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念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不是汗。
是泪。
她在梦里哭了。
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哭。
只记得一张脸。
很年轻的女人,穿着现代的衣服——白色的衬衫,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头发扎成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
她站在一片灰色的雾里,看着祁念。
嘴唇在动。
在说什么。
但祁念听不见。
只能看见她的口型,一遍一遍重复。
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祁念坐起来,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
窗外,天刚蒙蒙亮。
皮影镇的清晨,还是那么安静。
但祁念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心口位置,那最后一只眼睛,还睁着。
但它在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监视。
是——催促?
像是在说:快去。
快去告诉她们。
祁念穿上衣服,推开门,跑出去。
她先跑去找陈默。
陈默正在院子里洗脸,看见她跑进来,满头是汗,眼神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怎么了?”
祁念站定,喘了口气。
“陈叔,我昨晚又做梦了。”
陈默擦干脸上的水,看着她。
“梦见谁了?”
祁念想了想,努力回忆那张脸。
“一个女的,很年轻,穿着白衬衫,领口有花。头发扎起来,额前有碎头发。”
“她一直在说话,但我听不见。只能看见嘴动。”
陈默的眉头动了动。
“说什么?”
祁念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重放那个画面。
那个口型。
一遍一遍重复。
像在喊——
“池……”
“晚……”
“棠……”
陈默的手,停在了半空。
池晚棠。
祁念睁开眼,看着他。
“陈叔,那是谁?”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你认识的人。”
祁念愣了一下。
“我认识?”
“嗯。”
陈默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往外走。
“走吧,一起去问她。”
池晚棠住在镇子东边的一间老屋里,离晒场不远。
陈默和祁念到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堆仪器零件发呆。
那些零件,是她最后一批设备的残骸。
昨天晚上,它们全坏了。
不是慢慢失灵的那种坏。
是——突然之间,所有屏幕同时熄灭,所有指示灯同时变黑,所有电路同时烧毁的那种坏。
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掐断了它们的命。
池晚棠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块烧焦的电路板,眼神很空。
陈默走进去,在她旁边蹲下。
“池姐。”
池晚棠没动。
“我有一个朋友,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数据,“他说,做我们这一行的,要学会跟设备告别。因为每一次出任务,都可能是有去无回。”
“我当时觉得他矫情。”
“现在觉得,他说的对。”
她把那块电路板放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找我什么事?”
陈默看了祁念一眼。
祁念上前一步,看着池晚棠。
池晚棠也看着她。
两个女人,在早晨的阳光里对视。
祁念开口了。
“池姨,我昨晚梦见一个人。”
池晚棠没说话。
“是个女的,很年轻,穿白衬衫,领口绣着栀子花。头发扎起来,额前有碎头发。”
“她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喊了很多遍。”
祁念顿了顿。
“喊的是——池晚棠。”
池晚棠的表情,没有变。
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她紧张时的反应。
陈默认得。
“她还说什么了?”池晚棠问,声音还是那么平。
祁念摇摇头。
“听不见。只能看见嘴动。”
池晚棠沉默了很久。
久到祁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池晚棠开口了。
“她是我妹妹。”
声音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亲妹妹。”
“三年前失踪的。”
“在另一个村子。”
“也是这种——有规矩的地方。”
陈默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听池晚棠说起自己的事。
三年来,池晚棠只说过她有一个团队,全失踪了,她是唯一的幸存者。她从来没说过,那个团队里,有她的亲妹妹。
池晚棠转过身,走回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张照片。
塑料封套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但照片上的人,还很清晰。
两个女孩,站在一片山坡上,背后是漫山遍野的野花。
一个穿工装裤,扎着马尾,表情严肃,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一个穿白衬衫,领口绣着栀子花,笑得很开心,手搭在姐姐肩上。
池晚棠把照片递给祁念。
“是她吗?”
祁念接过来,盯着照片上那个穿白衬衫的女孩。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是她。”
池晚棠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她就恢复了那种“一切尽在数据中”的表情。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
“她在梦里,只喊了我的名字?”
祁念想了想。
“她还在说别的。但我听不见。只能看见嘴动。”
池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把她的口型,画下来吗?”
祁念点点头。
池晚棠回屋,拿出纸和笔。
祁念接过来,闭上眼睛,回忆那个梦。
那个画面。
那个女人的嘴,一遍一遍地动。
像在喊名字。
但名字后面,还有别的。
祁念睁开眼,开始画。
不是画人。
是画嘴。
画那些口型。
一张一张。
一遍一遍。
她画了七张。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的嘴,在做不同的动作。
画完,她递给池晚棠。
池晚棠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是“池晚棠”。
那个口型,她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妹妹喊了她无数次。
第二张,是“对不起”。
池晚棠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第三张,是“我害怕”。
第四张,是“它来了”。
第五张,是“别过来”。
第六张,是“记住我”。
第七张——
池晚棠盯着第七张,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祁念。
“这个,是什么意思?”
祁念凑过去看。
第七张口型,她画的时候,就觉得奇怪。
那不是普通的说话。
是——在喊什么。
嘴张得很大,像在呼喊,像在求救。
但那个口型,她认不出来。
池晚棠替她认出来了。
那个口型,是一个名字。
不是池晚棠。
是另一个名字。
一个祁念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池晚棠的妹妹,在最后一刻,喊的是——
“妈”。
池晚棠把照片收起来,把那些画也收起来,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
“三年前,我们去的那个村子,叫槐树沟。”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也是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也是这种规矩。但不是皮影,是傩戏。每年正月十五,要跳傩戏,敬傩神。不敬的,就会‘做梦’——做同一个梦,梦见傩神来接人。接了,人就没了。”
“我们接到任务,去调查。十二个人,分三组。我带队,妹妹在二组。”
“第七天,出事了。”
“不是傩神醒了。”
“是那些被傩神‘收走’的人——他们回来了。”
“不是人回来。”
“是影子回来。”
“那些影子,寄生在活人身上,学着活人的样子,说话、走路、吃饭。学得很像。但学到最后,活人就会慢慢消失。不是死,是——被取代。被自己的影子取代。”
“我们撤的时候,妹妹在最后面。她的影子,已经学会走路了。比她走得还稳。”
“她让我先走。”
“她说,姐,我的影子,在学我叫你。它叫得越来越像了。再不走,你就分不清了。”
“我走了。”
“我没回头。”
“我听见她在后面喊我。喊了很多遍。但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看见的不是她,是那个——学着她的影子的东西。”
池晚棠转过身,看着陈默和祁念。
她的眼睛,是干的。
没有泪。
“三年了,我从来没梦见过她。”
“我以为她忘了。”
“原来,是没到时候。”
她看着祁念。
“现在,她来找你了。”
“为什么?”
祁念摇摇头。
“我不知道。”
但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那最后一只眼睛,还在看她。
眼神里,那种“催促”的感觉,更明显了。
像是在说:快去啊。
快去那个地方。
去找她。
池晚棠也看着祁念的影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能带我去吗?”
祁念愣了一下。
“去哪?”
池晚棠指了指祁念的影子。
“去梦里。”
“去找她。”
那天下午,陈默、池晚棠和祁念,在祁念的房间里,准备“入梦”的事。
怎么入梦,没人知道。
但祁念有一个想法。
那些眼睛,既然长在人影子里,既然能传递信息,那它们,可能就是一道门。
一道从活人的世界,通往影魇世界的门。
只要盯着那只眼睛看,一直看,看到它变成一扇门,然后——
然后呢?
没人知道。
但池晚棠说,试试。
试总比不试强。
祁念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池晚棠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祁念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她睡着了。
但她的影子,还醒着。
那只眼睛,睁得很大。
在看着池晚棠。
在——邀请她。
池晚棠深吸一口气,盯着那只眼睛。
一直盯着。
一直盯着。
直到那只眼睛,在她视线里,越变越大。
大到像一扇门。
大到可以走进去。
池晚棠站起来。
她觉得自己站起来了。
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坐在床边。
站起来的是——另一个她。
那个她,走向那只眼睛。
走进那扇门。
走进那片灰色的雾。
祁念的梦里,还是那片灰色的雾。
但这一次,雾里有人。
很多人。
那些被记住的影子,还在。
它们站在远处,看着她,眼神温和,像老朋友。
但池晚棠没看它们。
她在找一个人。
找那个穿白衬衫、领口绣栀子花的女孩。
雾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姐。”
池晚棠转过身。
她站在那里。
还是三年前的样子。
白衬衫,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
只是——有点透明。
像快消失的水中倒影。
池晚棠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小满。”
池晚满笑了。
那种笑,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姐,你终于来了。”
池晚棠走过去,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手穿过她的脸,什么也没碰到。
池晚满摇摇头。
“摸不到的,姐。我只是一个影子了。”
池晚棠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妹妹,声音有点抖。
“你……一直都在这里?”
池晚满点点头。
“一直都在。”
“等了你三年。”
池晚棠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池晚满想了想。
“因为没到时候。”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忘了太久,想不起来。”
“但前几天,有一个人,去了最黑的地方。”
“他把光分给那些最老的影子。”
“那些影子,记起来一点了。”
“它们记起来之后,就往外传。”
“一个一个传。”
“传到我这的时候,我也想起来了。”
“想起来自己是谁。”
“想起来——还有一个姐姐,在外面等我。”
池晚棠看着她,眼泪一直流。
“那现在呢?现在你能回去吗?”
池晚满摇摇头。
“回不去了,姐。”
“变成影子太久,就回不去了。”
“但没关系。”
她笑了笑。
“被记住就好了。”
“被记住,就还能存在。”
“存在在这里。”
她指了指周围。
“在这片雾里。”
“等着下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人。”
池晚棠的心,像被什么攥住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池晚满想了想。
“也许很久。”
“也许很快。”
“等到所有被遗忘的影子,都被记住的那一天。”
“等到这片雾,变成光的那一天。”
“等到——再也不用等的那一天。”
池晚棠看着她,说不出话。
池晚满走近一步,看着姐姐的眼睛。
“姐,你回去吧。”
“外面还有事要做。”
“那些眼睛,不只是看着的。”
“它们在学。”
“在学习怎么变成人。”
“在学习怎么取代人。”
“学得最快的那些,已经——”
她顿了顿。
“已经快成功了。”
池晚棠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池晚满没回答,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露出她身后的雾。
那片雾里,有一个人影。
在慢慢成形。
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
池晚棠自己。
池晚棠看着那个“自己”,后背发凉。
那个“自己”,在笑。
笑得和她一模一样。
池晚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它在学你。”
“从你的影子开始学。”
“学你的声音,学你的动作,学你的表情。”
“学得差不多了。”
“很快,它就会——”
话没说完,那个“池晚棠”睁开了眼睛。
看着她。
笑了。
“姐。”
那个声音,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你该回去了。”
“这里,交给我。”
池晚棠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在祁念的房间里。
坐在床边,握着祁念的手。
祁念也醒了,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
陈默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一切都没变。
但池晚棠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那只眼睛,还在。
但它在看她的时候,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监视”的眼神。
是那种——
“我是你”的眼神。
池晚棠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还有她的影子。
那个影子,在她身后。
在镜子里,也在看她。
然后,那个影子,笑了。
笑得和她一模一样。
池晚棠的手,紧紧握成拳。
她知道妹妹说的是真的。
那个东西,在学她。
学得越来越像。
很快,就会——
取代她。
那天晚上,墩子来敲门。
他跑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发青。
“陈叔,我的影子——”
陈默看着他。
墩子的影子,不在他脚边。
“它自己跑出去了。”
“跑进坟地里。”
“现在还没回来。”
陈默走出门,看着坟地方向。
那片黑暗里,有无数的影子在动。
但有一个,跑得最快。
是墩子的影子。
它在往最深处跑。
往那些最老的影子所在的地方跑。
它想干什么?
陈默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些眼睛,不只是看着的。
它们在学。
在学习怎么变成人。
在学习怎么取代人。
而现在——
它们在学怎么跑。
怎么跑出影子的范围。
怎么跑进那个——可以变成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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