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吃了第一张画之后,停不下来了。
它一张一张地吃,速度越来越快。祁念画的几百张画,在它手里一张一张亮起来,然后暗下去,消失。每消失一张,它的身体就变一点。灰色里透出淡淡的金色,像冬天的早晨,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已经开始亮了。
太一站在旁边,看着它吃。陈默也站着,看着。
“它在变。”陈默说。
太一点头。“在变。那些画里有光。它吃了光,自己也会发光。虽然很弱,但确实在发光。”
虚无吃完最后一张画,停下来。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不再是灰色的了。是淡金色的,透明的,像琥珀。
“我……变了。”它说。
太一走近一步。“感觉怎么样?”
虚无想了想。“不饿了。第一次,不饿了。”
它抬起头,看着太一。“那些画,还有吗?”
太一从陈默手里接过那根柳枝。“还有这个。墩子和石头种的柳树。三千多棵。这是其中一棵的枝条。”
虚无接过柳枝,放在手心里。柳枝很细,很嫩,上面有几片叶子。叶子是绿色的,嫩绿嫩绿的,像刚出生。
虚无看着那绿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这是什么颜色?”
“绿色。活着的颜色。”
虚无把柳枝贴在胸口。柳枝在它手里亮了一下,然后慢慢融入它的身体。它的胸口,多了一点绿色。很小,但很亮。
“甜的。”它又说了一遍。
太一笑了。“绿色不是甜的。绿色是——清新的。像雨后的空气。像刚割过的草地。”
虚无点点头。“清新的。我记住了。”
它又看着陈默。“还有吗?”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面空镜子。温知予给他的那面。他打开镜子,对着它。镜子里,映出虚无的脸。淡金色的,胸口有一点绿,眼睛里有光。
“这是你。”陈默说,“你自己。”
虚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我……有样子了。”它说。
“对。你有样子了。”
“以前没有。以前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只有空。”
它伸出手,碰了碰镜子。镜子在它手里亮了一下。它没有吃,只是碰了碰。然后把镜子还给陈默。
“这个,不留。这个要带回去。给温知予。”
陈默接过来。镜子上,有一点淡淡的金色。虚无的颜色。
“她会看见的。”陈默说。
虚无点点头。然后它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灰色的雾,还在。但雾的边缘,开始有光了。很弱的金色,从雾的缝隙里透出来,像黎明前的天空。
“光。”虚无说,“里面有光。”
太一也看着那些光。“那是你。你在发光。你吃了画,吃了柳枝,里面有了光。那些光从你身体里透出来,照在雾上。雾在散。”
虚无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那些淡金色的光,确实在往外透。像一盏灯,被点亮了。
“我……在亮。”
“对。在亮。”
虚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太一。”
“嗯?”
“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杀我。谢谢你给我吃那些画。谢谢你——让我不饿了。”
太一看着它。“你不恨我吗?我是光。你是虚无。我们天生是对头。”
虚无想了想。“不恨了。以前恨。恨你有光,我没有。恨你有形状,我没有。恨有人记得你,没有人记得我。现在不恨了。因为我也有光了。也有形状了。也有人——记得我了。”
它看着陈默。“你记得我,对吗?”
陈默点头。“我记得。”
“我叫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你没有名字。”
虚无笑了。那种笑,和它吃画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冷的,是温的。
“那你给我起一个。”
陈默想了想。“叫——阿虚。”
“阿虚。”虚无念了一遍。“阿虚。我有名字了。”它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亮了一下。很亮,像一颗星星。
太一看着它,笑了。“阿虚。好听。”
阿虚低头看着自己。那些光越来越亮,从淡金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亮金色。灰色的雾在光里消散,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我要消失了。”阿虚说。声音很平静。
太一走到它面前。“不是消失。是变成光。变成和我们一样的光。”
阿虚看着太一。“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太一想了想。“能。光都在同一个地方。所有光,最后都会在一起。”
阿虚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五万年。
“那就好。那我就不怕了。”
它的身体越来越亮,亮到快看不见了。只有那张脸,还隐约可见。年轻的,漂亮的,眼睛里有光的。
“陈默。”它叫他的名字。
“嗯。”
“告诉温知予,粥很甜。告诉她,我等过。等一个人来,给我起名字。”
陈默的眼睛红了。“我会的。”
“告诉墩子和石头,柳枝活了。在我里面,长了一棵小树。绿色的,嫩绿的。很好看。”
“我会的。”
“告诉祁念,画很好。我吃了,很甜。比石榴还甜。”
陈默笑了。“她知道了,会很高兴的。”
阿虚最后看了一眼太一。“你回去吧。回你的石榴树下。等果子红了,替我吃一颗。告诉我,是什么味道。”
太一点头。“好。”
阿虚笑了。然后它闭上眼睛。身体化作无数光点,金色的,暖暖的,飘起来。飘向四面八方,飘向那些灰色的雾。雾在光里消散,灰在光里变成金。
最后一道光消失的时候,阿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像风吹过柳树。
“谢谢你们。让我存在过。”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灰色没有了。虚无没有了。只剩下光。金色的,暖暖的,无边无际的光。
陈默站在光里,泪流满面。太一站在他旁边,也在流泪。它学会了哭。
“它走了。”太一说。
陈默点头。“走了。”
“它不空了。”
“不空了。”
太一抬起头,看着那些光。“它在里面。在每一道光里。在每一片叶子里。在每一颗石榴里。它不叫虚无了。它叫阿虚。有名字了。”
陈默也抬起头。那些光很亮,但不刺眼。暖的,像母亲的手。他想起阿虚最后说的话——谢谢你们,让我存在过。
存在过。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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