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默带着墩子,去接祁念。
祁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背着那个画夹,抱着一个布包袱。
她看见陈默的车,跑过来。
上车之后,她第一句话是:
“陈叔,昨晚又来了好多。”
“比前几天都多。”
“它们说,快没时间了。”
“那个东西,要醒了。”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什么东西?”
祁念摇头。
“不知道。它们没说。但它们在发抖。那些影子,在发抖。很厉害的那种。像怕什么。”
陈默没再问。
车往城东开,去接池晚棠。
池晚棠也准备好了。
三个大箱子,装着她那些“复活”的仪器。
她站在楼下,看见陈默的车,挥了挥手。
上车之后,她第一句话是:
“昨晚又有新数据。”
“那些仪器,收到了一个信号。”
“不是来自地面。”
“是——地下。”
“很深的地下。”
“那个信号的频率,和皮影镇祠堂地下的一模一样。”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池晚棠继续说:
“我对比了坐标。”
“那个信号发出的位置,就是皮影镇。”
“祠堂正下方。”
“深度——无法计算。”
“超出了所有设备的探测范围。”
“只知道,很深。”
“非常深。”
“深到——不像是在地球里。”
陈默沉默着。
车在高速上开。
四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和偶尔响起的、从池晚棠箱子里传来的、那种用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残响。
从那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残响。
车开了六个小时,进山。
又开了三个小时,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
最后,路没了。
陈默把车停在一片树林边上。
前面,是那条他们走过三次的山路。
穿过坟地,就是皮影镇。
四个人下车,拿上东西,开始走。
山路很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声。
静得像一切活物都死光了。
祁念走在中间,紧紧抱着画夹。
墩子走在最后,手里握着那两半石子。
池晚棠一边走,一边盯着手里的仪器。
屏幕上,跳动着越来越密集的波形。
陈默走在最前面,左手心的黑斑,烫得像握着一块炭。
走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坟地。
那片他们最熟悉的地方。
但今天,坟地变了。
那些墓碑,还在。
但墓碑上的字,都没了。
被什么东西抹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石板。
那些柏树,还在。
但柏树的叶子,都白了。
不是枯黄。
是白。
像被漂白水泡过的那种白。
池晚棠看着那些树,声音有点抖。
“光照的。”
“很强的光照。”
“能把叶绿素分解的那种强度。”
“但这里……没有光源。”
陈默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穿过坟地,就是皮影镇。
镇子还在。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空荡荡的街道,紧闭的门窗,那些永远开在背阴面的窗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陈默站在镇子口,看着里面。
然后他发现了。
那些房子的影子。
不对。
这个时间,太阳在正南方,影子应该往北边投。
但那些房子的影子,往四面八方投。
有的往北,有的往南,有的往东,有的往西。
乱七八糟。
像是——每个房子,都有自己的太阳。
池晚棠的仪器,疯狂地响起来。
屏幕上,波形乱成一团。
她看着那些影子,喃喃地说:
“这里的物理规则……乱了。”
陈默没说话。
他往镇子中央走。
往祠堂走。
祠堂的门,开着。
那扇黑漆大门,大敞四开。
里面,那面祖影帷幕,已经彻底不见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正堂。
和正堂中央的地面上,一个洞。
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的、深不见底的洞。
洞口,有光透出来。
不是阳光那种暖光。
是冷的。
白得刺眼的冷光。
陈默站在洞口,往下看。
看不见底。
只看见那光,一层一层,往下照。
照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照到一个——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地方。
池晚棠走过来,对着洞口扫描。
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然后,停了。
停在一个数字上。
“深度:∞”
池晚棠看着那个符号,脸色苍白。
“无限深。”
“这不科学。”
“不……这不物理。”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光。
那冷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往上飘。
一点一点,从无限深的地方,往上飘。
飘近了,才看清。
是影子。
那些被记住的影子。
月奴。
阿念。
石头。
姑姑。
它们都在。
但它们的样子,和祁念画里的一模一样。
扭曲的。
痛苦的。
在被什么东西撕扯的。
它们往上飘,飘到洞口,看见陈默。
那张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丝笑。
不是高兴的笑。
是那种——终于等到人的笑。
然后,它们张嘴。
用那种无声的方式,说:
“救……我……”
说完,就被什么东西拽回去。
拽回那无限深的、冷光里。
消失不见。
陈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左手心的黑斑,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但他没有后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
站在洞口边缘。
温知予拉住他。
“陈默!”
陈默回头看她。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确定。
“它们在下面。”
“在等我们。”
“三个月了。”
“等得够久了。”
温知予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她没再拦。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我跟你去。”
祁念走过来。
“我也去。”
墩子走过来。
“我也去。”
池晚棠叹了口气,把仪器收好。
“都去。”
“反正我一个人在上面,也做不了什么。”
“下去看看,那个‘∞’到底是什么。”
陈默看着他们。
心里那股涨涨的感觉,又涌上来。
“好。”
“一起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跳进洞里。
冷光,瞬间将他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