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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乔猛(一)

作者:星霄夜海 当前章节:781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30

辽阳城内,街道上。

乔盼走在前面,乔猛跟在后面,走得磨磨蹭蹭。

“快点,”乔盼回头瞪他一眼,“赵前辈等着呢。”

“知道……前辈……屁!”乔猛嘟囔着,加快了几步。

他今年二十七,比乔盼小五岁,修为却早就超过了这个堂姐——金丹巅峰,离元婴只差临门一脚。

乔家这一辈里,他资质最好,老祖乔宽亲口说的。

可惜脾气太差。

“猛子,”乔盼一边走一边说,“待会儿见了前辈,你可给我收敛点。不许乱说话,不许乱看,更不许动手。”

乔猛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乔盼叹了口气。

她这个堂弟,什么都好,就是太冲。看见不平事就要管,管了就收不住手。

上个月在北京街上看见几个臭小子欺负小姑娘,他把人腿打断了三根。上上个月在济南大明湖畔遇见有人强买强卖,他把人店砸了。上上上个月……

乔盼不想数了。

老祖大怒,亲手封印了他的修为。

金丹巅峰封到炼气期,一层一层地解,立一次大功解一层。要解完九层,得立九次大功才行。

现在他顶着炼气期的修为,走路远了都喘。

“姐,”乔猛忽然问,“咱们今天见的这位前辈,是赵家的吧?”

乔盼看了他一眼。

“是,叫赵明远。腾龙的老前辈了,元婴后期,在辽阳这边驻守。我带你来,是让你拜见一下,混个脸熟。”

乔猛“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进了城,往城东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

乔猛的眼睛立刻亮了。

“姐,有热闹!”

乔盼一把抓住他。

“不许去!”

乔猛挣了两下,没挣开——他修为被封。

他急了:“姐,我就看看,不动手!”

乔盼瞪着他。

“你保证?”

“我保证!”

乔盼松开手,跟着他一起挤进人群。

人群围着的是一座豪华的宅院,门楼高大,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大字:

朱府。

门口站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对着人群指指点点,一脸得意。

看来又是一家复古的家族,乔盼并未多想。

这时,人群里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朱家大少又害人了。”

“害谁了?”

“矿上的一个工人,姓牛,媳妇长得好看。朱少爷设局让他赌,一个月输光了家产,还欠了一屁股债。现在逼着人家拿媳妇抵债呢。”

“畜生!”

“嘘,小声点,朱家有钱有势,后台硬着呢。”

乔猛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乔盼,乔盼皱着眉,没说话。

议论声还在继续。

“那牛家媳妇也烈性,说什么都不肯。朱少爷给她看什么‘自愿书’,说是她男人摁了手印的,还有影像音频作证。那媳妇看了,当场就要撞墙。”

“撞了吗?”

“没撞成,被人拦下了。但说了,死也不从。”

“现在呢?”

“现在朱少爷给了十天期限,要么交人,要么还钱。十天一到,他就亲自上门去接人。”

“还钱?那牛家还欠多少?”

“听说是一千多万。”

人群里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乔猛的拳头握紧了。

乔盼看见了,拉住他的袖子。

“猛子,别冲动。”

乔猛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跟着乔盼离开。

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

赵明远的住处,在城北的一座小院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几棵老槐树种在院角,树荫遮了半边天。

他坐在树下正喝茶,看见乔家兄妹进来,笑着招招手。

“小盼盼来了?坐,喝茶。”

乔盼走过去,恭敬地行了一礼。

“前辈好,这是我堂弟乔猛。”

周明远看向乔猛,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微微皱眉。

“这修为……被封印了?”

乔盼点头。

“老祖封的。这孩子脾气太冲,管不住手,老祖让他长长记性。”

赵明远笑了笑,没多问。

自家有位老姑奶奶和乔家那位在五百年前挺近,但也只是近。

“坐吧。”

三个人坐下,喝茶聊天。

乔盼说着北京的事,说着腾龙的案子,赵明远听着,偶尔插两句嘴。气氛还算融洽。

乔猛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乔盼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担心。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刚才朱府门口听到的那些事,肯定还压在他心里。她只希望他别在这儿发作。

喝了两盏茶,乔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赵前辈,晚辈有一件事想请教。”

赵明远点点头。

“说吧。”

乔盼深吸一口气。

“刚才我们来的时候,路过那朱府。听人说,朱家大少设局害人,逼着人家拿媳妇抵债。这事……前辈知道吗?”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放下茶杯,看着乔盼,沉默了一会儿。

“小盼,”他说,“你在北京待久了,可能不太清楚这边的情况。辽阳不比京城,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

乔盼没接声,听他说下去。

赵明远只好解释:

“朱家在这边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他们承包矿山起家,后来矿床现玉,暴富。现在辽阳这一片,大大小小的产业,有一半跟朱家有关系。”

他顿了顿。

“朱承炫那小子,确实好色。但这种事,说白了,一个愿赌一个愿输。那姓牛的自己贪心,跑去赌,输了怪谁?”

乔盼皱眉。

“可那是设局……”

“设局?”赵明远打断她,“有证据吗?没有证据,空口白牙说什么设局?朱家那边有影像有音频,白纸黑字摁了手印的。拿什么跟人家争?”

乔盼沉默了。

赵明远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心善。但这事,不是咱们该管的。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赌徒,值得吗?我们要以修炼为主。对了,辽阳这里的玉不错,里面灵气稠密如液,质量上乘……”

他说时始终观察对面两个年轻人的表情,见一个始终扭头不理,一个平静如水,便停下不说了。

沉默一会,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我会和小朱说,让他收敛点的。别的,就算了。”

乔盼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乔猛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明远转过身,看着他们。

“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去歇着吧。明天我让人带你们在辽阳转转。”

乔盼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她拉着乔猛,退了出去。

---

晚上,乔猛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听到的那些话。

那姓牛的工人,输光家产,欠了一千多万。

他媳妇,被逼着抵债,宁死不从。十天期限,十天一到,朱家就要上门抢人。

而那个赵前辈,元婴后期,腾龙的老前辈,说什么“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一个赌徒,值得吗”。

值得吗?

乔猛一拳砸在床上。

当然值得!

那是两条人命!那是有人要被逼死!

可他管不了。

他修为被封,炼气期,连个筑基期的都打不过。他有什么办法去管?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憋得发慌。

忽然,他想到了。

他摸了摸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储物的锦囊,还没有推广的一件宝物,是老祖杀了一头虚空兽后炼制的试验品。

里面有三道符。

老祖母给他的。

那天他被老祖封印修为,灰溜溜地回家,祖母潘月华忽然现身,塞给他锦囊和这三道符。

“小猛,”祖母说,“这是给你的护身符。用一道,可以绕过封印,动用全部法力一个时辰。一道用一次,用了,我就会知道,敢做坏事耳朵给你揪下来。”

他当时很高兴,但也没打算用,揣在怀里就忘了。

现在……

他握紧那三道符,手都在发抖。

用,还是不用?

用了,祖母会知道,老祖也就知道了。

老祖可能更生气。

他得承担后果。

可不用,那姓牛的一家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些议论声:

“朱大少就给了十天期限……”

“要么交人,要么还钱……”

“那媳妇烈性,死也不从……”

他睁开眼,下定了决心。

---

第二天夜里,朱府。

乔猛站在朱府对面的巷子里,浑身裹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他的修为已经恢复了——金丹巅峰,一个时辰。

他摸了摸怀里储物锦囊,里面那三道符,还剩两道。

一个时辰,够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朱府的守卫很森严。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院墙上有阵法波动,院子里还有巡逻的护卫。但对金丹巅峰来说,这些都形同虚设。

他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后院的阴影里。

后院很安静。几栋小楼错落着,灯火通明。

他感应了一下,很快找到了朱承炫的住处。

他潜到楼下,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男人的声音,和女人的哭喊。

“大少爷,不要……”

“别装了,又不是第一次了。乖乖的,少爷疼你。”

“大少爷,求求你……”

乔猛的拳头握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窗,跳了进去。

屋里,朱承炫正压在一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女人身上。

两人衣裳都很凌乱。

看见有人跳进来,他吓了一跳,松开那女人,翻身就要去拿桌上的灵器。

但乔猛比他快多了。

一掌拍在他后颈,他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那女人惊恐地看着乔猛,浑身发抖。

乔猛看着她,低声说:

“出去。”

女人愣了一秒,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乔猛转过身,看着倒在地上的朱承炫。

朱承炫的修为是金丹初期,但根本没和人动过手,根本不够看。

他蹲下来,一把抓住朱承炫的头发,把他提起来。

朱承炫醒了,看见眼前这个蒙面人,脸色惨白。

“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乔猛看着他,眼神冰冷。

“你逼牛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朱承炫的脸更白了。

“牛……牛家?你是牛家请的人?我不要了,啥也不要了……我还可以给钱,给玉!你要多少我都给!”

乔猛没理他,只是把他紧紧踩住。

“你伪造的‘自愿书’,在哪儿?”

朱承炫抖着说:“在……在书房……”

“影像音频呢?”

“也……也在书房……”

乔猛点点头。

然后他顿了顿又说:

“你们家和赵明远有利益往来吧,把所有的记录和资料都给我。”

“不,没有,我们没给赵前辈送过玉,我们真的没有……”

朱承炫吓坏了,口不择言,却始终不交待。

过了会儿,乔猛摇摇头:“放你不得!”

说罢,他抬起手,然后轻飘飘一掌落在朱承炫的胸口。

朱承炫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慢慢软下去,没了气息。

乔猛站起来,看着床上的尸体,心里一片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方式对不对。

但他知道,这个人该死。

他转身,走出房间,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他找到了那些东西。

一张纸,几块玉简,里面有伪造的影像。他把它们收起来,放进口袋里。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院子里,正抬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那妇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乔猛没追。

他只是看着那妇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翻窗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

第二天一早,朱府炸了锅。

朱承炫死了,死在自己屋里。他妻子在另外的房间内昏睡,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守卫和饲养的灵兽都没发现任何异常……

朱家家主朱广平大怒,命令彻查。

消息很快传到了赵明远耳朵里。

他坐在院子里喝茶,听完手下人的汇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乔盼和乔猛……他们走了吗?”

手下说:“没,还住在丰华大酒店里,没退房。”

赵明远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个小时后,乔盼和乔猛来了。

他们站在赵明远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赵明远看着他们,目光在乔猛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昨晚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乔猛扭头,乔盼点头。

“听说了。朱家大少爷死了。”

赵明远盯着她。

“你怎么看?”

乔盼摇头。

“不清楚。可能是仇杀吧。”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乔猛。

“乔猛,昨晚你在哪里?”

乔猛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

“在酒店,睡觉。”

赵明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异样。

最后,赵明远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朱家的事,让他们自己查去吧。你们先回北京吧。”

乔盼行礼。

“多谢前辈。”

她拉着乔猛,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乔猛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赵明远还坐在树下,端着茶杯,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

回北京的路上,乔猛一直沉默着。

乔盼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很久,乔盼忽然传声问:

“是你吗?”

乔猛没回答。

乔盼叹了口气。

“猛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乔猛终于传声回应。

“我知道。”

乔盼看着他,忽然想起老祖曾说过的话。

“你用祖母的符了?她知道了,会怎么想?老祖知道了,会怎么罚你?”

乔猛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乔猛抬起头,看着她。

“姐,我不做,那姓牛的一家人就完了。那女人会死,那男人会疯,那个家就毁了。我做,最多挨顿罚。挨罚换两条命,值。”

乔盼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她这个堂弟,莽撞,冲动,不知轻重。但他有颗心,一颗见不得人受苦的心。

“那自愿书和资料……毁了吗?”她问。

乔猛从怀里取出那叠纸和玉简。

“在这儿。”

乔盼接过来,看了看。

“你打算怎么办?”

乔猛说:“匿名寄给腾龙。让他们去查。”

“查什么?这些或许能让牛德宏少遭点罪。”

乔猛愣了愣,半天才缓缓点头。

---

三天后,昆仑墟,乔家祖地,有棵巨大合欢树的小院里。

乔宽坐在正堂上,脸色有点青。

乔猛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潘月华坐在旁边,脸上倒没什么异常之色。

她知道乔猛用了符,现在也知道他去杀了人。

“这有什么?一个该杀之徒罢了。”她想。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乔宽的声音低沉,压着怒气。

乔猛抬起头。

“知道。我杀了朱承炫。”

乔宽盯着他。

“为什么?”

乔猛把牛家的事说了一遍。从朱承炫设局,到牛德宏输光家产,到逼债,到十天期限,到那烈性的女人宁死不从。

乔宽听完,哼了一声,看向潘月华。

潘月华笑了笑。

“那畜生,”她轻声说,“该死。”

乔宽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乔猛:

“证据呢?”

乔猛说:“寄给腾龙了。”

乔宽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乔猛。

“你杀了人。按家规,该打五十棍,禁足三年。”

乔猛低着头,不说话。

“但你也救了两条命。按家规,功过相抵,可免罚。”

他转过身,看着乔猛。

“但我要禁足你直到生出元婴才能离开。服不服?”

乔猛抬起头。

“我愿意,我服。”

乔宽没有回身。

“下去吧。”

乔猛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乔宽忽然又叫住他。

“小猛子。”

乔猛连忙回头。

只见老祖看着他,眼神复杂。

“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他说,“先告诉家里一声。有人会担心的。”

乔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老祖。”

他转身,走出门去。

潘月华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像他娘。”

乔宽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乔猛的母亲是阿昭送来的神国之人,为了多个……门和门后的路。

“阿昭……你什么时候才肯放下呢?”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片温暖。

他不介意去当那道抵御危险的门和后路,但他不可能永远无条件好做下去。

乔宽自己承载的已经太多。

他已经达到子家家主的境界,可也愈发清晰地感应到了限制,门的限制。

什么最可怕,未知最可怕。

当你走上一条明知没有尽头,却必须走的路时,一道道门及门后的光景是诱惑,是动力,但也可能是一道道陷阱。

它们等着你陷进去,然后将你永远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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