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朝着那点光走。
灰色很厚,像浓雾,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没有方向,没有距离,只有那点光在前面,不远不近,走多久都还是那么远。
他走了很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终于,他走近了。那点光,是太一。它蜷缩在灰色里,双手抱着膝盖,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它的身体在发光,很弱,但确实是光。金色的,暖暖的,像黄昏时的太阳。
陈默蹲下来,碰了碰它的肩。
“太一。”
太一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太一的眼睛,但里面的光暗淡了很多。像一盏用了太久的灯,灯芯快烧完了。
“你来了。”它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陈默在它旁边坐下。“我来了。”
“你不该来的。”
“我答应过你的。等石榴红了,我就来。”
太一笑了。那种笑,很累,但很真。“石榴红了吗?”
“还没。青青的,小小的。等你回去,就红了。”
太一没有说话。它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它又睁开。
“虚无在长。我撑不住了。那些记忆,在用。月奴的,阿念的,石头的,姑姑的。还有你妈妈的镜子——那面镜子很亮,撑了很久。但也在变暗。”
陈默看着它。“还能撑多久?”
太一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下一刻。”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祁念的画,墩子的柳枝,还有那面空镜子。他把画放在太一手里。“祁念画的。几百张。所有被记住的影子,都在上面。”
太一低头看那些画。月奴坐在荒地里的样子,阿念靠着老树的样子,石头在向日葵下浇水的样子,姑姑在门槛上唱歌的样子。还有一张,是它自己——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红红的果子。
“画得真好。”太一说。
陈默又把柳枝放在它手里。“墩子和石头种的。三千多棵。沿着河岸,沿着路边,沿着荒地边缘。等它们长大了,从上面看下来,会像一条绿色的河。”
太一握着柳枝,手在发抖。“他们记得我。”
“他们都记得你。都在等你回去。”
太一沉默了很久。然后它把那面空镜子递给陈默。“这个,是温知予给你的?”
陈默点头。“空的。让我把在虚无里看见的,感觉到的,都放进去。然后扔出去。扔给她。”
太一看着那面镜子。“那你要快一点。虚无在长。它知道你来了。它不会让你轻易离开。”
话音未落,灰色的雾开始翻滚。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很大,很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陈默站起来,挡在太一前面。
灰色里,走出一个人。是陈默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站姿。但那双眼睛是空的,灰色的,什么都没有。
“你来了。”那个陈默说。
陈默看着它。“你是虚无。”
那个陈默笑了。“我是你。是你最深的恐惧。你知道你最怕什么吗?不是死,不是消失。是——忘了。忘了温知予的脸,忘了皮影镇的路,忘了那些影子。你怕有一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在怕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默的手握紧了。它说得对。他最怕的不是虚无,不是消失,是遗忘。是像月奴那样,等了一千年,忘了在等谁。是像阿念那样,恨了五万年,忘了在恨什么。是像太一那样,在虚无的中心撑着,快忘了自己是谁。
“我不会忘的。”他说。
那个陈默走近一步。“你已经在忘了。你还记得母亲的脸吗?”
陈默愣了一下。他努力想,母亲的脸在脑子里浮现。但那张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他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的手,记得她按三下掌心的习惯。但她的脸——越来越模糊了。
“看。”那个陈默说,“你在忘。你连母亲的脸都想不起来了。你还记得皮影镇的路吗?从祠堂到坟地,要走多久?你还记得月奴的样子吗?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你还记得阿念的声音吗?她笑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歪?”
陈默站在那里,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听。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剜掉一块记忆。他努力想,拼命想,但那些细节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掉。
他想不起来月奴的衣服是什么颜色了。想不起来阿念笑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歪。想不起来皮影镇从祠堂到坟地要走多久。想不起来母亲的脸。
“够了!”太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它站起来,走到陈默旁边。它的身体在发光,比刚才亮了一点。那些画——祁念的画——在它手里发光,像一盏一盏小灯。
“他记不住,我帮他记。”太一看着那个陈默,“月奴的衣服是灰色的,补了很多补丁。阿念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从祠堂到坟地,要走一千二百步。陈默母亲的脸——”
它闭上眼睛,像在回忆。
“圆脸,眉毛很细,眼睛不大但很亮。左边有一颗痣,在嘴角上面。头发总是盘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笑起来的时候,会用手挡住嘴——她觉得自己的牙齿不好看。”
陈默站在那里,听着太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些模糊的记忆,像被擦干净的镜子,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他想起来了。母亲的脸,圆圆的,眉毛细细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左边嘴角上面有一颗痣。她笑起来的时候,总是用手挡住嘴。
他的眼泪流下来。
“谢谢你。”他说。
太一睁开眼睛,看着他。“不是我记住的。是那些画。祁念的画里,有所有人的脸。所有人的细节。她画的时候,把每一根头发丝都画进去了。画里,什么都在。”
陈默低头看那些画。月奴的衣服,灰色的,补丁摞补丁。阿念的嘴角,往左边歪。姑姑的手,被水泡得发白,指甲剪得很短。石头的脸,有点黑,有点瘦,但眼睛很大。
都在。都在画里。
那个陈默看着那些画,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恐惧,是——困惑。
“画……”它说,“画为什么还在?我吃掉那些记忆了。它们应该消失了。”
太一看着它。“画不是记忆。画是记忆的壳。你把记忆吃了,壳还在。壳里装着别的东西——不是过去的记忆,是现在的人看画时的感受。是陈默看见母亲的脸时流的泪。是墩子看见石头的画时笑的样子。是温知予看见姑姑的画时心里那种暖。这些,你吃不掉。因为它们在发生。在现在发生。你只吃得了过去,吃不了现在。”
虚无沉默了。那个陈默的脸,在变化。从陈默变成月奴,从月奴变成阿念,从阿念变成石头,从石头变成姑姑。最后,变成一张陈默没见过的脸。一张很老很老的脸,老得像时间的起点。
那是虚无的脸。它自己的脸。
“我吃了无数年。”它说,“吃了无数记忆。以为吃饱了,就不饿了。但永远吃不饱。越吃越饿。越吃越空。吃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我只记得一件事——饿。永远饿。”
太一看着它。“你不是饿。你是空。你里面什么都没有。你想用记忆填,但记忆不是用来填的。记忆是用来——活的。你吃了它们,它们就死了。死了的记忆,填不饱任何东西。”
虚无的脸在颤抖。“那我怎么办?我永远空着?永远饿着?”
太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伸出手,把手里的画递给虚无。
“吃这个。”
虚无愣住了。“什么?”
“吃画。吃记忆的壳。吃现在的人看画时的感受。吃陈默的泪,吃墩子的笑,吃温知予心里的暖。这些是活的。吃了它们,你里面也会有活的的东西。也许——就不饿了。”
虚无看着那些画,看着画上的光。那些光在动,在呼吸,在活着。它伸出手,又缩回去。
“我吃了,它们就没了。”
太一点头。“对。没了。”
“那——看画的人呢?他们没了画,还会记得吗?”
太一想了想。“会。也不会。画没了,但看画时的感受还在。在陈默的泪里,在墩子的笑里,在温知予的心里。那些感受,会生出新的画。新的记忆。新的壳。永远有。永远吃不完。”
虚无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然后它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张——太一站在石榴树下的那张。画在它手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了。消失了。被吃了。
虚无闭上眼睛,像在品味道。
“什么味道?”太一问。
虚无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睁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光了,是——颜色。很淡的金色,像黄昏时的阳光。
“甜的。”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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