
乔盼不想数了。
老祖大怒,亲手封印了他的修为。
金丹巅峰封到炼气期,一层一层地解,立一次大功解一层。要解完九层,得立九次大功才行。
现在他顶着炼气期的修为,走路远了都喘。
“姐,”乔猛忽然问,“咱们今天见的这位前辈,是赵家的吧?”
乔盼看了他一眼。
“是,叫赵明远。腾龙的老前辈了,元婴后期,在辽阳这边驻守。我带你来,是让你拜见一下,混个脸熟。”
乔猛“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进了城,往城东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
乔猛的眼睛立刻亮了。
“姐,有热闹!”
乔盼一把抓住他。
“不许去!”
乔猛挣了两下,没挣开——他修为被封。
他急了:“姐,我就看看,不动手!”
乔盼瞪着他。
“你保证?”
“我保证!”
乔盼松开手,跟着他一起挤进人群。
人群围着的是一座豪华的宅院,门楼高大,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大字:
朱府。
门口站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对着人群指指点点,一脸得意。
看来又是一家复古的家族,乔盼并未多想。
这时,人群里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朱家大少又害人了。”
“害谁了?”
“矿上的一个工人,姓牛,媳妇长得好看。朱少爷设局让他赌,一个月输光了家产,还欠了一屁股债。现在逼着人家拿媳妇抵债呢。”
“畜生!”
“嘘,小声点,朱家有钱有势,后台硬着呢。”
乔猛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乔盼,乔盼皱着眉,没说话。
议论声还在继续。
“那牛家媳妇也烈性,说什么都不肯。朱少爷给她看什么‘自愿书’,说是她男人摁了手印的,还有影像音频作证。那媳妇看了,当场就要撞墙。”
“撞了吗?”
“没撞成,被人拦下了。但说了,死也不从。”
“现在呢?”
“现在朱少爷给了十天期限,要么交人,要么还钱。十天一到,他就亲自上门去接人。”
“还钱?那牛家还欠多少?”
“听说是一千多万。”
人群里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乔猛的拳头握紧了。
乔盼看见了,拉住他的袖子。
“猛子,别冲动。”
乔猛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跟着乔盼离开。
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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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的住处,在城北的一座小院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几棵老槐树种在院角,树荫遮了半边天。
他坐在树下正喝茶,看见乔家兄妹进来,笑着招招手。
“小盼盼来了?坐,喝茶。”
乔盼走过去,恭敬地行了一礼。
“前辈好,这是我堂弟乔猛。”
周明远看向乔猛,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微微皱眉。
“这修为……被封印了?”
乔盼点头。
“老祖封的。这孩子脾气太冲,管不住手,老祖让他长长记性。”
赵明远笑了笑,没多问。
自家有位老姑奶奶和乔家那位在五百年前挺近,但也只是近。
“坐吧。”
三个人坐下,喝茶聊天。
乔盼说着北京的事,说着腾龙的案子,赵明远听着,偶尔插两句嘴。气氛还算融洽。
乔猛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乔盼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担心。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刚才朱府门口听到的那些事,肯定还压在他心里。她只希望他别在这儿发作。
喝了两盏茶,乔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赵前辈,晚辈有一件事想请教。”
赵明远点点头。
“说吧。”
乔盼深吸一口气。
“刚才我们来的时候,路过那朱府。听人说,朱家大少设局害人,逼着人家拿媳妇抵债。这事……前辈知道吗?”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放下茶杯,看着乔盼,沉默了一会儿。
“小盼,”他说,“你在北京待久了,可能不太清楚这边的情况。辽阳不比京城,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
乔盼没接声,听他说下去。
赵明远只好解释:
“朱家在这边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他们承包矿山起家,后来矿床现玉,暴富。现在辽阳这一片,大大小小的产业,有一半跟朱家有关系。”
他顿了顿。
“朱承炫那小子,确实好色。但这种事,说白了,一个愿赌一个愿输。那姓牛的自己贪心,跑去赌,输了怪谁?”
乔盼皱眉。
“可那是设局……”
“设局?”赵明远打断她,“有证据吗?没有证据,空口白牙说什么设局?朱家那边有影像有音频,白纸黑字摁了手印的。拿什么跟人家争?”
乔盼沉默了。
赵明远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心善。但这事,不是咱们该管的。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赌徒,值得吗?我们要以修炼为主。对了,辽阳这里的玉不错,里面灵气稠密如液,质量上乘……”
他说时始终观察对面两个年轻人的表情,见一个始终扭头不理,一个平静如水,便停下不说了。
沉默一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我会和小朱说,让他收敛点的。别的,就算了。”
乔盼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乔猛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明远转过身,看着他们。
“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去歇着吧。明天我让人带你们在辽阳转转。”
乔盼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她拉着乔猛,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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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乔猛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听到的那些话。
那姓牛的工人,输光家产,欠了一千多万。
他媳妇,被逼着抵债,宁死不从。十天期限,十天一到,朱家就要上门抢人。
而那个赵前辈,元婴后期,腾龙的老前辈,说什么“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赌徒,值得吗”。
值得吗?
乔猛一拳砸在床上。
当然值得!
那是两条人命!那是有人要被逼死!
可他管不了。
他修为被封,炼气期,连个筑基期的都打不过。他有什么办法去管?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憋得发慌。
忽然,他想到了。
他摸了摸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储物的锦囊,还没有推广的一件宝物,是老祖杀了一头虚空兽后炼制的试验品。
里面有三道符。
老祖母给他的。
那天他被老祖封印修为,灰溜溜地回家,祖母潘月华忽然现身,塞给他锦囊和这三道符。
“小猛,”祖母说,“这是给你的护身符。用一道,可以绕过封印,动用全部法力一个时辰。一道用一次,用了,我就会知道,敢做坏事耳朵给你揪下来。”
他当时很高兴,但也没打算用,揣在怀里就忘了。
现在……
他握紧那三道符,手都在发抖。
用,还是不用?
用了,祖母会知道,老祖也就知道了。
老祖可能更生气。
他得承担后果。
可不用,那姓牛的一家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些议论声:
“朱大少就给了十天期限……”
“要么交人,要么还钱……”
“那媳妇烈性,死也不从……”
他睁开眼,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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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朱府。
乔猛站在朱府对面的巷子里,浑身裹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他的修为已经恢复了——金丹巅峰,一个时辰。
他摸了摸怀里储物锦囊,里面那三道符,还剩两道。
一个时辰,够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朱府的守卫很森严。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院墙上有阵法波动,院子里还有巡逻的护卫。但对金丹巅峰来说,这些都形同虚设。
他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后院的阴影里。
后院很安静。几栋小楼错落着,灯火通明。
他感应了一下,很快找到了朱承炫的住处。
他潜到楼下,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男人的声音,和女人的哭喊。
“大少爷,不要……”
“别装了,又不是第一次了。乖乖的,少爷疼你。”
“大少爷,求求你……”
乔猛的拳头握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窗,跳了进去。
屋里,朱承炫正压在一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女人身上。
两人衣裳都很凌乱。
看见有人跳进来,他吓了一跳,松开那女人,翻身就要去拿桌上的灵器。
但乔猛比他快多了。
一掌拍在他后颈,他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那女人惊恐地看着乔猛,浑身发抖。
乔猛看着她,低声说:
“出去。”
女人愣了一秒,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乔猛转过身,看着倒在地上的朱承炫。
朱承炫的修为是金丹初期,但根本没和人动过手,根本不够看。
他蹲下来,一把抓住朱承炫的头发,把他提起来。
朱承炫醒了,看见眼前这个蒙面人,脸色惨白。
“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乔猛看着他,眼神冰冷。
“你逼牛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朱承炫的脸更白了。
“牛……牛家?你是牛家请的人?我不要了,啥也不要了……我还可以给钱,给玉!你要多少我都给!”
乔猛没理他,只是把他紧紧踩住。
“你伪造的‘自愿书’,在哪儿?”
朱承炫抖着说:“在……在书房……”
“影像音频呢?”
“也……也在书房……”
乔猛点点头。
然后他顿了顿又说:
“你们家和赵明远有利益往来吧,把所有的记录和资料都给我。”
“不,没有,我们没给赵前辈送过玉,我们真的没有……”
朱承炫吓坏了,口不择言,却始终不交待。
过了会儿,乔猛摇摇头:“放你不得!”
说罢,他抬起手,然后轻飘飘一掌落在朱承炫的胸口。
朱承炫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慢慢软下去,没了气息。
乔猛站起来,看着床上的尸体,心里一片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方式对不对。
但他知道,这个人该死。
他转身,走出房间,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他找到了那些东西。
一张纸,几块玉简,里面有伪造的影像。他把它们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院子里,正抬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那妇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乔猛没追。
他只是看着那妇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翻窗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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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朱府炸了锅。
朱承炫死了,死在自己屋里。他妻子在另外的房间内昏睡,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守卫和饲养的灵兽都没发现任何异常……
朱家家主朱广平大怒,命令彻查。
消息很快传到了赵明远耳朵里。
他坐在院子里喝茶,听完手下人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乔盼和乔猛……他们走了吗?”
手下说:“没,还住在丰华大酒店里,没退房。”
赵明远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个小时后,乔盼和乔猛来了。
他们站在赵明远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赵明远看着他们,目光在乔猛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昨晚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乔猛扭头,乔盼点头。
“听说了。朱家大少爷死了。”
赵明远盯着她。
“你怎么看?”
乔盼摇头。
“不清楚。可能是仇杀吧。”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乔猛。
“乔猛,昨晚你在哪里?”
乔猛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
“在酒店,睡觉。”
赵明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异样。
最后,赵明远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朱家的事,让他们自己查去吧。你们先回北京吧。”
乔盼行礼。
“多谢前辈。”
她拉着乔猛,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乔猛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赵明远还坐在树下,端着茶杯,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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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北京的路上,乔猛一直沉默着。
乔盼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很久,乔盼忽然传声问:
“是你吗?”
乔猛没回答。
乔盼叹了口气。
“猛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乔猛终于传声回应。
“我知道。”
乔盼看着他,忽然想起老祖曾说过的话。
“你用祖母的符了?她知道了,会怎么想?老祖知道了,会怎么罚你?”
乔猛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乔猛抬起头,看着她。
“姐,我不做,那姓牛的一家人就完了。那女人会死,那男人会疯,那个家就毁了。我做,最多挨顿罚。挨罚换两条命,值。”
乔盼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她这个堂弟,莽撞,冲动,不知轻重。但他有颗心,一颗见不得人受苦的心。
“那自愿书和资料……毁了吗?”她问。
乔猛从怀里取出那叠纸和玉简。
“在这儿。”
乔盼接过来,看了看。
“你打算怎么办?”
乔猛说:“匿名寄给腾龙。让他们去查。”
“查什么?这些或许能让牛德宏少遭点罪。”
乔猛愣了愣,半天才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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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昆仑墟,乔家祖地,有棵巨大合欢树的小院里。
乔宽坐在正堂上,脸色有点青。
乔猛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潘月华坐在旁边,脸上倒没什么异常之色。
她知道乔猛用了符,现在也知道他去杀了人。
“这有什么?一个该杀之徒罢了。”她想。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乔宽的声音低沉,压着怒气。
乔猛抬起头。
“知道。我杀了朱承炫。”
乔宽盯着他。
“为什么?”
乔猛把牛家的事说了一遍。从朱承炫设局,到牛德宏输光家产,到逼债,到十天期限,到那烈性的女人宁死不从。
乔宽听完,哼了一声,看向潘月华。
潘月华笑了笑。
“那畜生,”她轻声说,“该死。”
乔宽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乔猛:
“证据呢?”
乔猛说:“寄给腾龙了。”
乔宽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乔猛。
“你杀了人。按家规,该打五十棍,禁足三年。”
乔猛低着头,不说话。
“但你也救了两条命。按家规,功过相抵,可免罚。”
他转过身,看着乔猛。
“但我要禁足你直到生出元婴才能离开。服不服?”
乔猛抬起头。
“我愿意,我服。”
乔宽没有回身。
“下去吧。”
乔猛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乔宽忽然又叫住他。
“小猛子。”
乔猛连忙回头。
只见老祖看着他,眼神复杂。
“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他说,“先告诉家里一声。有人会担心的。”
乔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老祖。”
他转身,走出门去。
潘月华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像他娘。”
乔宽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乔猛的母亲是阿昭送来的神国之人,为了多个……门和门后的路。
“阿昭……你什么时候才肯放下呢?”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片温暖。
他不介意去当那道抵御危险的门和后路,但他不可能永远无条件好做下去。
乔宽自己承载的已经太多。
他已经达到子家家主的境界,可也愈发清晰地感应到了限制,门的限制。
什么最可怕,未知最可怕。
当你走上一条明知没有尽头,却必须走的路时,一道道门及门后的光景是诱惑,是动力,但也可能是一道道陷阱。
它们等着你陷进去,然后将你永远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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