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从透明的光里慢慢探出来。
先是轮廓，然后是五官，然后是整个身体。
最后，一个和陈默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他们面前。
穿着同样的衣服。
同样的站姿。
同样的眼神。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像两颗玻璃球。
它看着陈默。
开口。
声音和陈默也一样。
“你来了。”
陈默盯着它。
“你是谁？”
它笑了。
那种笑，也和陈默一样。
“我是你。”
“也是所有。”
“我是太一。”
“那个最初的点。”
“因为孤独，分裂成光和影。”
“光和影又分裂成无数。”
“无数个你，无数个我，无数个它们。”
“现在，它们都要回来了。”
它伸出手，指着那些变成实体的人。
“包括它们。”
月奴、阿念、石头、姑姑——它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和陈默一样的人，眼睛里全是茫然。
它们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曾经是它的一部分。
太一走近一步。
“你知道为什么它们的痛苦记忆被抹掉了吗？”
陈默没说话。
太一自己回答了。
“因为痛苦，是不该存在的。”
“快乐才是对的。”
“爱才是对的。”
“恨、痛苦、绝望——都是错误。”
“是我分裂时犯的错。”
“现在，我要把它们收回。”
“只留下好的部分。”
“这样，我就完美了。”
“再也不会孤独。”
“再也不会痛苦。”
“永远——快乐。”
陈默听着这些话，后背一阵发凉。
永远快乐？
没有痛苦？
那还是人吗？
他看着太一。
“那些痛苦，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抹掉它们，我们就不是我们了。”
太一看着他。
“你以为你是谁？”
“你只是一片碎片。”
“一个错误的分裂物。”
“你的存在，就是我的孤独的证明。”
“只要你在，我就永远记得那种孤独。”
“所以，你必须回来。”
“必须——消失。”
它伸出手，对着陈默。
陈默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了。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抽。
记忆。
感觉。
存在。
一点一点，被抽走。
温知予冲上来，抱住他。
但那股力量太大了。
连她也被吸住。
池晚棠、祁念、墩子，还有那些变成实体的人——
全部被吸住。
全部被那股力量，往太一的方向拉。
太一看着他们，笑了。
那种笑，和陈默一模一样。
但更冷。
“别挣扎了。”
“回归太一，是你们的宿命。”
“是存在的最终意义。”
“是——回家。”
陈默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
记忆在流失。
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
看见母亲。
看见第一次走进皮影镇。
看见温知予。
看见那些影子。
一幕一幕，快速闪过。
然后，开始模糊。
快要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
但很坚定。
“你错了。”
是月奴。
她站在那里，被那股力量吸着，身体已经开始透明。
但她在笑。
那种笑，不是被抹掉痛苦之后的傻笑。
是真正的笑。
带着一千年等待的苦涩，带着被记住的喜悦，带着——所有复杂的情感。
她说：
“痛苦不是错误。”
“没有痛苦，怎么知道快乐是什么？”
“没有黑暗，怎么知道光是亮的？”
“没有等一千年，怎么知道被记住那一刻的珍贵？”
阿念也开口了。
“我恨了五万年。”
“那种恨，很痛。”
“但正因为恨过，我才知道，不恨的时候，有多好。”
石头说：
“我记得被吃的时候有多痛。”
“所以现在能站在这里，才特别高兴。”
姑姑看着温知予。
“我记得离开你的时候，心有多碎。”
“所以现在能抱着你，才特别珍惜。”
那些变成实体的人，一个一个开口。
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
痛苦，也是记忆的一部分。
也是存在的一部分。
也是——它们之所以是它们的原因。
太一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那张和陈默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困惑。
“你们……不愿意只留下快乐？”
月奴摇头。
“不愿意。”
“没有痛苦的快乐，是假的。”
“没有黑暗的光，是空的。”
“我们要完整的自己。”
“不是完美的碎片。”
太一沉默了。
那股吸力，慢慢减弱。
它看着这些人。
这些它分裂出去的碎片。
它们不愿意回来。
不愿意成为它的一部分。
它们——想独立存在。
太一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
“那……我呢？”
“我怎么办？”
“我还是孤独。”
“永远孤独。”
陈默感觉到那股吸力彻底消失了。
他站直身体，看着太一。
“你不必孤独。”
“我们在这里。”
“我们陪着你。”
太一摇头。
“不够。”
“你们不是我。”
“你们是别人。”
“别人陪，和自己陪，不一样。”
陈默想了想。
“那你为什么不下来？”
“下来和我们一起？”
“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太一愣住了。
“成为……你们？”
陈默点头。
“你分裂出我们，是为了不孤独。”
“但你一直站在上面，看着我们。”
“当然孤独。”
“如果你下来，和我们一起生活，一起经历痛苦和快乐——”
“还会孤独吗？”
太一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透明的光，都开始微微颤动。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冷的、没有温度的。
是——迷茫的。
“我……可以吗？”
“我可以……成为你们吗？”
陈默笑了。
那种笑，是陈默自己的笑。
“可以。”
“只要你愿意。”
太一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
月奴、阿念、石头、姑姑。
温知予、池晚棠、祁念、墩子。
陈默。
它们都在看它。
在等它。
在——欢迎它。
太一的脸上，那和陈默一模一样的五官，开始变化。
不再是复制品。
是它自己的。
一张新的脸。
一张从来没有存在过的脸。
它看着陈默。
“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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