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
陈默每天早上起来,劈柴,扫院子,给石榴树浇水。然后去池晚棠那里看数据,看那道裂缝的厚度——每天都在减少,0.2,0.2,0.2。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层一层撕掉那层薄薄的纸。
四百天的时候,厚度还剩80。
他去祁念那里看画。整面墙已经贴满了,又从墙上贴到了天花板,从天花板贴到了另一面墙。几百张画,几千个人物。月奴的,阿念的,石头的,姑姑的,太一的,他自己的。祁念说,她要把所有人都画下来。所有被记住的,所有等过的,所有消失过的。她说,画下来,就不会消失了。
他去墩子和石头那里看树。四百天,他们种了三千多棵。沿着河岸,沿着路边,沿着荒地边缘,到处都是柳树。大的已经有一人多高了,小的还是幼苗。石头说,等它们长大了,从上面看下来,会像一条绿色的河。
他去姑姑那里听歌。姑姑每天都在唱,唱那首没有名字的老歌。唱得很慢,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温知予坐在门槛上,靠着姑姑,闭着眼睛听。陈默站在院子里,也听。
四百天的时候,姑姑突然停下来。
“陈默。”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知予说?”
陈默愣了一下。他看着温知予。温知予也看着他。
“我……”他开口,又停住了。
温知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说。”
陈默深吸一口气。“还有八十天。八十天后,裂缝会打开。我要进去。和太一一起,把虚无撑破。”
“我知道。”
“我可能回不来。”
温知予看着他。“我知道。”
“你——不拦我?”
温知予摇头。“不拦。拦不住。也不想拦。你要去,就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温知予从口袋里掏出那面镜子。不是陈默母亲的那面——那面被太一带走了。是另一面。小小的,圆圆的,铜框,背面什么花纹都没有。是她在镇上的杂货铺里买的。
“带着它。”她把镜子放在陈默手心里。“里面没有记忆。是空的。但你可以把新的记忆放进去。在那边,在虚无里面。把你看见的,感觉到的,都放进去。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把它扔出来。”
陈默看着她。
“裂缝打开的时候,你进去之前,把镜子扔出来。扔给我。里面装着你在那边的记忆。这样,就算你回不来,我也知道你在那边经历了什么。我也知道——你还活着。至少在那一刻,你还活着。”
陈默握紧那面镜子。小小的,圆圆的,空空的。
“好。”他说。
温知予笑了。那种笑,和她在皮影镇祠堂里决定用账本记下失踪者名字时一模一样——很轻,但很坚定。
“那就去吧。八十天后,我在这里等你。等你的镜子。”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她。风吹过来,柳树在摇,河水在流,石榴树上的叶子在沙沙响。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会回来的。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温的。
活着的证据。
最后八十天,陈默做了一件事。
他回到皮影镇。
一个人。
温知予要跟他去,他没让。祁念要跟他去,他没让。墩子和石头要跟他去,他也没让。池晚棠要给他带仪器,他拒绝了。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他说。
他沿着那条山路走。穿过坟地,穿过柏树林,走到镇子口。皮影镇还是空的。那些房子,那些街道,那些永远开在背阴面的窗户。和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祠堂。门开着。那个洞还在,深不见底,黑漆漆的。他站在洞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的黑。
他在洞口坐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石榴籽。干的,暗的,是那棵树上掉下来的。他把石榴籽放在洞口边缘。
“太一。”他说。“你听得见吗?”
没有回应。
“还有八十天。八十天后,我来找你。你撑住。”
没有回应。但他感觉到什么。从那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从那个看不见的、摸不着的、连光都照不进去的地方,有一点点暖。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火星。但还在。
陈默站起来,转身走出祠堂。
走出皮影镇。
走出那条山路。
回到柳坪。
倒数第七十三天,池晚棠发现了一个异常。那道裂缝的厚度,减少的速度变了。不再是每天0.2,变成了每天0.3。
“它在加速。”池晚棠说,“虚无在加速往外推。太一撑不住了。”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数字。73天,厚度还剩多少?他算了一下。按照每天0.3的速度,还剩——
“五十三天。”池晚棠说。“不是八十天。是五十三天。”
陈默的手握紧了。
“太一在里面,在和虚无搏斗。它用那些记忆撑着,但记忆在被消耗。消耗得越来越快。等记忆用完——”
“它就没了。”陈默接下去。
池晚棠点头。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柳树在摇,河水在流,孩子们在桥上跑。一切都很正常。但他知道,不正常了。时间变了。原本还有八十天,现在只剩五十三天。
“我要提前进去。”他说。
池晚棠没有反对。“我知道。”
“什么时候?”
池晚棠调出数据。“裂缝厚度还剩20的时候,是最佳时机。太薄了,撑不住。太厚了,进不去。20——按照现在的速度,还有三十三天。”
三十三天。
陈默点头。“够了。”
倒数第三十三天。裂缝厚度:20.0。
陈默站在温知予的院子里,石榴树下。树上又结了果子,青青的,小小的,还没红。他伸手摸了摸一个,硬的,凉的。
“等它红了,我就回来了。”他说。
温知予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面镜子——空的那面,她买的那个——递给他。
“带着。装满。扔出来。”
陈默接过来,放进口袋。那面镜子贴着胸口,凉的,但很快就暖了。被体温捂暖的。
祁念来了。她抱着一摞画,几百张,全部是她这五百天画的。她把画递给陈默。
“带着。虚无吃不了画。”
陈默接过来。画很重,几百张纸叠在一起,像一块砖。
墩子和石头来了。石头手里拿着一根柳枝,嫩绿的,刚发芽的。
“陈叔,带着这个。种在那边。虚无的地方,也需要树。”
陈默接过柳枝,小心地放进口袋。
姑姑来了。她什么都没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默。
“回来吃石榴。”她说。
陈默点头。“好。”
池晚棠站在最后面。她手里拿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着那道裂缝的数据。厚度:19.8。还在减少。
“该走了。”她说。
陈默看着温知予。温知予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陈默转身,走出院子。走出巷子,走出镇子,走到那道裂缝的正下方——和太一当初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天空很正常,蓝的,白的,有鸟飞过。但他知道,那蓝色下面,有一层薄薄的纸。纸的那边,是灰的,是空的,是什么都没有的。
厚度:19.5。
他深吸一口气。用拇指按住左手心。一下,两下,三下。压住心跳,戏才能稳。
然后他闭上眼睛。
想。
想那些记忆。月奴的,阿念的,石头的,姑姑的。温知予的等,祁念的画,池晚棠的数据,墩子的石子。母亲的镜子,父亲的背影,皮影镇的规矩,每一次选择,每一次不回头。所有的光,所有的影,所有的存在。
他想得那么用力,那么集中,那些记忆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在他周围形成一道光。金色的,暖暖的,像一个人。
厚度:19.0。
他睁开眼睛,纵身一跃。
那道裂缝在他面前裂开。灰色的,空荡荡的,像一张嘴。
他跳进去。
身后,那面空镜子从他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叮当一声,清脆的,像一颗心跳。
温知予跑过去,捡起那面镜子。
她低头看。
镜子里,有光。金色的,暖暖的,像一个人的形状。
她在镜子里,看见了陈默的脸。他在笑。那种笑,很轻,但很暖。
“等我。”他说。
然后,光暗了。
镜子恢复了普通的模样。小小的,圆圆的,空空的。
但温知予知道,它不空了。里面装满了记忆。陈默在那边看见的,感觉到的,经历过的——都在里面。等裂缝再次打开,等虚无被撑破,等光从里面涌出来——这些记忆,会变成新的光。新的存在。新的——活着的证据。
她握紧那面镜子,贴在胸口。
温的。
像一颗心。
“我等你。”她说。
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那些青青的果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它们在等。等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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