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种下去之后,日子又开始往前走了。
池晚棠的数据显示,那道裂缝彻底消失了。不是合上了,是——不存在了。天空的厚度恢复了正常,蓝的,白的,有鸟飞过。那些灰色的、空荡荡的东西,再也没有出现过。
池晚棠写完了一份很长的报告。把所有数据都写进去了。太一的心跳,阿虚的画,虚无的消散,光的重生。她打印了三份,一份寄给总部,一份锁在抽屉里,一份放在石榴树下的小土包上。“给太一看的。”她说,“让它知道,它的心跳,我记录了。它的存在,有证据。”
祁念在太一种下去之后,又画了一百张画。画的是阿虚。阿虚吃画时的样子,阿虚变亮时的样子,阿虚说“甜的”时的样子。她没有见过阿虚,但她画出来了。从陈默的描述里,从那些光里,从自己的梦里。画完之后,她把画贴在石榴树下的小土包旁边。一张一张,排成一排。
“等它出来,就能看见自己了。”她说,“看见自己长什么样。”
墩子和石头在太一种下去之后,又种了一千棵柳树。沿着河岸,沿着路边,沿着荒地边缘。种完之后,石头跑到石榴树下,蹲在那个小土包前面。
“太一,我种了很多树。等你出来,就能看见了。很高很高的树,比我还高。你可以在树下乘凉,可以在树上爬。还可以——在树上挂一个秋千。我帮你推。”
姑姑在太一种下去之后,每天都坐在门槛上唱歌。还是那首没有名字的老歌。唱得很慢,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河水弯弯流,流到天尽头。天尽头,有个家,家在心头头。”
温知予问她:“姑姑,你唱给谁听?”
姑姑想了想。“唱给太一听。也唱给阿虚听。也唱给所有还没出来的东西听。让它们知道,外面有人在等。有人唱歌给它们听。”
温知予笑了。“那它们听得见吗?”
“听得见。树听得见,草听得见,土听得见。太一在土里,也听得见。”
冬天来了。石榴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那个小土包被雪盖住了,白白的,圆圆的,像一个馒头。陈默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个小土包。把雪拨开,看看土有没有冻裂。浇一点温水,不多,怕冻着。
温知予站在门口,看着他。
“它不会冻死吧?”
陈默摇头。“不会。它在睡觉。等春天来了,就醒了。”
冬天很长,很冷。但每一天,陈默都去浇水。每一天,温知予都站在门口看着。每一天,池晚棠的数据都显示正常。每一天,祁念都画一张画。每一天,墩子和石头都去种树。每一天,姑姑都坐在门槛上唱歌。
然后,春天来了。
先是河里的冰化了,水又开始流了。然后是柳树发芽了,嫩绿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然后是燕子回来了,在屋檐下筑巢。
石榴树也发芽了。那些干枯的枝丫上,冒出一点一点的红。不是叶子,是芽。嫩红的,小小的,像一颗一颗的星星。
陈默蹲在那个小土包前面,看了很久。土还是平的,什么都没有。但他不着急。他知道,东西在长。在看不见的地方长。
三月的一天,温知予早上起来,去石榴树下看。然后她叫了一声。
“陈默!”
陈默从屋里跑出来。温知予蹲在小土包前面,指着土。
土裂开了一道缝。很细,很小,像一根头发丝。但那道缝里,有一点绿。很小很小,像针尖。但确实是绿。
陈默蹲下来,看着那点绿。
“它出来了。”
他们每天来看那点绿。它长得很快。第三天,变成了一根小苗,比针尖大一点。第七天,长出了两片叶子,嫩绿的,像蝴蝶的翅膀。第十五天,有手指那么高了。第三十天,有筷子那么高了。细细的,直直的,在风里摇。
墩子和石头来看它。石头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两片叶子。
“太一,你好小。”
叶子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回答。
祁念来看它。她带了一张画,画的是太一站在石榴树下的样子。她把画贴在小苗旁边。
“太一,这是你。等你长大了,就像画上一样了。”
叶子又摇了摇。
池晚棠来看它。她带了仪器,扫描了一下小苗。
“生长正常。根系很深,比地上的部分还深。它在扎根。”
姑姑来看它。她坐在门槛上,唱那首歌。唱完之后,她说:“它在听。叶子在动。”
温知予每天给它浇水。不多,刚好够。陈默每天给它松土,轻轻地,怕伤到根。
小苗越长越高。一个月后,有半人高了。两个月后,比陈默还高。三个月后,石榴树旁边,多了一棵小树。细细的,直直的,叶子嫩绿嫩绿的。
夏天来了,小树开花了。很小的花,白色的,一朵一朵,像星星。花谢了之后,结了几个果子。青青的,小小的,硬硬的。
陈默看着那些果子,想起太一说的最后一句话。“带石榴来。红的。甜的。”
他等着。等到秋天。果子红了。很红很红,像一团一团的火。
他摘了一颗,放在小树下面。
“太一,石榴红了。甜的。”
风吹过来,小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陈默坐在小树旁边,靠着树干。树干很细,但很结实。他闭上眼睛,听见风吹过叶子的声音,听见河水流动的声音,听见姑姑唱歌的声音,听见温知予在厨房里做饭的声音。
他想起太一第一次站在石榴树下的样子,想起它说“我等它们变红”,想起它跳进裂缝时的背影,想起它在光里说“把我种在土里”。
它回来了。在土里,在根里,在叶子里,在果子里。在每一道风里,在每一首歌里,在每一次等待里。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那棵小树。夕阳照在叶子上,金色的,暖暖的。
他笑了。
“太一,欢迎回来。”
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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