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念在太一走后的第一个星期,画了一百张画。
不是画太一,是画那些被太一带走的记忆。月奴坐在荒地里的样子,阿念靠着老树的样子,石头在向日葵下浇水的样子,姑姑在门槛上唱歌的样子。她一张一张画,画完就贴在墙上。很快,整面墙都贴满了,一层叠一层,像一堵由记忆砌成的墙。
陈默来看她的时候,她正在画第一百零一张。画的是太一,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红红的果子。
“陈叔,你说它在那边,能看见这些画吗?”
陈默想了想。“也许能。”
祁念把画笔放下,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亮,但没有眼泪。她已经过了哭的阶段了。
“陈叔,你要去救它,对不对?”
陈默没有否认。“对。”
“什么时候?”
“还有五百天。”
祁念点点头,转身继续画。“够了。”
“够什么?”
“够我把所有都画完。月奴的,阿念的,石头的,姑姑的,你的,温姨的,池姨的,墩子的,石头的——还有太一的。我把你们都画下来。等裂缝打开的时候,你带着这些画进去。虚无吃不了画。画是实的。颜色是实的。线条是实的。它会噎住。”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祁念的背影。她瘦了很多,肩膀的骨头都突出来了,但她的手很稳。每一笔都很稳。
“祁念。”
“嗯?”
“你不想让我去?”
祁念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想。也不想。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去。就像太一一定会跳进那道裂缝里一样。你们都是一样的。都是那种——看见别人在受苦,就受不了的人。”
她画完最后一笔,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
“我爸爸也是这种人。”她说,“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丢了。我妈说,他是去救一个人。一个不认识的人。他看见了,就受不了。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她把画贴在墙上,转身看着陈默。
“陈叔,你会回来的,对吗?”
陈默看着她。十四岁的祁念,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星星。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在祠堂里扫地,手指在扫帚尖上画着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图案。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现在,她已经不是了。
“我会回来的。”陈默说。
祁念点点头,转身继续画。“那我等你。”
墩子和石头在太一走后的第二个月,开始在镇子外面种树。
不是什么名贵的树,就是普通的柳树。在河边,在路边,在荒地边上。墩子挖坑,石头放苗,两个人一起填土,浇水。一天种几棵,种得很慢,但每天都在种。
陈默来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种了六十多棵。沿着河岸,一排一排的,虽然还很小,但已经能看见绿色了。
“种这么多树干什么?”陈默问。
墩子擦了擦汗。“石头说,树能记住东西。年轮里记着每一年的天气,记着哪年旱,哪年涝,哪年果子结得多。等我们都不在了,树还在。年轮还在。那些记忆,就还在。”
石头蹲在一棵新种的树苗旁边,用手把土拍实。他的手还是小小的,黑黑的,但很有力。
“陈叔。”石头抬起头,“太一在那边,能看见这些树吗?”
陈默想了想。“也许能。树是往上长的。越长越高,高到天上,它就能看见了。”
石头点点头,继续拍土。
墩子走到陈默旁边,压低声音。“陈叔,池姨跟我说了。五百天。你要进去。”
陈默看着他。“你怕吗?”
墩子想了想。“不怕。但——陈叔,你能帮我带句话给太一吗?”
“什么话?”
墩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半石子。它们又合在一起了,裂缝还在,但已经连得很牢了。他把石子放在陈默手心里。
“跟它说,石头在等它回来吃石榴。明年的石榴,比今年的还红。”
陈默握紧那颗石子。“我会的。”
墩子笑了。那种笑,和他在皮影镇第一次见到陈默时一样——缺了一颗门牙,但很亮。
“陈叔,你一定要回来。不然石头会等很久的。等太久,会变成影子的。”
陈默摸了摸他的头。“不会的。我不会让它等太久。”
墩子点点头,转身继续种树。陈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墩子挖坑,石头放苗,填土,浇水。一棵,一棵,又一棵。
那些小树苗在风里摇着,叶子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
姑姑在太一走后的第三个月,又开始唱歌了。
不是那首“月光光”,是另一首。更老的,更慢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河水弯弯流,流到天尽头。天尽头,有个家,家在心头头。”
温知予坐在门槛上,听着姑姑唱。这首歌她小时候也听过,但记不清了。现在听姑姑唱,那些模糊的记忆又慢慢浮上来。像河底的石子,水干了,就露出来了。
“姑姑,这首歌叫什么?”
姑姑想了想。“没有名字。就是一首歌。我奶奶教我的。她说,是她奶奶的奶奶教的。传了很多代了。”
“传了多少代?”
“不知道。也许一百代,也许一千代。也许从有人那天起,就有了这首歌。”
温知予靠在姑姑肩上。“姑姑,你怕吗?”
“怕什么?”
“怕那些东西。虚无。裂缝。太一。陈默要进去的事。”
姑姑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唱着那首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唱完一遍,她才开口。
“不怕。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怕。怕规矩,怕影子,怕被人看见。现在不怕了。死过一次,就知道什么可怕什么不可怕了。”
“什么不可怕?”
姑姑想了想。“等不可怕。等一个人,知道他会回来,就不怕。怕的是不知道等不等得到。怕的是等了很久,等来一场空。”
她看着温知予。“你等陈默,怕吗?”
温知予沉默了一会儿。“怕。但还是要等。”
姑姑笑了。“那就等。等到了,就好。等不到——”她顿了顿,“等不到,也没办法。但等的过程,不是空的。每一天,都在想他。每一天,都在盼他回来。这些想和盼,是真的。是活着的证据。”
温知予听着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
活着的证据。
不是影子。不是规矩。不是那些被记住的光。
是想和盼。
是想一个人的时候,心里那种微微的疼。是盼一个人回来的时候,眼睛总往门口看的那种习惯。是这些细小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东西——证明你活着。
“姑姑,谢谢你。”
姑姑摸摸她的头。“谢什么?”
“谢谢你回来。谢谢你在这里。谢谢你——让我有活着的证据。”
姑姑笑了。那种笑,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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