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已经三个月没做梦了。
或者说,他以为他没做梦。
每天早上醒来,枕头都是干的,脑子都是空的,身体都是累的——那种累,不是熬夜的累,是那种睡了一整夜却像打了一仗的累。
但他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
就像被什么东西,把夜里的一切都抹掉了。
今天是离开皮影镇的第九十七天。
陈默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早晨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心。
那道疤痕还在。淡了很多,变成一条浅浅的白线,像一道陈旧的伤口,快好了但没好透。
但今天,那条白线,有点不一样。
它在跳。
不是心跳那种跳。
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想出来那种跳。
陈默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道疤痕,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变了颜色。
从白,变成粉。
从粉,变成红。
从红,变成——黑。
那种黑,他太熟悉了。
皮影镇的影子,就是那种黑。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疤痕里,那个黑色的小点,越来越大。
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
晕到整个疤痕那么大。
然后,它停了。
就那么大。
一块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像眼睛一样的斑。
长在他手心里。
陈默用拇指按住它。
烫的。
不是那种烫伤的热,是那种——有东西在里面活着的烫。
一下,两下,三下。
像心跳。
像呼吸。
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
温知予的声音响起:“陈默?起了吗?早饭好了。”
陈默应了一声,把手握成拳,走出去。
温知予站在客厅里,端着两碗粥。
她看见陈默,习惯性地先看他脚边——这是皮影镇留下的习惯,改不掉。
陈默脚边,空空的。
没有影子。
她看了三秒,才抬眼看他的脸。
“昨晚睡得好吗?”
陈默点头。
“挺好。”
温知予没再问,把粥放在桌上。
两个人坐下来,开始吃早饭。
安静得像一对生活了很久的老夫妻。
但陈默注意到,温知予今天有点不一样。
她吃饭的时候,眼睛总往旁边看。
看自己的影子。
她的影子,在地上,很正常。
但她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默放下筷子。
“怎么了?”
温知予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事。”
陈默看着她。
温知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昨晚,我梦见姑姑了。”
陈默没说话。
温知予继续说:“她站在一片光里,很亮的光。她看着我,笑。但那个笑,不对。不是她平时的笑。是那种——很累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笑。”
“我想走近她,但走不动。我想喊她,但喊不出声。”
“然后,她开口了。”
温知予顿了顿。
“她说:‘知予,我好痛。’”
“她说:‘这里不是家。’”
“她说:‘救救我。’”
温知予抬起头,看着陈默。
眼眶有点红。
“陈默,姑姑已经走了。我亲眼看见她走的。她化作光,飘走的。飘得很高,很亮,很自由。她应该是去那个好地方了。为什么她会说好痛?为什么她会求救?”
陈默沉默着。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左手心那块黑色的斑,在听见“光”这个字的时候,又烫了一下。
那天下午,陈默去了池晚棠的住处。
池晚棠住在城东的一间公寓里,离陈默不远。她说这是为了方便“数据同步”——虽然皮影镇的事情结束了,但她还在写报告,还在整理那些记录,还在试图用科学解释那些不科学的东西。
陈默敲门的时候,没人应。
他等了等,又敲。
还是没人。
他试着拧门把手。
门开了。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没开灯。
池晚棠坐在电脑前,背对着门。
屏幕上,跳动着乱七八糟的波形。
陈默走进去。
“池姐?”
池晚棠没回头。
陈默走到她旁边,看见她的脸。
那张脸,苍白。
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像好几天没睡觉。
她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陈默凑近听。
“频率……7.83赫兹……不对,是8.1……也不对……是……是……”
她突然转过头,看着陈默。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陈默,我的仪器活了。”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
池晚棠指着屏幕。
那些波形,在跳动。
“这些仪器,三个月前就全坏了。最后那台,在皮影镇彻底报废。我回来之后,把它们都收在箱子里,准备当废品卖掉。”
“但三天前的晚上,它们自己启动了。”
“全部。”
“七台设备,同时亮起来。”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她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段记录。
屏幕上显示:
“光墟。”
“它在等你们。”
“它在吃我们。”
“来。”
“来救我们。”
陈默看着那行字,左手心的黑斑,烫得像烙铁。
池晚棠盯着他。
“光墟是什么?它是什么?我们是谁?那些我们救出来的影子吗?”
陈默摇头。
“我不知道。”
池晚棠站起来,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
但她没有觉得暖。
她只觉得冷。
因为那些仪器,在阳光里,还在工作。
还在跳动。
还在——发出那种声音。
那种用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和皮影镇祠堂里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住处,发现祁念在门口等他。
祁念瘦了很多。
眼睛下面也是青黑一片。
她抱着一个画夹,看见陈默,站起来。
“陈叔。”
陈默走过去。
“怎么来了?”
祁念没说话,只是把画夹递给他。
陈默打开。
里面是一叠画。
祁念画的。
第一张,是月奴。
那个等了一千年的影子。
她在画里,站在一片光里。很亮的光。但她的脸,是扭曲的。嘴张着,像在喊。眼睛,在流泪。
第二张,是阿念。
那个等了五千年的影子。
她也在光里。也是扭曲的。也是张着嘴,流着泪。
第三张,是石头。
那个小影子。
它在光里,被什么东西撕扯着。身体四分五裂,但脸上还在笑。那种——被控制着不得不笑的笑。
第四张,是姑姑。
温知予的姑姑。
她在光里,伸出手,像是在求救。
后面还有很多。
每一张,都是那些被记住的影子。
每一张,它们都在光里,都在痛苦,都在求救。
陈默翻到最后一张。
那张画上,只有一行字。
是祁念的笔迹。
“陈叔,它们每天晚上都来找我。让我画它们。画它们现在这个样子。它们说,那里不是家。那里是嘴。它们在嘴里。在被吃。好痛。好痛。好痛。”
陈默合上画夹,看着祁念。
“什么时候开始的?”
祁念想了想。
“一个月前。”
“一开始只是一两个。后来越来越多。现在每天晚上都有。排着队,等我画。”
“画完之后,它们会亮一下。然后就不见了。但第二天,又有新的来。”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墩子呢?他那边有什么情况?”
祁念摇头。
“我不知道。他好久没来找我了。”
陈默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送走祁念,立刻给墩子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他开车去了墩子家。
墩子住在城西的城中村,一间很小的出租屋里。
陈默敲门的时候,门缝里透出光。
有人。
但没人应。
他推门。
门没锁。
里面,墩子坐在床上,背对着门。
手里,捧着那颗石子。
那颗石头留给他的石子。
陈默走过去。
“墩子?”
墩子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让陈默的后背,猛地一凉。
墩子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失明那种空。
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
像一台关掉的电视。
他看见陈默,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干,像很久没喝水。
“陈叔。”
“石头……昨晚回来了。”
陈默在他旁边坐下。
“它说什么?”
墩子低头看着那颗石子。
那颗石子,裂了。
一道很深的裂缝,从中间穿过。
裂缝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液体。
是光。
很冷的光。
那光里,传出一个声音。
石头的聲音。
“墩子,我好痛。”
“这里不是家。”
“是——嘴。”
“它在吃我们。”
“一个一个吃。”
“快吃完了。”
“你们……快来。”
“来救我们。”
声音断了。
那光,也灭了。
石子彻底裂开,变成两半。
落在墩子手心里。
墩子抬起头,看着陈默。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流出眼泪。
“陈叔,石头在哭。”
“我听见了。”
“它一直在哭。”
“哭了一夜。”
陈默握紧拳头。
左手心的黑斑,烫得快要裂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黑夜。
远处,是城市的灯火。
那些灯,很亮。
但此刻,在他眼里,那些光,都变得不一样了。
冷的。
会吃人的。
他想起了阿念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死了,规矩也会死。但也会生出新的东西。比遗忘更可怕的。比恨更深的。比影魇更疯的。”
新的东西,已经来了吗?
还是——一直都在?
只是他们没发现?
陈默转过身,看着墩子。
“明天,我们去接祁念,去找池姨。”
“我们回去。”
“回皮影镇。”
墩子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回去……救它们?”
陈默点头。
“回去救它们。”
“一个都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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