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皮影镇回来的第一个星期,陈默每天都在睡觉。
不是困。
是那种——身体和灵魂都累到极致之后,必须用睡眠来修复的累。
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一睡就是二十个小时。
醒来喝点水,吃点东西,然后继续睡。
温知予不吵他。
就坐在旁边,看书,或者发呆,或者看着他的睡脸。
有时候,她会伸手摸摸他的额头。
凉的。
正常的。
然后她就会放心地继续看书。
第七天,陈默醒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见温知予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长长的,安静的。
他看了很久。
温知予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
“醒了?”
陈默点点头,坐起来。
“我睡了多久?”
“七天。”
陈默愣了一下。
“七天?”
温知予笑了。
“嗯。中间醒了三次,吃了点东西,然后继续睡。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心的那道疤痕,更淡了。
几乎看不见了。
只有凑近看,才能看见一条浅浅的白线。
温知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池姐那边有新发现。”
陈默看着她。
“什么发现?”
温知予的表情,有点复杂。
“她说,让你亲自去看。”
那天下午,陈默去了池晚棠的公寓。
还是那间拉着窗帘的屋子。
还是那台跳动着波形的电脑。
但这一次,池晚棠的表情,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发现新数据”的兴奋。
是那种——有点困惑、有点不安、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表情。
陈默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池晚棠盯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调出一段记录。
“这是我那天在光墟里录到的。”
“最后那段,阿光出现的时候。”
“你听。”
她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波形跳动。
声音出来,是那种很模糊的、被干扰过的声音。
阿光的声音:
“我是第一个被创造的。”
“第一个跑掉的。”
“第一个——让他等五万年的。”
声音停了。
池晚棠又调出另一段。
“这是同一时间,我从另一个角度录的。”
“你听这个。”
播放。
还是阿光的声音。
但这一次,说的是:
“我是第一个被创造的。”
“第一个跑掉的。”
“第一个——让他等五万年的。”
一模一样。
但最后一个字,有点不一样。
第一个版本,“万年”的“年”字,尾音是往下的。
第二个版本,“年”字的尾音,是往上的。
池晚棠看着陈默。
“你听出区别了吗?”
陈默点头。
“尾音不一样。”
池晚棠点点头。
“对。”
“而且——”
她顿了顿。
“这两个版本,不是同一个时间说的。”
“第一个,是他看着阿爸说的。”
“第二个,是他看着另一个方向说的。”
“那个方向——”
她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坐标点。
“是比阿爸更深的地方。”
陈默的心,跳了一下。
“你是说,当时那里,还有别的东西?”
池晚棠摇头。
“不知道。”
“但这两个版本的声音,不是同一个人说的。”
“第一个是阿光。”
“第二个——”
她顿了顿。
“是另一个东西,用阿光的声音说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波形。
那两条曲线,几乎一模一样。
只有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差了一点点。
但就是这一点点,差出了整个维度。
池晚棠的声音,很轻。
“陈默,阿光说的‘第一个’,可能不是真的第一个。”
“在他之前,还有更早的。”
“更深的。”
“一直没露面的。”
陈默沉默着。
左手心那道已经快看不见的疤痕,突然痒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那天晚上,陈默又做梦了。
三个月来,第一次做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黑暗里。
不是光墟那种冷光的黑暗。
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的黑暗。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前后左右,不知道上下高低。
只有他自己。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老。
老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老得像——时间的起点。
“你找到我了。”
陈默想开口,但发不出声。
那个声音继续说:
“阿光是第一个孩子。”
“阿爸是第一个父亲。”
“但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第一个。”
“他们不知道。”
“在他们之前,还有。”
“还有我。”
陈默的心,猛地收缩。
那个声音笑了。
那种笑,很轻。
像风吹过几万年。
“你想知道我是谁?”
“那就来。”
“来更深的地方。”
“来——”
“光的起点。”
陈默猛地睁开眼。
满头是汗。
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温知予在旁边,被他的动静惊醒。
“怎么了?”
陈默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
因为他左手心那道疤痕,又在发烫。
而且这一次,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线,变成了金色。
很淡的金色。
像光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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