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出来的那天,是一个春天的早晨。
陈默正在树下喝粥。温知予煮的红薯粥,甜的,烫的。他喝了一口,抬头看树冠。叶子比昨天更绿了,光比昨天更亮了。一切都很正常。但他感觉到什么。树干在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他放下碗,站起来,把手放在树干上。树干很烫,比平时烫很多。像发烧。他绕着树走了一圈,看见了那个洞。洞里的光,比平时亮很多。金色的,刺眼的,像一颗小太阳。
“太一?”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但光更亮了。亮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用手挡住光,从指缝里看。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往上爬。很慢,但不停。
温知予跑过来。“怎么了?”
陈默指着洞。“它要出来了。”
温知予也看见了。那光越来越亮,那个东西越来越近。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爬。像一个人从深水里浮上来,终于要露出水面了。
祁念跑来了。墩子和石头跑来了。池晚棠跑来了。姑姑跑来了。王木匠、李姓女人、小默——所有人都跑来了。他们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个洞。光越来越亮,亮到整棵树都在发光。树干,树枝,树叶,全部变成金色的。像一团火,在清晨的阳光里烧。
然后,光暗了。一道影子从洞里飞出来。金色的,暖暖的,像一颗流星。它飞得很高,飞到树冠上面,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树枝上,坐在那里。
是太一。
它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透明的、淡得快看不见的光团了。它有身体了,实的,温的,像一个人的身体。它有脸了,自己的脸,不是陈默的,不是任何人的。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嘴角有一点天生的弧度,像在微笑。它有手了,有脚了,有头发了。头发是金色的,在风里飘。
它坐在树枝上,低头看着下面的人。看着陈默,看着温知予,看着祁念,看着墩子,看着石头,看着姑姑,看着池晚棠,看着所有人。然后它笑了。那种笑,不是陈默的笑,不是任何人的笑。是它自己的。有点笨,但很真。
“我回来了。”它说。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像风一样的声音了。是实的,温的,像一个人的声音。
陈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它。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它,看着它坐在树枝上,脚一晃一晃的,像小时候坐在树上摘果子。他的眼泪流下来。
“你回来了。”他说。
太一点头。“嗯。回来了。”
“还走吗?”
太一想了想。“不走了。这里很好。有树,有粥,有歌。有人等我。”
它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陈默面前。它比陈默矮一个头,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它伸出手,摸了摸陈默的脸。那只手,温的,软的,实的。
“你老了。”它说。
陈默笑了。“嗯。老了。”
“我在里面待了很久?”
“三年。”
太一愣了一下。“三年?我感觉只过了一小会儿。”
“你在长。长的时候,不觉得时间过。”
太一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脚,看自己的身体。“我变成人了。”
“对。变成人了。”
太一抬起头,看着周围。看着树下的所有人,看着河边的柳树,看着远处的山。阳光照在它脸上,暖洋洋的。
“我以前不知道,人是这样的。”
“什么样的?”
太一想了想。“有重量。站着的时候,脚能感觉到地。有温度。风吹过来,能感觉到凉。有心跳。这里——”它指着自己的胸口,“在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温知予走过来,站在它面前。“饿不饿?有粥。”
太一看着她,笑了。“饿。”
温知予也笑了。她去盛了一碗粥,递给太一。红薯粥,甜的,烫的。太一接过来,喝了一口。它闭上眼睛,品了很久。
“和以前一样。”它说,“甜的。”
“喜欢吗?”
“喜欢。”
它端着碗,走到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树干是温的,像一个人的背。它喝粥,喝得很慢。每喝一口,就停下来想一想,像在记住这个味道。
祁念走过来,坐在它旁边。“太一,我能画你吗?”
太一点头。“能。”
祁念拿出画夹,开始画。画太一坐在树下喝粥的样子。画它的圆脸,大眼睛,金色的头发。画它端着碗的手,手指很短,指甲圆圆的。画它脚边的影子——它有影子了。很深的影子,像一个人。
墩子和石头走过来。石头手里拿着一根柳枝,嫩绿的。
“太一,送给你。”石头说。
太一接过来,看了看。“种在哪?”
石头指着河边。“那里。种在柳树林旁边。这样,你就有自己的树了。”
太一点头。“好。一起去种。”
它站起来,和墩子、石头一起走到河边。石头挖坑,太一放苗,墩子填土。三个人一起浇水。柳枝很小,很细,在风里摇。太一蹲下来,摸了摸那两片叶子。
“你会长大的。”它说。
叶子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回答。
姑姑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她笑了,然后开始唱歌。那首“月光光”。太一听见了,站起来,走回院子里,坐在姑姑旁边。它也唱。声音不太好听,有点跑调,但很认真。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鱼仔藏。阿妈等仔归屋企,一盏灯,亮到光。”
唱完之后,姑姑看着它。“唱得好。”
太一摇头。“不好。跑调了。”
“跑调也好。跑调是你自己的。别人的不跑调,是别人的。你跑调,才是你的。”
太一想了想,点头。“那我以后都跑调。”
姑姑笑了。“好。都跑调。”
池晚棠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太一。她手里拿着仪器,但没有打开。她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实验室,把仪器关了。不需要了。它回来了,在树下,在河边,在门槛上。在唱歌,在喝粥,在种树。不需要数据了。数据记录不了一个人活着的样子。
陈默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切。太一在唱歌,姑姑在听,祁念在画,墩子和石头在种树,温知予在煮粥。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永远会这样。
他走过去,在太一旁边坐下。太一转头看他。
“陈默。”
“嗯。”
“阿虚呢?它去哪了?”
陈默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在那亮光的最深处,有一点点金色。很小,但确实存在。
“在光里。在每一道光里。在每一片叶子里。在每一颗石榴里。”
太一也抬起头,看着那道光。“它能听见我们吗?”
“能。只要你记得它。记得它的名字,记得它最后说的话。它就一直在。”
太一点点头。然后它开口,对着那道光说:“阿虚,粥很甜。树很高。歌很好听。我回来了。你在那边,好好的。”
那道光,亮了一下。像是在回答。
太一笑了。然后它低头,继续喝粥。粥凉了,但还是很甜。风吹过来,太一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笑,像是在唱歌,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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