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指针拨回到事发时。
商玉环在暗格里躲了一天一夜。
那是个只有三尺见方的狭小空间,原本是母亲生前存放贵重物什的地方,后来母亲去世,便空了下来。
商文标从不来此处,商玉溪也不知道有这个暗格,只有商玉环,每逢思念母亲时,便会躲进来坐一坐,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留下的气息。
此刻,这方寸之地成了她唯一的庇护所。
她蜷缩在黑暗中,右手死死握住左腕上那件发出淡淡幽光的玉镯,不让自己的气息外泄。
这是一件灵器,能护身,可藏形,商文标今年刚奖给女儿的,只因她才十四岁就炼气有成,筑基可期。
暗格的木板很薄,外面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来——
惨叫声。
求饶声。
刀锋入肉的闷响。
还有那个黑袍人阴冷的问话,一遍又一遍,像恶鬼的嘶鸣——
“那东西在哪?”
“说!”
“不说,这就是下场!”
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有时是惨叫,有时是呻吟,有时是含混不清的哀求。
商玉环听着那些声音,眼泪止不住地流,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无数次想要冲出去,无数次想要跪在那个黑袍人面前,求他放过父亲,求他……
可她不敢。
她才十四岁,她太害怕了。
那种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让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只能蜷缩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惨剧一点点发生,听着父亲的声音一点点微弱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响起,来来去去,翻箱倒柜。商玉环听见暗格外有人经过,甚至听见那人停下来,在她藏身的木板前站了片刻。
她的心跳几乎停止,全身血液都像凝固了一般。
然后,那人走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商玉环不知道自己又在暗格里待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黑暗中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恐惧和悲伤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直到她的身体因饥饿和寒冷开始发抖,她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暗格的木板,爬了出来。
天已经亮了。
或者说,又亮了。
阳光从破碎的窗棂照进来,落在满地的狼藉上。
商玉环站在灵堂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浑身僵直。
母亲的灵位被踩碎了,香炉翻倒在地,香灰洒得到处都是。供桌被掀翻,那些她亲手叠的纸元宝散落一地,被踩进泥泞里。
而父亲……
父亲躺在血泊中,双目圆睁,望着屋顶的方向。
商玉环跌跌撞撞地走过去,跪在父亲身边。她伸出手,想要合上父亲的眼睛,可那双眼睛睁得太大,太用力,她的手颤抖着,怎么也合不上。
“爹……”她哑声唤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没有回应。
父亲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她终于放声大哭。
不知哭了多久,泪水流干了,嗓子也哑了,她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望着父亲的脸,望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想着——
是谁?
是谁杀了父亲?
他们找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孩子。”
商玉环浑身一颤,猛然回头。
一个白发老者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袭玄色道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阳光下隐隐生辉。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澈明亮,不显半分浑浊。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落在商玉环身上,又落在商文标的尸体上,眼底闪过一丝悲悯。
“贫道来迟一步。”他缓步走近,声音低沉而温和,“未能救下你父亲,惭愧。”
商玉环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的脑子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转不动,想不了,只剩下最本能的警惕——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来这里?他和昨晚那些人,是一伙的吗?
那老者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你不必怕我。”他说,“贫道玄机子,腾龙长老。昨日追踪一个叛逃的同门至此,不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商文标的尸体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不想还是来晚了一步。”
商玉环呆呆地听着,脑中艰难地转动着这几个字——
腾龙。
叛逃的同门。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黑袍人阴冷的声音,想起他问父亲的那句话——“那东西在哪?”
——想起他浑身散发出的那股让人窒息的威压。
——想起前些天父亲曾见过的那个道人!
“昨晚那个人……”她哑声开口,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是你们腾龙的人?”
玄机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
商玉环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却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她顾不上站稳,死死盯着玄机子,声音发抖:
“你们的人,杀我的父亲,为什么?”
玄机子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还有一丝……愧疚?
“是。”他说,“杀你父亲的,是我腾龙叛逃长老,玄真。”
“叛逃?”商玉环冷笑,眼泪又不争气地涌出来,“叛逃了就不是你们的人了吗?你们腾龙的人,杀了我的父亲!”
玄机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
“孩子,你说得对。他虽已叛逃,却终究出自腾龙。这份因果,腾龙逃不开,贫道也逃不开。”
他走近两步,在商文标的尸体前停下,低头看着那张扭曲的面孔,良久无言。
商玉环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满头白发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心里那股汹涌的恨意,不知为何,竟稍稍平息了一些。
这个人,和昨晚那个不一样。
她能感觉到。
“你……你来干什么?”她哑声问,“人都死了,你来干什么?”
玄机子回过头,看着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来查一件事。”他说,“也想领走一个人。”
“领谁?”商玉环有点紧张。
“你。”
商玉环愣住了。
玄机子没有解释,只是蹲下身,仔细查看商文标的尸体。他伸手探了探尸身各处的经脉,又翻看了几处伤口,眉头渐渐皱起。
“经脉尽断,灵力灌顶而亡……”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确实是玄真的手段。只是……”
他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商文标右手上。
那只手紧紧攥着,像是临死前握着什么东西。玄机子轻轻掰开那只僵硬的手,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但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又翻过手掌,看了看指甲缝里的痕迹,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来之前,你父亲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忽然开口,像是在对商玉环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玄真取走了。但取走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商文标死不瞑目的脸上。
“你父亲应该把那东西的藏处,或者什么线索,还留给了别人,这才使玄真暴怒。”
商玉环心头一跳,她想到了。
“什么……什么线索?”
玄机子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站起身,环顾四周。
“玄真杀人之后,应该搜过这里。”他说,“翻得这样彻底,可见那欲找之物不在明处。但他搜完就走,没有继续追查,说明他以为自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商玉环。
“可贫道知道,他应该没拿到,拿到的也是假的。”
商玉环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玄机子没有解释,只是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叫……叫玉环。”
“商玉环。”玄机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你父亲生前,可曾给过你什么东西?或者交代过什么话?”
商玉环连忙摇头。
玄机子看着她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只是一瞬,便被他掩去。
随即他像是感应到什么,脸色微变,低声道:
“孩子,这里还是险地,我先送你去个安全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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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玉环跟着玄机子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有时用法术赶路,有时像普通人一样,一步一步地走、搭车走、坐车走,有时走公路,有时走土路,有时干脆飞越山岭,然后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一点点寻找。
商玉环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走,但她不敢问。
她只是闷头跟着,饿了吃丹药,渴了喝山泉,困了就在野外露宿。
玄机子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见她跟得上,便继续走,继续找。
直到第三天傍晚,两人在一处山崖上停下。
夕阳西下,把整片山林染成金红色。玄机子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示意商玉环也坐。
商玉环小心翼翼地坐下,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孩子。”玄机子忽然开口,“你知道贫道为何要收留你吗?”
商玉环摇摇头。
她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想不出答案。她只是个普通商人的女儿,虽有修为,但远远不够,而且才十四岁。
腾龙的长老,为什么要领她走?
领她为什么不往大城市,不往腾龙总部或分部?
但她不敢问,那一天一夜的经历催迫她成长也失去了很多。
玄机子望着远处的夕阳,缓缓道:
“贫道修行二百余年,见过太多生死。有些事,看多了,便知道因果难逃。”
商玉环听不懂,只是静静听着。
“玄真叛逃之前,是贫道的师弟。”玄机子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我们同门修行两百年,贫道一直以为,他虽有些执念,终究不会走上歧途。直到三个月前……”
他顿了顿。
“三个月前,他忽然来找贫道,问起一件旧事。”
“什么事?”
玄机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昆仑墟内发现……也算出土吧,一块玉石碑,上面记载了我们脚下的地球,它在数万年前,就出现过一次修真文明了。有很多大能修士,他们修为通天,后来却纷纷离开而去,再也未回。最后一人离去时,整理自己和别人,甚至整个修真界的几乎所有功法,分类去芜,然后分为三部,藏于三处秘地,是为《天玄经》《地玄经》《人玄经》。传说三经合一,可证大道。”
商玉环心头一跳。
经书?
三部?
父亲手里,是不是就有这样的经书?
玄机子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摇头。
“贫道不知你父亲手里有什么。但玄真来找贫道,问的便是这三部经书的下落。他说,他得到消息,《地玄经》可能藏在苍梧山一带。”
商玉环的呼吸急促起来。
苍梧山——那就是她家所在的地方!
“贫道当时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寻常打听。”玄机子继续道,“可后来,贫道渐渐发觉不对。他打听得太细,问得太多,行迹也越来越诡秘。贫道开始留意他的动向,却发现他在暗中调查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他在查一个人。一个百年前就该死了的人。”
商玉环忍不住问:“谁?”
“百花邪教的圣女,花姑子。”
商玉环愣住了。
百花邪教?
圣女?
她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字,是小时候奶娘哄她睡觉时讲的故事——百花邪教,无恶不作,最后被腾龙剿灭,一个都没逃掉。
可玄机子说,那个人百年前就该死了?
“玄真查到了什么,贫道不知道。”玄机子缓缓道,“但贫道知道,他查完之后,便忽然叛逃了。叛逃之前,他盗走了腾龙的一件秘宝,还杀了一个阻拦他的同门。”
他转过头,看着商玉环。
“贫道追查他的下落,一路追到苍梧山。但贫道赶到时,已经晚了。”
商玉环的眼眶又红了。
玄机子看着她,目光复杂。
“孩子,贫道今日与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父亲之死,绝非偶然。玄真来杀他,也不是临时起意。这其中,牵扯着太多太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贫道收留你,一是因为心中有愧。玄真是贫道的师弟,他造的孽,贫道逃不开干系。二是因为……”
他忽然停下来,似乎在想该怎么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贫道隐隐觉得,你父亲临死前,一定留下了什么。玄真以为他拿走了,但他拿走的,很可能只是诱饵。真正的东西,要么藏在你父亲心里,要么……”
他看着商玉环,目光如炬。
“要么,在你或你哥哥身上。”
商玉环心头剧震。
她下意识想要反驳,想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却被玄机子的目光逼了回去。
那目光太清澈了,清澈得像是能看透一切。
“孩子,你不必紧张。”玄机子放缓了语气,“贫道不是要逼问你什么。你若知道,日后自然会想起来。你若不知,强问也无用。”
他站起身,望着最后一抹夕阳。
“贫道可收你为徒,能传你功法,这不是为了让你交出什么。而是……”
他回过头,看着她,眼中有一丝商玉环看不懂的东西。
“而是为了全一份因果。也是为了……”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释然。
“也是为了有朝一日,你若真知道了什么,能有一份自保之力。”
商玉环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个人,是真心为她好?
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此刻她别无选择。
“师父。”她忽然跪倒开口,哑声道,“我愿意拜您为师。”
玄机子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皮制的薄书,递给她。
“这是《天玄经》译本第一册,上古三经之一。乔家老祖将之翻译成现代文,又加了注解和他老人家的想法,是我腾龙最重要的宝物。为师今日传你,望你勤修苦练。”
商玉环双手接过,只觉得那帛书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千钧重量。
她不知道乔家老祖是谁,但连玄机子提及时都这般庄重,想来很是厉害。
她翻开第一页,然后是第二页……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不时出现的图画映入眼帘。那些文字艰深晦涩,却隐隐带着一股奇异的吸引力,让她移不开目光。
玄机子看着她专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闪过一丝复杂。
他没有告诉她——
这《天玄经》,就在昆仑墟那玉碑旁,但数百年来只乔宽一人参透,可也只是他悟透,而且最关键的内容,乔宽也无法向第二人详解。
法不传六耳,只能以图或伪言而示之,靠后人观想和想象。
腾龙这么多天才,这么多内门长老,无一人可参透。
后来人们隐隐明白,此经非有缘、有气运因果加身的人不可得。
玄元子收商玉环为徒,开始传她此经,不只是因为爱材,更为了尝试。
他们都想看看,这经书,究竟会选择什么样的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
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
商玉环捧着《天玄经》,抬起头,望着那颗星,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爹,我会为你报仇的。
一定。
---
商玉溪醒过来时,就被腾龙的人围住了。
然后是一次次的询问和测试,直到被证实,被放回。
当他再来到家门前时,家已然不是他的了。
是夜,仆众死三十七人!
这些人的死后抚恤从哪里来?
商玉溪不知道自己在家门口站了多久,徘徊了多久,只知道有种情绪控制了他,让他无法思考任何事。
父亲死了。
他当然不会杀死自己的父亲。
父亲确实对他不好,他也有过怨意、怨言,却从没生出恨意,说过狠话。
相反,他恨自己笨,没用,无法修炼。
他更是无数次对自己发狠,去修炼,自残式的,可一点用也没有。
丹田如漏斗,经脉细弱不说,有的地方还有畸变,灵气经过痛如刀割,且常常断裂。
修炼只会让他的身体更差。
两天后,他能思考了,知道家没了,亲人没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买了张老地图,往北方走去。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往北走。
往北走,也许能找到妹妹。
往北走,也许能找到一条活路。
往北走。
总比留在原地强。
---
商玉溪走了三个月。
从老地图上的广西到贵州,再从贵州到四川,一路走,一路打零工。
他做过的事,多到自己都数不清。
在私人码头扛过货,一天扛八个时辰,肩膀磨得血肉模糊,工钱被把头克扣了大半,只够买两个馒头。
在某家族矿上挖过矿,井下暗无天日,每天都有塌方的危险,工头动辄打骂,吃的是猪食,睡的是草堆。干了半个月,一分工钱没拿到,还被诬陷偷东西,差点被打死。
在路边饭馆洗过碗,老板娘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拿擀面杖打他,他一声不吭地挨着,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甚至在城市街头乞过讨,站在街角,低着头,面前放一个破碗。
最难的时候,他去山上挖野菜,挖到有毒的,差点死在山里。是一个采药的老头救了他,老头说:“年轻人,你怎么一个人在山里乱跑?家里人呢?”
他沉默了很久,说:“没了。”
“为什么不去找腾龙求助?别人不管他们管,天下就这一家没私心。”
“不想去。”
他就说这三个字,心中的猜疑和仇恨一点不会表露。
老头看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给他留了半袋肉干,走了。
商玉溪靠着那半袋肉干,又活了十天。
十天后,他来到川北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街上有几家店铺,一家饭馆,一个客栈,一个杂货铺,还有一个算命的摊子。
商玉溪在饭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忙碌的人影,闻着飘出来的饭菜香气,肚子咕噜噜响起来。
他已经又一天没吃东西了。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正叉着腰骂一个打翻了碗的小伙计。那小伙计低着头挨骂,一声不敢吭。
商玉溪看着那个小伙计,忽然有些羡慕。
挨骂也是好的。
至少,有个地方待着。
他鼓起勇气,走进饭馆。
“老板娘,您这儿……还招人吗?”
老板娘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脏兮兮的,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深凹进去,活像个要饭的。
“不招。”老板娘挥手赶他,“走走走,别在这儿碍眼。”
商玉溪没走。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老板娘愣了一下,又打量他几眼。
不要工钱?
那倒是划算。
“会干啥?”
“什么都会。”商玉溪说,“洗碗、扫地、搬货、跑腿,什么都能干。”
老板娘想了想,撇撇嘴:“行吧,留下试试。干不好立马滚蛋。”
商玉溪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他在饭馆里落脚了。
---
商玉溪干活很卖力。
别人洗碗,洗一遍就完事。他洗三遍,里里外外刷得干干净净。
别人扫地,扫完就完事。他把角落里的灰都抠出来,把桌椅板凳都擦一遍。
别人跑腿,送到就完事。他把东西送到,还问人家有没有别的事需要帮忙。
老板娘一开始看他不顺眼,后来看他确实能干,也不多嘴,也就不骂他了。
可伙计们看他不顺眼。
他太能干了。
他一个人干的活,顶他们三个。老板娘虽然没有辞退他们的意思,但每次看见商玉溪,就拿他们做对比——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懒骨头!”
伙计们心里不痛快,便变着法子欺负他。
把脏活累活都推给他干。他一声不吭,全接了。
把剩菜剩饭倒在他铺位上。他把铺盖洗干净,继续睡。
轮到他休息的时候,故意大声说话吵他。他翻个身,继续睡。
商玉溪从来不反抗,也从来不告状。
不是不敢。
是他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比起在码头挨的打,比起在矿上吃的苦,比起饿得啃树皮的日子,这点欺负,真的不算什么。
他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也许有一天能找到妹妹。
活着,也许有一天能知道,父亲究竟为什么而死。
活着,也许他也能修炼,然后报仇!
所以他不争,不吵,不怨。
他只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默默地承受一切。
可奇怪的是,那些欺负他的人,慢慢的不欺负他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是因为他们发现,欺负他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有可能被他打死或打死他。
他几乎不反抗,看上去也不生气,更不求饶。你骂他,他听着;你打他,他会忍着。
可当你骂及他家人,他会红着眼看你,当你再去骂或想打他时,他会疯了似的打你和被你打。
没意思,太危险。
他们都是底层人,在如今的社会中,危险无处不在,活着需要更加谨慎。
国家机构早已名存实亡,腾龙一家独大的弊病愈发突出。
能力者层出不穷,很多被大家族招揽,于是这些大家族开始有了想法。
自立为王,他们不敢。
谋取私利,理所当然!
大家族下面还有小家族,他们想变大,更需要谋私。
腾龙管顾不过来,何况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有家和家族利益扯着。
当异世界入侵的阴云似乎散去,且有乔家老祖那些人在外顶着,里面有些人就把心思用在了“发展”与“壮大”上。
发展自己,也壮大自己。
人,劣根性永存,修真文明也改变不了什么。
人,自由心最强,能力越强,越难控制!
外来恶意少了,商玉溪的生活也好过了不少。
他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干活,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希望。
但他不觉得苦。
他只是等着。
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机。
---
苍梧山深处,有一处隐秘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蔽,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洞中阴冷潮湿,石壁渗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花姑子盘膝坐在一块扁平青石上,双目紧闭,周身灵气紊乱如沸水翻涌。
她已经在此闭关三月。
《地玄经》玄妙无比,却也凶险万分。
她仗着百年前的修行经验,一路突飞猛进,短短数月便触及元婴期门槛。可这几日修炼时,总觉得体内有一股燥热之气横冲直撞,压不下去。
她以为是突破前的正常反应,便没有停歇,反而加紧了运功。
今日,那股燥热终于爆发了。
灵气在经脉中疯狂冲撞,完全不受控制。她拼命压制,却如螳臂当车,反噬之力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一只手在里面搅动、撕扯——
走火入魔!
这个念头如惊雷炸响,花姑子心头大骇,想收功,却已收不住了。灵气失控地涌入经脉,丹田濒临破碎,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她就会经脉尽断而亡!
该死!
她咬紧牙关,拼命运转残存的理智,试图稳住一丝清明。可那股燥热越来越盛,像烈火在体内焚烧,烧得她神志模糊,意识渐渐涣散——
就在此时,一只手按在了她头顶。
那只手温热干燥,带着一股浑厚而温和的灵力,如涓涓细流般涌入她体内。
那股细流看似平缓,却势不可挡,所过之处,狂暴的灵气竟被一一安抚,乖乖顺着经脉流转起来。
花姑子浑身一震,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最后一缕狂暴灵气被安抚下去,丹田的剧痛也缓缓消退。她睁开眼,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然后她才意识到——
有人在她身后。
她猛然回头,一掌拍出!
身后之人轻轻侧身,避开了这一掌。花姑子这才看清,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相貌平平无奇,穿着打扮更是俗陋不堪——一件灰扑扑的旧……
一件几百年前的人才穿的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衣襟上还有几块不知何时沾染的污渍,仿佛从来不换,破旧多垢。
裤子也是老古董的样式,其脚上更是穿了一双皮鞋!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面容呆滞,目光涣散,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花姑子心头一凛。
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竟毫无察觉!
这人的样子,好像和一个传说中的人相仿,但不可能,他太年轻了。
“你……你是何人?”
她厉声喝道,周身灵气凝聚,随时准备出手。
那看上去才三十多岁的男子呆呆地看着她,半天没反应。
花姑子被他看得发毛,正要再喝问,那人忽然开口了。
“你要死了。”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花姑子一怔。
“你修炼的法子不对。”那人继续道,目光仍有些涣散,像是在自言自语,“《地玄经》讲究循序渐进,你太急了。心火太盛,压制不住,就走火入魔。”
花姑子心头剧震。
他怎么会知道《地玄经》?
“你……你到底是谁?”
那人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花姑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吞吞地说:“不知道,忘记了。”
“不知道?忘了?”
“名字……忘了。”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像是在努力回忆,“山东,我是山东人……姓……姓什么来着……”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索性放弃了。
“忘了。”
花姑子瞪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装,一定是装疯卖傻!
这人行径怪异,言语疯癫,可刚才出手救她时,那浑厚的灵力分明远超自己。至少是元婴后期,甚至更高。
一个修为如此高深的前辈,能这个模样,又有什么目的?
“前辈方才救命之恩,晚辈铭记于心。”她定了定神,试探着问,“不知前辈为何会来此处?又为何出手救晚辈?”
那人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花姑子耐心等着。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望向洞外的方向,目光空洞而遥远。
“不知道。”他说,“黑暗中行走的时候……忽然觉得,该来这里。有人需要我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所以就来了。”
花姑子愣住了。
黑暗中行走,冥冥中有感,便跨越千山万水来救人?
这是什么境界?
这怎么可能?
但她不敢问,也不敢多想,只是小心道:
“前辈高义,晚辈感激不尽。若前辈不弃,可否在此盘桓几日,让晚辈略尽心意?”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洞外走去。
花姑子追出两步,又停下来。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洞口的光亮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荒唐之感。
这人的境界,她看不透。
这人的来意,她猜不透。
她只知道,她没失去什么,反而逃过一劫。
“这就够了。”她安慰自己。
---
那“山东人”没走!
他在洞外站了一夜!
第二天,花姑子盘膝坐在青石上,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她闭着眼,神识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洞口,感知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他就那么站着。
从黄昏站到天黑,再从天黑站到清晨。
既不修炼,也不打坐,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峦,望着漫天的星斗,望着东方的晨曦。
花姑子忍不住想,他在望什么?
是在望自己的过去?还是在望那个冥冥中的感应?亦或是想回去却忘了回去的路?
她想起他说的话——姓名忘了。
一个人,怎么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是活得时间太久,久到连名字都记不清了?还是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让他选择遗忘一切?
她想不明白。
正午时分,她终于收回神识,强迫自己进入修炼状态。体内经脉已经平稳,丹田也不再疼痛,但隐隐还有一丝虚弱。
她运转《地玄经》,缓缓修复走火入魔留下的暗伤。
不知过了多久,她进入了深层次的入定。
意识飘飘荡荡,仿佛离开了身体,在虚空中畅游。
她看见了百年前的自己——百花教的圣女,风华绝代,不可一世。
她看见自己率领教众与腾龙激战,看见自己最后被围困在绝境中,看见自己咬牙自爆——
那一年,她以为自己死了。
可她没有。
分魂逃逸,辗转百年,终于寻到一具合适的肉身,重新活了过来。
她本以为自己会恨,会怨,会不惜一切代价复仇。可真正活过来之后,她却发现,那些恨和怨,好像没有那么强烈了。
也许是因为死过一次,什么都看淡了。
也许是因为……心老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
意识飘飘荡荡,又回到当下。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感觉到石床的冰凉,感觉到洞中潮湿的空气——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抱着她!
一双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紧紧地抱着她的腰。
花姑子猛然惊醒!
她睁开眼,低头一看——
一双男人的手,正环在她腰间。那手粗糙干裂,指节突出,虽说干净,但——
身后,有个温热的胸膛。
花姑子浑身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你——”
她刚要挣扎,身后那人却抱得更紧了。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平稳而绵长,竟像是睡着了。
花姑子又惊又怒,体内灵力轰然爆发,想把他震开!
可那股浑厚的灵力刚一涌出,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禁锢,而是那人抱得太紧,紧得像怕她跑掉,却又不会伤她分毫。
“放手!”她厉声道。
身后那人没反应,依旧睡得很沉。
花姑子又羞又恼,恨不得一掌劈了他!可她挣不脱,也打不过,只能僵在那里,任他抱着。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救了她,又跑来轻薄她?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个疯子,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她想起他白日里的模样——目光涣散,言语迟缓,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
也许,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也许,他只是……
花姑子忽然不动了。
因为她感觉到有气息涌来,清如莲蕊!
她心中惊骇、奇怪、震撼,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依、靠、迎……
很轻很轻的颤抖,像是压抑着什么巨大的情绪。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科学解释叫气感共鸣。
修士辩言为道侣双修!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他说话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春雨……”
花姑子浑身一震。
春雨?
她知道身后的人是谁了!
“桂云……”他又唤了一声,另一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我找不到你们了……找不到你们了……”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箍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花姑子僵住不动,包括思维。
所有的羞恼和愤怒,在这一刻早就消散一空。
就算是天性叛逆,就算是邪教圣女——
她此刻也难以自抑。
她知道他出了问题,并认错了人,
他把她当作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几个人之一了。
他应该是感应错了……
“错就错吧,错,我也愿意。”
花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慢慢扭过头来,看着那张平凡的脸。
然后就那么任他抱着,一动不动。
洞外,月光如水。
洞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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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的颤抖停了,那双手臂的力度也松了一些,但还是环在她腰间,没有放开。
花姑子抬起头,望着洞顶渗水的石壁,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抱过她。
那是在她还是百花教圣女的时候,有一个男子,生得俊朗,待她温柔。
他们曾一起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一起度过无数个漫长夜晚。他说要娶她,说要带她离开那个血雨腥风的地方,说要和她一起变老。
后来他死了。
死在她面前。
死在她手里。
她抱着他的尸体,抱了整整一夜,就像现在这样。
后来天亮了,她站起来,亲手埋葬了他。
然后她回到百花教,继续杀人。
再后来,百花教覆灭,她自爆而亡。
“让他也杀了我?多好啊。”
她忽然笑了,没有悲壮,只有美丽,是释然,是解脱。
身后那人忽然动了动。
花姑子回过神,感觉到他的手慢慢松开,从她腰间滑落。
她转过头,看见他睁着眼,怔怔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不再涣散,不再空洞,而是清澈如水,映着她的脸。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