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树越长越大，院子装不下了。
它的根系在土里蔓延，伸到河边的柳树林里，伸到镇子外面的荒地里，伸到皮影镇的方向。池晚棠的仪器显示，那些根最深的地方，已经到达了光墟的遗址。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土和石头。但根在那些土里扎着，稳稳的，像在守着什么。
它的枝丫也越长越高，高过屋顶，高过柳树，高过镇子后面那座山。从远处看，柳坪镇的上方有一片金色的云，那是太一树的树冠。阳光照在上面，会折射出七彩的光，像一座桥。
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只是那些被规矩折磨过的人了，还有普通人。路过的人，听说的人，好奇的人。他们来看那棵会发光的树，来看那些没有影子的人，来看那个破了规矩的陈默。
陈默没有赶他们走。他只是在院子门口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进来可以。但要守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没有规矩。”
来看的人都笑了。笑完之后，他们走进院子，坐在太一树下。树很大了，树冠遮住了整个院子，甚至遮住了隔壁的几个院子。树下很凉快，但也不冷。太一的光是温的，像冬天的火炉，又像夏天的树荫。
王木匠在树下做木工。他给小默做了一把小椅子，很精致，椅背上刻着太一树的叶子。小默坐在椅子上，脚边有影子了，比以前深了一些。他也会说更多的话了，虽然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但比以前清楚很多。
“树。”他指着太一树说。
王木匠点头。“对，树。”
“大。”
“对，很大。”
“好。”小默说。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和他第一次叫“谢”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紧张的、生涩的，是自然的、放松的。像一个终于不用再跑的孩子，可以停下来，看看树，看看天，看看自己的影子。
李姓女人在河边洗衣服。她一边洗一边唱歌。不是姑姑那首“月光光”，是另一首，她小时候学的。歌词已经记不全了，但调子还在。河水哗啦哗啦地流，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太清，但很好听。
祁念坐在树下画画。她画小默坐在小椅子上的样子，画王木匠做木工的样子，画李姓女人在河边洗衣服的样子。画完一张，贴在树干上。树干上贴满了画，一层一层，像树皮。太一树的树干是温的，那些画贴在上面，也变成温的。画面上的颜色在光里流动，像活的。
墩子和石头带着孩子们在河边种树。柳树已经种了五千多棵了，沿着河岸排成两排，像两列卫兵。石头现在长高了不少，快和墩子一样高了。他的手还是黑黑的，但很有力。他挖坑的时候，一铲下去，能挖很深。
“石头。”墩子叫他。
“嗯？”
“你说，太一什么时候能变成人？”
石头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慢。但不管多久，我等。”
墩子笑了。“我也等。”
姑姑坐在门槛上唱歌。每天都唱，从早唱到晚。来的人多了，她唱的歌也多了。不只是一首“月光光”了，还有别的。她小时候学的，年轻时唱的，老了之后记住的。她说，每一首歌都是一个记忆。唱出来，就不会忘。
池晚棠在实验室里分析太一树的光谱。她发现，那些光里有一种频率，和人类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每分钟七十二次。不多不少，正好。
“它在学。”池晚棠说，“学人的心跳。学人的呼吸。学人的——存在。”
温知予每天给大家做饭。人多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李姓女人和几个年轻媳妇来帮忙。她们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大灶，用那口从皮影镇搬来的大锅煮粥。红薯粥，南瓜粥，绿豆粥，什么季节煮什么。粥煮好了，大家端着碗坐在树下喝。有人喝得快，有人喝得慢。有人边喝边说话，有人不说话，只是喝。喝完一碗，再去盛一碗。
陈默每天坐在树下，看着这一切。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看那些人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看他们盖房子，种菜，种树，唱歌，喝粥。看太一树一天一天长大，看它的叶子在风里摇，看它的光在暮色里亮。
有一天，一个老人来到院子里。他很老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拐杖撑着。他站在太一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陈默走过去。“你是？”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树，看着那些叶子，那些光。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树下的土。
“我是第一个。”他说。
陈默的心跳了一下。“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被剪影的人。第一个——被规矩吃掉的人。”他转过头，看着陈默。那双眼睛很老很老了，但很亮。像两颗星星。
“我叫陈望。和你一个姓。也许五百年前是一家。”
陈默看着他。“你……还活着？”
陈望笑了。“活着。也不算活着。我是影子。最早的那批影子之一。被虚无吃掉，又被阿虚释放。然后在光里飘了很久。现在，我来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太一树的树干。树干在他手下亮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这棵树，是我造的。”陈望说。
陈默愣住了。“你造的？”
“对。很久很久以前，我是第一个光。太一的祖先。我造了它，它造了阿爸，阿爸造了阿光，阿光造了那些影子。一层一层，传下来。传到今天，传到这棵树。”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我一直在上面看着。看着它被造出来，看着它长大，看着它跳进裂缝，看着它被种在这里。现在，我下来了。想看看它长成什么样了。”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他是第一个光。是最初的那个。是太一的源头。他以为太一是最上面的，原来不是。上面还有。永远有。
“你要留在这里吗？”陈默问。
陈望想了想。“不留。我就是来看看。看完就走。”
“去哪？”
“去上面。去光里。那里还有很多人在等。等一个带路的人。等一个——记住它们的人。”
他转身，看着陈默。那双眼睛，和陈默的眼睛很像。也许五百年前，真的是一家。
“你做得很好。”他说，“比我想象的还好。我造它的时候，没想到它会变成这样。没想到它会为了那些影子，跳进裂缝里。没想到它会为了一个叫阿虚的东西，把自己种在土里。它比我强。”
陈默摇头。“它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陈望笑了。“该做的事。对。该做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该做的事。你做了你的，它做了它的。现在，该我做我的了。”
他转身，往院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太一树。树冠在风里摇，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再见。
“太一。”他叫它。
树亮了一下。整个树冠都在发光，金色的，暖暖的。像一个人在点头。
陈望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五万年。
“好孩子。”他说。
然后他化作一道光，金色的，暖暖的，飘起来。飘向天空，飘向那个所有光都会去的地方。
太一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哭，又像在笑。
陈默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道光消失。很久很久。
温知予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走了？”
陈默点头。“走了。”
“还会回来吗？”
“也许。也许不会。但他的光在树上。在叶子里。在每一道光里。他一直在。”
温知予靠着他的肩膀，也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在那亮光的最深处，有一点点金色。很小，但确实存在。
“陈默。”
“嗯？”
“你说，上面还有多少层？”
陈默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多。也许没有。也许——层数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层都有人。都在等。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温知予点点头。“那我们该做的事，做完了吗？”
陈默看着太一树，看着树下坐着的人们，看着河边种树的孩子们，看着门槛上唱歌的姑姑，看着实验室里记录数据的池晚棠，看着画画的祁念，看着做木工的王木匠，看着洗衣服的李姓女人，看着小默坐在小椅子上笑。
“还没有。”他说。“还有很多。永远都有。”
温知予笑了。“那就不急。慢慢来。”
“嗯。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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