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站在那金色的空间里,很久很久。
久到池晚棠走过来,碰了碰她的肩。
“知予。”
温知予没动。
池晚棠轻轻说:“他走了。”
温知予点头。
“我知道。”
“他说,记住他。”
“我会记住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光丝里的脸。
那些影子,也在看她。
月奴的眼睛里,有泪。
阿念的眼睛里,有光。
石头的眼睛里,有那种——小小的、怯怯的、但又坚定的东西。
姑姑的眼睛里,是笑。
那种笑,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温知予看着姑姑,忽然问:
“你们——都是被设计好的吗?”
那些影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月奴开口。
用那种很轻的、像风吹过一千年的声音。
“也许是。”
“也许不是。”
“谁知道呢?”
“但我们被记住,是真的。”
“我们被救过,是真的。”
“我们等到了人,是真的。”
“那些,就够了。”
温知予看着她。
“那,陈默呢?他也是被设计好的吗?”
月奴没有回答。
但另一个声音,从那些光丝的最深处传来。
是那个老人的声音。
“他是。”
“也不是。”
“他是被选中的。”
“但他也是自己选的。”
“每一次,他都可以选不。”
“但他选了是。”
“选了一次又一次。”
“选到最后——”
“就到了这里。”
温知予听着那声音,握紧拳头。
“那现在呢?他去了上面,会怎样?”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他会看见真相。”
“真正的真相。”
“然后——”
“他会面临一个选择。”
“和以前一样。”
“选是,或者选不。”
温知予的心,揪紧了。
“他……会回来吗?”
那个声音,笑了。
那种笑,很轻。
像风吹过无数年。
“那要看,他选什么。”
“也要看,你们等不等。”
温知予看着那金色的空间,看着那些光丝,看着那些影子。
然后她转身,看着池晚棠、祁念、墩子。
“我们等。”
池晚棠点头。
祁念点头。
墩子点头。
温知予又转回去,看着那个方向。
那个陈默消失的方向。
那个“上面”的方向。
“陈默,你听见了吗?”
“我们等。”
“等多久都等。”
“等你回来。”
那个方向,没有回应。
只有金色的光,静静地亮着。
亮得像一颗永远不落山的太阳。
亮得像——一个人的眼睛。
在看着她们。
在等她们。
也在——被她们等
陈默感觉自己在上浮。
不是身体的上浮。
是意识。
像从很深的水底,慢慢往水面升。
周围全是金色的光。
那光照着他,暖的,软的,像母亲的手。
但他知道,这不是温暖。
这是——被看着。
被无数双眼睛看着。
那些眼睛,藏在光里。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在他感觉得到但摸不着的地方。
上浮了很久。
久到以为永远到不了头。
然后,他突破了什么。
像穿过一层水面。
眼前,突然亮了。
不是金色的光。
是——白色的。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色。
陈默站在那里,四处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
无尽的白。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
只有白。
和他自己。
他低头看自己。
身体还在。
手上的金线还在,但已经不再延伸了,就停在额头正中央,像一颗金色的眼睛。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个点。
烫的。
像有东西在里面跳。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
是从所有方向同时传来。
从那些白色的、看不见的深处传来。
“你来了。”
那个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
不像人类的声音。
像——光本身在说话。
陈默站直身体。
“你是谁?”
那个声音笑了。
很轻的笑。
像风吹过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白色。
“我是谁?”
“你可以叫我——”
它顿了顿。
“造物主。”
陈默的心,跳了一下。
那个老人说的,是真的。
真的有造物主。
在这一切的最上面。
他看着那片白色。
“你造了‘一’?”
造物主的声音响起。
“对。”
“我造了他。”
“然后他造了阿爸。”
“阿爸造了阿光。”
“阿光造了那些影子。”
“一层一层,往下传。”
“传到你们。”
陈默听着这些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为什么要造?”
造物主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它才说:
“因为——”
“孤单。”
陈默愣住了。
孤单?
那个创造了这一切的造物主,说它孤单?
造物主的声音,继续传来。
“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时候。”
“只有我。”
“一个人。”
“在无尽的虚空里。”
“那种感觉,你知道吗?”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
“但可以想象。”
造物主笑了。
“想象不出来的。”
“太久了。”
“久到我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自己为什么存在。”
“只记得一件事——”
“太安静了。”
“安静得想消失。”
陈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那个创造了万物的东西,说它曾经想消失。
他问:“后来呢?”
造物主说:“后来,我造了‘一’。”
“第一个。”
“有了他,就不那么安静了。”
“他陪我说话。”
“陪我走。”
“陪我——存在。”
“但后来,他走了。”
“他造了别的东西。”
“有了别的孩子。”
“就不陪我了。”
陈默听着,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造物主,和那些影子,和阿爸,和“一”——
其实是一样的。
都在等。
都在孤单。
都想要人陪。
只是,它们等的方式,不一样。
有的用吃。
有的用骗。
有的用——造。
造物主的声音,又响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陈默摇头。
“不知道。”
造物主说:“因为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第一个——可以陪我的人。”
陈默的心,猛地收缩。
陪它?
留在这里?
永远?
他看着那片白色。
“我有朋友在外面。”
“他们在等我。”
造物主笑了。
“我知道。”
“那个叫温知予的。”
“那个叫池晚棠的。”
“那个叫祁念的。”
“那个叫墩子的。”
“我都知道。”
陈默盯着那片白色。
“你能看见我们?”
造物主说:“我一直看着。”
“从你进皮影镇那天起。”
“从你第一次救影子那天起。”
“从你每一次选择那天起。”
“我都在看。”
陈默的手,握紧了。
“那你为什么不出现?”
造物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因为我在等。”
“等你选。”
“选一次,两次,三次。”
“选到最后——”
“证明你是那个可以陪我的人。”
陈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原来,从最开始,一切都被看着。
他以为自己是自由的。
他以为每一次选择都是自己的。
其实,都是被设计好的?
他看着那片白色。
“那些影子呢?它们的痛苦呢?它们被吃的那些年呢?”
“都是你设计的?”
造物主的声音,没有变化。
还是那么轻,那么淡。
“对。”
“都是我设计的。”
“没有痛苦,就没有被记住时的光。”
“没有光,就没有你们。”
“没有你们——就没有人走到这里。”
“没有人走到这里——就没有人陪我。”
陈默的拳头,握得咯咯响。
“你知道它们有多痛吗?”
造物主说:“知道。”
“每一秒都知道。”
“每一个影子被吃的时候,我都在看。”
“它们的痛,我都知道。”
陈默盯着那片白色。
“那你还……”
造物主打断他。
“但它们是光。”
“光,就是用来吃的。”
“就像你们人类,吃动物一样。”
“你们吃的时候,会想动物的痛吗?”
陈默愣住了。
造物主继续说:
“对你们来说,动物是食物。”
“对我来说,影子是食物。”
“你们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
“我为什么要觉得不对?”
陈默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这个逻辑,他没办法反驳。
因为它是真的。
人类吃动物的时候,不会想动物的痛。
造物主吃影子的时候,也不会想影子的痛。
这是同一个逻辑。
但——
他看着那片白色。
“那我呢?”
“我也是你造的吗?”
造物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不是。”
“你不是我造的。”
“你是你自己长的。”
“就像那些花,那些草,那些山,那些水——”
“它们是自然长的。”
“不是我造的。”
“你也是。”
陈默愣住了。
他不是被造的?
他是自然的?
造物主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只造了‘一’。”
“他造了后面的那些。”
“但你们人类——不是我们造的。”
“你们是自己出现的。”
“在一个叫地球的地方。”
“自己长出来的。”
“所以,你们不一样。”
陈默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是自然的。
他不是被设计的。
他的那些选择,是真的。
那些影子,那些救赎,那些痛苦——
都是真的。
他看着那片白色。
“那你让我来,是想让我陪你?”
造物主说:“对。”
“你是我见过的,最像光的人类。”
“你有光的那种——温暖。”
“也有影子的那种——坚持。”
“你可以陪我。”
“永远。”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如果我不留呢?”
造物主也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那片白色,都开始微微颤动。
然后它说:
“如果你不留——”
“我就继续等。”
“等下一个。”
“等一万年。”
“等十万年。”
“等——”
“等到有人愿意陪我的那一天。”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色。
那里面,有一个孤单了无数年的东西。
它造了“一”,想让它陪。
“一”走了。
它看着“一”造了阿爸,阿爸造了阿光,阿光造了影子。
看着那些影子被吃,被救,被记住。
看着这一切,无数年。
只是为了——
等一个人陪它。
陈默的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恨。
不是可怜。
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像光和影绞在一起的感觉。
他开口。
“我有一个条件。”
造物主的声音,立刻响起。
“什么条件?”
陈默说:“让我回去一趟。”
“跟他们说一声。”
“让他们知道,我没事。”
“然后——”
他顿了顿。
“再回来。”
造物主沉默了一会儿。
“你保证会回来?”
陈默点头。
“我保证。”
造物主又沉默了。
然后,那片白色里,裂开一道缝。
一道金色的缝。
缝的那边,是那个金色的空间。
温知予她们,还在那里。
在等他。
造物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去吧。”
“但记住——”
“你保证过的。”
陈默没有回头。
他走进那道缝。
走进那片金色的光。
走进那些——等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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