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树长到第三年的时候，树干上出现了一个洞。
不是虫蛀的，也不是腐烂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在树干的正中央，离地面一人高的地方，一个圆圆的、光滑的、像眼睛一样的洞。
祁念第一个发现的。她正在树下画画，画到树干的时候，发现那里有一个洞。她站起来，踮起脚，往里面看。洞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洞壁是温的，会发光。金色的光，从洞壁渗出来，像黄昏时的太阳。
她叫陈默来看。陈默搬了把椅子，站上去，往里面看。洞里很深，看不见底。但能听见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是那首“月光光”。太一在唱歌。
“它在里面。”陈默说。
温知予也站上去看。“在哪儿？”
“在里面。在很深的地方。在唱歌。”
温知予听了听，也听见了。那首歌，从洞里传出来，很轻，但很清楚。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鱼仔藏。阿妈等仔归屋企，一盏灯，亮到光。”
她听着听着，眼泪流下来了。“它还在。还在唱。”
陈默从椅子上下来，看着那个洞。它像一只眼睛，睁着，看着这个世界。看着树下的人，看着河边的柳树，看着远处的山。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喝粥，看着他们唱歌。
“它在看我们。”陈默说。
温知予擦掉眼泪。“那它能看见我们吗？”
陈默想了想。“能。它一直在看。从种下去的那天起，就在看。”
从那天起，人们开始往树洞里放东西。祁念放了一张画，画的是太一站在石榴树下的样子。她把画折成一只纸鹤，放进洞里。纸鹤在洞里飘起来，被金色的光托着，慢慢往深处飘。飘着飘着，不见了。
墩子放了一颗石子。和石头留给他的那颗一样，圆圆的，滑滑的。他把石子放进洞里，它没有掉下去，而是停在洞口，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像沉进水里。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石头放了一根柳枝。嫩绿的，刚发芽的。柳枝在洞里飘起来，转了一圈，然后也沉下去了。
姑姑放了一首歌。她站在洞口，唱了一遍“月光光”。唱完之后，洞里回响着她的歌声，一遍一遍，像很多人在合唱。
池晚棠放了一组数据。她把太一的心跳记录打印出来，折好，放进洞里。纸在洞里飘起来，被金色的光照着，上面的数字在发光。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
小默放了一颗糖。红薯糖，温知予做的。他把糖放在洞口，它没有掉下去，而是停在半空，慢慢融化。融化成金色的光，渗进洞壁里。
王木匠放了一把小椅子。小默坐过的那把，椅背上刻着太一树的叶子。椅子太大，塞不进去。他就放在洞口下面，说：“太一，等你出来了，坐。”
陈默站在洞口，想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面镜子。他母亲的那面。太一跳进裂缝的时候带走了，后来阿虚又还回来了。镜子完好无损，铜框，背面刻着皮影人形。他把它放在洞口。
镜子在洞口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沉进金色的光里。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太一身边。
“带着它。”陈默说，“里面有记忆。你妈妈的，我妈妈的，所有人的。它会陪你。”
洞里的光，亮了一下。很亮，像一颗心在跳。然后慢慢暗下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金色的，暖暖的，像黄昏时的太阳。
从那天起，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树洞前。放东西，唱歌，说话，或者只是站着看。那个洞像一个耳朵，听着所有人的话。像一个眼睛，看着所有人的脸。像一个嘴，在唱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有一天，小默站在树洞前，说了很长一段话。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很慢，但很清楚。
“太一。我叫小默。我没有影子。后来有了。是你给的。谢谢。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种树。等你出来，我给你看我的树。很高的树，比你还高。你可以在上面爬，可以在上面挂秋千。我帮你推。”
说完之后，洞里传出声音。很轻，很小，像刚发芽的种子顶破土壤。
“好。”
小默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声音，是太一的。它说话了。从种下去的那天起，第一次说话。
小默的眼泪流下来。但他笑了。“你听见了。”
洞里的光亮了一下。像是在说：嗯，听见了。
消息传开了。所有人都跑到树洞前，等着太一说话。但它没有再说话。只是唱歌，唱那首“月光光”。一遍一遍，从早到晚。但人们不着急。它说过一次了，就会说第二次。它醒了，就会出来。
陈默站在树下，摸着树干。树干还是温的，像一个人的背。
“太一。你醒了。”
树干亮了一下。像是在说：嗯，醒了。
“什么时候出来？”
没有回答。只有歌，从树洞里传出来。一遍一遍。
陈默笑了。“不急。慢慢来。”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树在唱歌，风在吹，河水在流。一切都很安静，很慢，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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