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走后的第一个月，陈默学会了沉默。
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是那种——说什么都多余、说什么都接不上的沉默。温知予有时候在院子里喊他，他要愣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耳朵里还灌满了水，听不清岸上的人在说什么。
他每天早起，劈柴，扫院子，给石榴树浇水。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天空。
那道裂缝合上之后，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蓝的，白的，傍晚的时候红的紫的。但陈默总觉得那蓝色下面藏着什么，像一层薄薄的纸，纸的那边是空的，是灰的，是什么都没有的。
太一在里面。
在虚无的中心。
在光的尽头。
它跳进去的时候，手里握着那面镜子。陈默母亲的镜子。它带着那些记忆——月奴的，阿念的，石头的，姑姑的，温知予的，他自己的——跳进那道灰色的裂缝里。然后裂缝合上了。天空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石榴树知道发生过。
那些果子，在太一走后的第三天，全部落了。不是风吹的，不是雨打的，是自己掉的。一夜之间，二十几个石榴，全部掉在地上，摔得裂开，露出里面红得发黑的籽。那些籽不再亮晶晶了，是暗的，干的，像一颗一颗凝固的血。
温知予蹲在树下，捡起一颗。籽从裂缝里漏出来，洒了一地。
“它不回来了。”她说。
陈默站在她身后。“它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说了。它说了会记得。记得粥的味道，饺子的味道，石榴的味道。记得这些，它就会想回来。”
温知予没有回答。她把那些落在地上的石榴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筐里。籽已经不能吃了，但她舍不得扔。她把它们埋在石榴树下，给树当肥料。
“明年还会结果的。”她说。
陈默点头。“会的。”
池晚棠在太一走后的第二天，搬到了镇上。她租了河边的一间小屋，离温知予的院子不远。她说她的仪器需要稳定的环境，城里的电磁干扰太大。但陈默知道，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些仪器，在太一跳进裂缝的那一刻，全部亮了。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像垂死挣扎的亮，是稳定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亮。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和太一最后那段心跳一模一样——不规则的，时快时慢的，像一个人。
池晚棠每天盯着那些波形，试图找出规律。她相信任何现象都有规律，只要数据足够多，只要观察足够久，就一定能找到。但太一的心跳没有规律。它今天快一点，明天慢一点，后天又快了。不是那种周期性的变化，是随机的，任性的，像一个人在不同的心情下，心跳也会不同。
池晚棠对着屏幕坐了三天三夜，最后放弃了。
“它在学。”她跟陈默说。
“学什么？”
“学怎么当人。人没有规律。人的心跳没有规律。它学会了。”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它还活着？”
池晚棠点头。“活着。而且——”她指着屏幕上一个小小的凸起，“你看这里。”
陈默凑近看。那个凸起很小，在波形的末端，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这是什么？”
“记忆。它带走的那些记忆。它们还在。在它里面。在虚无的中心。没有被吃掉。”
陈默的手握紧了。“所以，它还在撑？”
池晚棠点头。“它在撑。用那些记忆撑着。不让虚无把它们吃掉。也不让虚无——出来。”
她指着那道裂缝曾经存在的位置。天空很正常，蓝的，白的，有鸟飞过。
“但它在变薄。”池晚棠说。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道裂缝，不是完全合上的。是太一用自己堵住的。它在那里，像一颗钉子，钉在虚无的出口上。但虚无在往外推。每一天都在推。那道裂缝，在慢慢变薄。”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屏幕上，显示着那道裂缝的“厚度”——一个从裂缝合上那天就开始记录的数值。第一天是100，第二天是99.8，第三天是99.6。每天减少0.2。
“按照这个速度，”池晚棠说，“五百天后，裂缝会重新打开。”
陈默沉默了。
五百天。一年零四个月。
“到那时候呢？”
池晚棠看着他。“到那时候，太一会撑不住。虚无会出来。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吃掉。”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河水在流，柳树在摇，几个孩子在桥上跑过，笑声传过来。他想起太一第一次看见鸭子时的样子，想起它蹲在桥上看了一下午，想起它说“它们在看我”。
五百天。它还能撑五百天。
“有办法吗？”陈默问。
池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她调出另一组数据，那组数据她看了很久，一直没有告诉陈默。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太确定了。确定到——她不愿意相信。
“有一个办法。”她说。
陈默转过头。
池晚棠指着屏幕。那上面，是一个公式。很长的公式，陈默看不懂。但公式的结尾，是一个数字。
“如果有人在裂缝打开的那一刻，从外面进去。带着记忆进去。足够多的记忆。和太一一起，从两边同时撑。虚无会被彻底撑破。不是堵住，是——消失。”
陈默看着那个数字。“进去的人呢？”
池晚棠沉默了一会儿。“也会消失。”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河水的声音传进来，哗啦哗啦的，像是永远在流。
“我去。”陈默说。
池晚棠看着他，没有劝。她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从皮影镇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让别人替他去死。
“五百天。”池晚棠说，“够了。”
“够什么？”
“够你做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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