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消散之后,陈默和太一站在一片光里。
不是那种刺眼的、冷的光。是温的,软的,像黄昏时照在脸上的最后一缕阳光。光从四面八方来,没有方向,没有源头,又好像到处都是源头。
太一的身体也在发光。它吃了那么多记忆,撑了那么久,已经很淡了。但此刻,在光里,它的轮廓又开始清晰起来。
“我们能回去了吗?”陈默问。
太一没有回答。它看着前方。那里,有一条路。很窄,很细,像一根光丝。从它们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是回去的路。”太一说。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那条光丝上。它是实的。能站住。
“走。”他说。
太一跟在他后面。
他们沿着光丝走。光丝两边,是无尽的光。那些光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影子,是——记忆。无数记忆。月奴坐在荒地里的样子,阿念靠着老树的样子,石头在向日葵下浇水的样子,姑姑在门槛上唱歌的样子。还有很多陈默不认识的。那些被虚无吃掉、又被阿虚释放的记忆,全部在光里,自由地飘着。
太一看着那些记忆,忽然停下来。
“陈默。”
“嗯?”
“那些记忆,不回去了。”
陈默也停下来。“什么意思?”
“它们在这里,在光里,很好。不痛了,不恨了,不等了。回去,它们又要变成影子,又要被人记住,又要等。在这里,它们就是光。永远的光。”
陈默看着那些飘动的记忆。月奴在光里站起来,对他笑了笑。不是苦笑了,是真正的笑。然后她转身,走向光深处。阿念也站起来,对他挥了挥手。石头在光里跑着,像在追一只蝴蝶。姑姑坐在光里,唱着那首歌。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鱼仔藏。阿妈等仔归屋企,一盏灯,亮到光。”
歌声从光里传来,很轻,很远,但很清楚。
陈默站在那里,听着那首歌。眼泪又流下来。但他笑了。
“再见。”他说。
月奴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阿念也没有回头。石头跑远了,看不见了。姑姑的歌声也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光里。
太一站在他旁边。“它们回家了。”
陈默点头。“嗯。回家了。”
他们继续走。走了很久。光丝两边,记忆越来越少。最后,一个都没有了。只有光。无尽的光。
然后,光丝到了尽头。
尽头处,有一扇门。木头的,很旧,门上的漆都掉了。陈默认得这扇门——温知予姑姑家的院门。
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外面,是院子。石榴树,水缸,堂屋,门槛。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温知予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面镜子。她在等。
陈默走出来,站在院子里。
温知予抬起头,看见他。她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和她在皮影镇祠堂里决定用账本记下失踪者名字时一模一样——很轻,但很坚定。
“回来了?”
陈默点头。“回来了。”
“太一呢?”
陈默转身。太一站在门口,没有出来。它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看着石榴树,看着温知予,看着陈默。它的身体很淡,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不进去了。”它说。
陈默的心沉了一下。“为什么?”
太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透明的,像水做的。“我太淡了。进去,也待不久。阳光一照,就散了。”
陈默走回去,站在它面前。“那怎么办?”
太一想了想。“把我种在土里。像种子一样。浇水,晒太阳。等明年春天,也许能长出来。”
陈默看着它。“种在哪儿?”
太一指着石榴树下。“那里。那棵树下面。我吃了那么多石榴,该还一棵了。”
陈默蹲下来,在石榴树下挖了一个小坑。土很软,很湿。太一走进坑里,坐下来,蜷成一团,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
“埋吧。”它说。
陈默用手把土推回去,盖住太一的脚,盖住它的腿,盖住它的身体。太一越来越淡,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那张脸。它看着陈默,笑了。
“陈默。”
“嗯。”
“明年春天,记得来看我。”
陈默点头。“会的。”
“带石榴来。红的。甜的。”
“好。”
太一闭上眼睛。土盖住了它的脸。最后一道光从土里透出来,金色的,暖暖的。然后暗了。
石榴树下,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包。不大,像一个馒头。陈默用手把土拍实,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浇在上面。
温知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它会出来吗?”
陈默看着那个小土包。“会的。它说了,会出来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面镜子——温知予给他的那面。镜子上,还有阿虚留下的金色。
“阿虚让我告诉你,粥很甜。”他把镜子递给温知予。“它说,它等过。等一个人来,给它起名字。”
温知予接过镜子,看着上面的金色。“你给它起名字了?”
“嗯。叫阿虚。”
“阿虚。”温知予念了一遍。“好名字。”
她把镜子贴在胸口。“它会去哪?”
陈默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在那亮光的最深处,有一点点金色。很小,但确实存在。
“在光里。”他说。“在每一道光里。在每一片叶子里。在每一颗石榴里。”
温知予也抬起头,看着那道光。“那我们能看见它吗?”
“能。只要你记得它。记得它的名字,记得它最后说的话。它就一直在。”
温知予点点头,把那面镜子小心地收进口袋里。然后她转身,看着陈默。
“你瘦了。”她说。
陈默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嗯。进去多久了?”
陈默想了想。在虚无里,没有时间。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不知道。”
“外面过了三天。”温知予说。“三天。我在这里坐了三天。看着这面镜子。里面的光,一天比一天亮。今天早上,特别亮。我就知道,你要出来了。”
她伸出手,握住陈默的手。她的手,温的。
“饿不饿?锅里还有粥。”
陈默笑了。“饿。”
温知予也笑了。“那我去热。”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陈默。
“陈默。”
“嗯?”
“以后,不走了吧?”
陈默看着石榴树下那个小小的土包。“不走了。等它出来。”
温知予点点头,走进厨房。很快,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在锅里噼啪响的声音,还有她哼歌的声音——那首“月光光,照地堂”。
陈默坐在门槛上,看着石榴树。树上的果子还是青的,小小的,硬硬的。但有几颗,已经开始泛红了。淡淡的粉色,像小姑娘的脸颊。
他低头看那个小土包。土是湿的,刚浇过水。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
“太一。”他轻声说,“明年春天,我来看你。带石榴来。红的。甜的。”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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