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确实收到了。
在那个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他正陪造物主说话。
说那些影子的事。
说那些救赎的事。
说地面上那些人的事。
造物主喜欢听。
它听了无数年,听的都是那些被吃的影子的声音。
痛苦的,扭曲的,恨的。
它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温暖的,高兴的,爱的。
陈默说的时候,它就安静地听着。
那些白色的光,会微微颤动。
像一个人在点头。
然后,突然,一道光闪过。
不是从造物主那里来的。
是从——下面。
从那个金色的空间的方向。
那道光,直接照进陈默的脑子里。
他看见了。
温知予七岁那年的夏天。
那条河。
那首歌。
姑姑的手。
那种被爱的感觉。
他看见了。
也感觉到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造物主的声音,轻轻响起。
“那是谁?”
陈默说:“是知予。”
“她在下面等我。”
造物主沉默了一会儿。
“她很爱你。”
陈默点头。
“我知道。”
造物主又沉默了。
然后它说:
“那种感觉,是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感觉?”
“被爱的感觉。”
“我没有过。”
“‘一’不爱我,他只是怕我。”
“阿爸不爱我,他只想吃。”
“那些影子也不爱我,它们只是被我吃。”
“从来没有人——”
“爱过我。”
陈默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那个创造了万物的东西,说它没有被爱过。
他想了想,说:
“被爱的感觉,就是——”
“你知道,不管你在哪,不管过了多久,都有一个人在等你。”
“你知道,你可以回去。”
“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造物主很久没有说话。
那些白色的光,静止不动。
像一个人在想什么。
然后,它说:
“我也想被爱。”
陈默看着那片白色。
“你可以的。”
“让知予她们上来。”
“让她们也来陪你。”
“让这里,不只是你一个人。”
造物主的声音,有点颤抖。
“可以吗?”
“她们愿意吗?”
陈默点头。
“愿意。”
“她们在下面等了三个月。”
“就是为了上来。”
“为了陪你。”
“也为了——陪我。”
造物主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白色的光,开始变色。
从白,变成淡淡的金。
从淡淡的金,变成暖暖的金。
然后,它说:
“让她们上来吧。”
“这里——”
“够大。”
“可以住很多人。”
陈默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暖。
“好。”
“我去接她们。”
温知予正在睡觉。
凌晨三点,她刚给陈默传完信,回到住处,倒头就睡。
太累了。
精神上的那种累。
她睡得很沉。
沉到——有人站在她床边,她都不知道。
那个人,站在黑暗里,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温的。
陈默的手。
温知予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她看见一个轮廓。
熟悉的轮廓。
她坐起来,伸手去摸。
摸到了脸。
陈默的脸。
是真的。
不是梦。
她的眼泪,哗地流下来。
“你……回来了?”
陈默点头。
“回来了。”
“来接你们。”
温知予抱住他,抱得很紧。
“我等了三个月。”
“每一天都在等。”
陈默摸着她的头发。
“我知道。”
“你传的信,我收到了。”
“七岁那年夏天,河边,那首歌。”
温知予抬起头,看着他。
“你……真的收到了?”
陈默点头。
“收到了。”
“很清楚。”
温知予笑了。
那种笑,比这三个月所有的笑加起来都亮。
“那就好。”
“那就好。”
天亮之后,陈默去找池晚棠、祁念、墩子。
他们都还在。
都在等。
看见陈默的那一刻,池晚棠愣住。
“你……怎么下来的?”
陈默说:“造物主让我下来的。”
“它说,上面够大,可以住很多人。”
池晚棠看着他。
“你是说……”
陈默点头。
“它可以接受更多的人。”
“只要——愿意陪它。”
池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那里有数据吗?”
陈默笑了。
“有。”
“无数的数据。”
“几万年的数据。”
“你一辈子都分析不完。”
池晚棠的眼睛,亮了。
“那我去。”
祁念走过来。
“陈叔,上面能画画吗?”
陈默点头。
“能。”
“那里全是光。”
“你画一辈子都画不完。”
祁念笑了。
墩子走过来,举着那两半石子。
“陈叔,石头能去吗?”
陈默看着那两颗石子。
它们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
“能。”
“它在等你。”
“等你们一起上去。”
墩子把石子贴在胸口,笑了。
七天后,他们站在皮影镇的祠堂里。
那个洞口,还在。
但这一次,它不再发光了。
只是静静地开着。
等着他们。
陈默第一个下去。
然后是温知予。
然后是池晚棠。
然后是祁念。
然后是墩子。
他们穿过那个无限深的洞。
穿过那个金色的空间。
穿过那道门。
来到那片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造物主在等他们。
那片白色,在他们进来的瞬间,变了。
变成了金色的。
暖暖的金色。
像黄昏时的阳光。
像——家。
造物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们来了。”
温知予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金色。
她感觉不到害怕。
只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被接纳的感觉。
像小时候,姑姑抱着她的时候那种感觉。
她开口。
“我们来了。”
“来陪你。”
造物主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些金色的光,慢慢聚拢。
聚成一个形状。
一个人的形状。
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一万颗星星。
他看着温知予。
笑了。
那种笑,很轻。
像第一次有人笑给它看。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愿意来。”
温知予也笑了。
“不客气。”
“我们——也需要有人陪。”
老人点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远处。
那里,有无数道光丝在飘。
那些光丝里,有无数张脸。
月奴的,阿念的,石头的,姑姑的——
都在。
都在看。
都在笑。
老人说:
“它们也在。”
“一直都在。”
“等你们很久了。”
温知予看着那些脸。
姑姑的脸,在光丝里,对她笑。
那种笑,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温知予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姑姑,我来了。”
“我来看你了。”
姑姑点点头。
嘴在动。
在说:“好孩子。”
温知予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丝,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陈默。
心里,满满的。
那种感觉,叫——家。
陈默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欢迎上来。”
温知予看着他。
“以后,就在这里了?”
陈默点头。
“就在这里。”
“陪它。”
“也陪它们。”
“也——陪你。”
温知予笑了。
“好。”
“那就——一直在这里。”
远处,那些光丝轻轻飘动。
那些脸,在光里微笑。
那个老人,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叫——
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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