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落。
不断地下落。
陈默感觉自己在下落,但又感觉自己在漂浮。
周围全是光。
冷得刺骨的光。
那光照在身上,不暖,反而冷。
冷到骨头里。
冷到——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只能感觉到左手心的黑斑,还在烫。
像一颗心脏,在光里跳。
不知道落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
可能是一小时。
可能是一天。
终于,脚下碰到了东西。
不是实地。
是——光凝成的平面。
陈默站在那平面上,四处看。
周围,是无尽的光。
白的,冷的,刺眼的。
没有方向,没有边界,什么都没有。
只有光。
和光里那些飘着的影子。
无数影子。
密密麻麻。
从近到远,从远到更远。
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它们都飘在光里,一动不动。
像被凝固住的标本。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影子,同时转过头。
看着他。
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同时看着他。
那场面,让人头皮发麻。
但陈默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近的一个影子面前。
那是一个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认得。
是月奴之后,第二个被他记住的那个——李福生。
那个木匠。
李福生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他张嘴,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
只有那光,从他嘴里,一点一点往外冒。
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抽东西。
陈默伸出手,想碰他。
手穿过他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
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李福生的记忆。
那些他记住的、关于李福生的一切。
木匠铺。
刨花。
儿子的笑。
孙子的出生。
被规矩惩罚的那天晚上。
被剪掉影子时的痛。
然后,是黑暗。
无尽的黑暗。
五十年。
一百年。
两百年。
在黑暗里腐烂、发疯、变成怪物。
然后,被记住。
化作光。
飘起来。
以为回家了。
然后——就到了这里。
这个光的地方。
这个——吃它们的地方。
陈默收回手,站在原地。
他看着李福生,看着那些飘在光里的影子。
三个月。
它们在这里,被吃了三个月。
从被记住的那一刻起,就被送到了这里。
送到了这个——巨大的嘴里。
那个“回家”,是假的。
那个“光”,是陷阱。
从一开始,就是。
陈默握紧拳头。
左手心的黑斑,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
往光的最深处走。
往那个——所有影子的最终归宿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
周围的影子,越来越多。
层层叠叠,挤在一起。
它们都在看他。
都在流泪。
都在——无声地喊。
陈默一直走。
走到那些影子,突然变少了。
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几个。
最老的几个。
月奴。
阿念。
石头。
姑姑。
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但感觉比阿念还老的。
它们站在光里,没有飘。
就站着。
看着他。
月奴第一个开口。
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像风吹过一千年的声音。
“你来了。”
陈默看着她。
“我来了。”
月奴笑了。
那种笑,很苦。
“我们等了你三个月。”
“以为你不来了。”
陈默摇头。
“会来的。”
“答应过的。”
月奴点点头。
然后她往旁边让了让。
露出她身后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无定形的、由无数光丝缠绕而成的——东西。
像一颗心脏。
一颗光的、跳动着的心脏。
它有多大?
看不见边界。
只知道很大。
大到——所有的光,都是从它那里发出来的。
那些光丝,从它身上伸出来,伸向四面八方。
每一根光丝,都连着一个影子。
那些被凝固住的、飘在光里的影子。
它通过那些光丝,在抽它们。
抽它们的记忆。
抽它们的痛苦。
抽它们的——存在。
抽完之后,那些东西,就顺着光丝,流回它身体里。
变成它的一部分。
阿念站在陈默旁边,指着那个东西。
“它就是嘴。”
“我们以为的‘家’。”
“吃了五万年的——”
“嘴。”
陈默看着那个东西。
左手心的黑斑,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像在烧。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东西,一下一下地跳。
跳的时候,那些光丝就跟着亮一下。
那些影子,就跟着抖一下。
抖完之后,又归于静止。
归于——等待下一次被抽。
姑姑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那张温知予日思夜想的脸,此刻苍老、扭曲、痛苦。
但她还是笑着。
那种——很累的、但还是要撑着的笑。
“知予……还好吗?”
陈默点头。
“她在外面。”
“马上下来。”
姑姑摇摇头。
“别让她下来。”
“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陈默看着她。
“那你呢?你该在这里吗?”
姑姑愣了一下。
然后她苦笑。
“我也不知道。”
“我以为我该去的是家。”
“结果是这里。”
“但既然来了,就受着吧。”
“反正,也受了二十年了。”
“再受二十年,也没什么。”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姑姑的脸。
这一次,他碰到了。
凉的。
软的。
像快要消失的东西。
他看着姑姑的眼睛。
“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一个都不落下。”
姑姑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终于和温知予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好。”
“我们等。”
陈默转身,看着那个巨大的、跳动的心脏。
那东西,也在看着他。
用无数根光丝,同时在看他。
然后,它开口了。
用无数个影子的声音,同时开口。
“你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谢谢你。”
“谢谢你——把那么多食物,送给我。”
陈默的手,紧紧握成拳。
“你就是噬光者?”
那东西,笑了。
那种笑,是无数个影子的笑声叠在一起。
听起来,像哭。
“噬光者?”
“那是它们给我起的名字。”
“我自己,不叫这个。”
陈默盯着它。
“那你叫什么?”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些光丝,同时亮了一下。
它说:
“我叫——”
“阿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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